“看你说的,好像事情已经铁板钉钉了一样,明明没有半点眉目。”
袁诗诗指着自己胸口,“我这里有感应,这两年来没有间断过,我相信关于外婆的那个故事是真的,但凡做过必会有痕迹,我一定能找出来。”
“你确实要比我执着。”茹薏跟她下了楼,她也喝了不少,风吹过来,两人虽然清醒了些,脸上的热度却没有因此降低,“倒真没想过,我跟你也有这么心齐的一天。”
“因为我们流着一样的血。”袁诗诗笑着拍她肩膀,“我们只是拿回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茹薏笑着回应,正想开口再次劝她晚上留下,忽然间眼神掠过她身后,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眼睛也没再移回来。
袁诗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顺着她视线回头,看到路灯下站着一高挑的年轻女人。
“认识的?”袁诗诗压低声音问。
“嗯。”
“不喜欢?”
“是。”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袁诗诗已经并排站在茹薏身边。
“茹小姐,介不介意单独谈谈?”梅蔓化着很浓的妆,苍白的脸,猩红的嘴唇,气场强大。
茹薏还没回答,袁诗诗已经挡在她面前,盯着对方,甚至不屑于打量,便替茹薏回答了。
“介意。”
香椿酿豆腐(七)
有时候同样一件事,我们可以去安慰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
梅蔓只盯着茹薏,等她回答。
“梅小姐,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茹薏默叹一口气,摇头道:“请你回去吧。”
从她身边走过时,茹薏感觉手腕被人抓住。
“我求你。”梅蔓的声音在身后,不是第一次的谈判,也不是第二次的强势,而是真真正正的流露出哀求:“我不能没有他。”
袁诗诗要开口,被茹薏制止,她手稍微用力挣脱,“梅小姐,他现在已经在你身边。”
“可是你要把他抢走。”声音哀怨得确实容易让人同情。
还好茹薏还能清醒地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个千金大小姐,该被同情的那个人是自己,转而回过身直视着她,笑道:“你太低估自己,也过于高估了我,他已经完全记不得我,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个陌生人,更何况,我连站在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梅小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不能失去他。”
“可你也未曾得到过他。”
“你……”
但我得到过。
茹薏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哪怕只是在过去,她也曾经得到过。
“梅小姐,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见面。”茹薏想起别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同样可以在他们之间适用:“我们立场不同,各自有重要的事要做,我没有把你当做对手,也请你无需当我是敌人。至于结局,变数这么多,谁有能料得到。”
“我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再跟他见面。”
“你们说了半天,那个他到底是谁?”袁诗诗忍不住插了一句,想到茹薏的种种举动,恍然大悟,“是傅家的人?傅岑川?”
剩下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人回答她。
“那就是他了。”袁诗诗喃喃道,“怎么可能不见,搞不好,接下去每天都会见面。”
茹薏瞥了她一眼,想要警告她不要多话,梅蔓已经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袁诗诗没有那么多耐心,“你应该知道,我们家和傅家有官司纠纷,只要这个事情一天没结束,我们就不可能不见面。好了你们两个说了这么多废话,我算是听明白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这位小姐,已经很晚了,也请你不要再骚扰我们,如果你不想让他们见面,麻烦去申请人身保护令,比你在这里浪费口舌要有效多了,我们很忙,不像你这么有空,下次再看到你,我们只能自动绕开了。”
说完就拉着茹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被风吹得酒都醒了,不过瘾,去我店里继续。”
不由分说地就把人拉上车,半小时后,两人已经面对着圆圆大大的月亮,对酌起来。
“跟我说说你和那个姓傅的故事吧。”
“为什么要跟你说。”
“因为我可以帮你啊。”
“切——”茹薏整个人躺在吊床上,她的对面同样的吊床躺着袁诗诗,餐厅已经打烊,黑灯瞎火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在楼顶上,曾经她也和傅岑川像这样赤脚在海边……
“说出来又不会死。”
“嗯,我怕说出来会吓死你。”
“说说看啊。”
“算了。”
“诶你这人真没劲。”
“我又没说过我有劲。”
袁诗诗说不过她,换了话题:“今天尝了你做的马兰香干,实在太难吃,真怕你砸了我的招牌。”
“你提醒我了,明天我得和师傅学新菜。”
“这么简单的你都做不好,还要挑战,真是有勇气啊。”袁诗诗是毫无掩饰地嘲笑,最后还是问了句,“要学什么?”
茹薏仰望着夜空,思忖了半天,勉强记得一个简单的:“香椿酿豆腐。”
&
“您这次回来,还没有见过他?”
深夜,云生集团大楼,只有顶层一个小方块透出灯光。
傅斯维结束了没有成功的晚餐邀请,便拿起电话约了本已经推后的见面,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
“我不敢。”妇人回答,“我不知道他的样子,他也一定记不得我,见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您来找我是……”斯维试探着问,对于这位二十多年来在傅家作为禁忌话题极少出现的,传说中的他应该称之为婶婶,傅岑川亲生母亲的突然出现,让他很是不解。
“我想把手中的股份转到阿川的名下,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她的话让思维眉脚一跳,却还是极其温和地问道:“据我所知,当年爷爷给您的股份并不多……”
当年她生下傅岑川,作为奖励将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记在她名下,她把孩子送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这一点点股份,可以让她养老,这个时候拿出来……
斯维猜不出她的意图。
“是不多……”她吞吞吐吐,“但是加上他父亲的,就……”
斯维这下很难再按捺住,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您怎么会有……叔叔他……”
面前的妇人突然红了眼眶,让斯维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这下房间里是彻底安静下来了,硕大的月亮就这样悬挂在天边,从窗子的角度可以看到,亮黄的大圆盘中晕开黑色的暗纹。
傅斯维没有说话,几分钟后,她简单地把事情“交代”了,五年前在瑞士滑雪的时候,傅岑川的父亲不慎翻倒撞到头部,送去医院抢救的途中就去世了。
她已经尽力地让自己平静,但傅斯维还是听出了颤抖。
“这件事情……”
“老爷子是知道的。”她优雅地抬起手,不漏痕迹地抹去眼角就要溢出的泪,“他把股份转到我名下,老爷子也是许可的。”
这样一来,就不是百分之零点五这么简单了。
傅斯维不动声色,佯装不解:“你刚才说,想把股份转给岑川,可是我不明白,您找到我……”
“我是想……”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傅先生,我还是改天再来找你吧,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还没有想好。”
傅斯维心一沉,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我之前不知道您回来了,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您住在哪?我还是派人接您到老宅来住吧。”
“这倒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住在市中心比较方便。”
“那我给您配辆车吧,你办事要四处跑。”
“谢谢你傅先生,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也确实不需要。”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她又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不一样的风范。
斯维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减少过,虽然被刚才说到一半就断掉的话题吊着胃口,但他敏锐地嗅到这其中的利益,一定不小,“您这次回来,起码要小住一段时间,若是有需要请开口,都是一家人,我们小辈不能照顾不周。”
她点头微笑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没有说话,可她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傅斯维手指摩挲着沙发扶手,随意一问:“您大概还不知道岑川的情况吧。”
这句话就像命中了脉门,让她又浮上了焦虑的神色。
傅斯维看在眼里,缓缓道,“他两年前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之后脑部做了手术,对以前的一些事不太记得了。”
这个消息对这个坐在对面的妇人来说,已经足够让她失去优雅和耐性,看来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不然也不会忍不住地抓住斯维的手紧张地追问:“他现在怎样了?都不记得了吗?报纸上不是说了他要订婚吗?怎么会这样?”
斯维轻轻安抚道:“他在美国调养了一年多,现在身体恢复了,但是据我观察下来,他对这几年的事情已经没有记忆,但具体还能记得多少,也只有他才知道了。”说完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您真的不打算去看看他?”
见她不语,便又继续道:“或许您能让他记起来一些事情。”
“没有用的。”她手移开,摇摇头,“他从来就对我没有记忆,我出现只会有反效果,还是算了,有什么事,我找你也是一样的,通过你去办,可能还好一些。”
斯维嘴角浮现了一丝浅浅的不易觉察的笑意。
又坐了几分钟,她终于起身离开,前脚刚走,门关上,斯维揉揉额头,喝了口茶,对着窗外静静望了几分钟,才冲着墙壁说了句:“出来吧。”
一道隐藏起来的门被推开,斯维闭着眼睛,问道:“查了吗?”
“查过了,她确实是傅岑川先生的亲生母亲。”
“刚才她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斯维声音转为严厉,“这件事情为什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那人语气淡淡,不慌不忙:“这件事和遗嘱无关。”
“呵,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傅斯维睁开眼睛,慢慢抬高音量说了三个字:“方律师?”
“傅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要提醒你,不要太自信了,张家一旦找到证据,就会有翻盘的一天,我们必须想好万全之策,必要时要把所有痕迹销毁。”
傅斯维望了一眼对方,嘴角扬起,窗外的月亮似乎在逼近,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你凭什么以为,我没有想好万全之策?”
莼菜氽塘片(四)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办公室里满满地充斥着浓烈的烟味,散不开。
“方律师,你管得太宽了,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傅先生,如今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付出这么多,不希望功亏一篑。”
斯维把半根烟摁灭,吐出一阵青烟,手朝着旁边的沙发一指,“说吧,什么事?”
方律师这才坐下,先是叹了口气,“其实是傅老先生让我来的。”
斯维有些烦躁,“能不能别绕弯子。”
“说起来整件事的关键还是张家那个叫茹薏的孙女,万一傅岑川记起来她的身份,我们做起事来就要麻烦很多。”
“这不是记不起来吗……”
“是,我们也清楚,当初茹小姐是听到你们的对话,起了疑心才导致之后一连串事情的发生,按理说她对傅岑川怀恨在心才对,只是这些日子她对傅岑川的关注不得不让我们引起重视,毕竟案子存在瑕疵,那份授权书……”
“那就是你方律师应该担心的问题了。”斯维起身,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她是关键,这点你不用操心。”末了又补了句:“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老爷子操心。”
&
袁诗诗着手去做笔迹鉴定的事情了,因为暂停了一年多的IPO重启,引发股市动荡,茹薏在报社连续忙了两天,当风头算是过去了,才拖着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的身体回到家,走到楼下时,看到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妈。”她走过去,淡淡地叫了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见你回家里,要不是你小舅说跟你通过电话,我还不知道被瞒到几时。”她拉着茹薏的手,声音里还是关切的。
“回哪个家?”忙了两天,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但茹薏还是很容易地就被点毛了,没好气地反问道。
抓住她的手松开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跟上来,只好停住,皱了眉头,转身叫她:“有什么事到楼上去说吧。”
家里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了,茹薏倒了杯水,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茹母环视客厅,“你一个人住着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昨天晚上我等了一夜人都不见,你就算是要工作也不能这么折腾身体啊……”
茹薏刚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昨晚没回,转念一想,其实她这套屋子的钥匙母亲那留了一串,还没回话,唠叨又传过来。
“好歹是一家人,我是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嫌弃,当初丢下家里就这么走了,我们找了好久才知道你去了哪里,两年一个电话也不打给家里,现在人回来了也不回家,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决裂了吗?”
茹母不是性子厉害的人,这些话她也是憋在心里很久,虽然心里有气,但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少了气势。
纵然如此,茹薏也还是心软了。
“妈你别再说了,我走是有原因的,现在回来了,好好的,不去你那里不是因为你,我只是不想见他,你也别强迫我。”
“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现在我就更说不了你了,但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做到这样,难道这一辈子都要躲着不成?被别人知道都会说是你的不对,你这幅倔样子也不知道是学了谁……”
“妈——”茹薏有些头疼,直接打断,“你别绕弯子了,直接说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茹母吞吞吐吐,“就是你表妹苏迪要结婚了,是跟……跟成峰……”
茹薏微微一怔,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你也知道你大舅进去以后,苏迪就不太好了,听说是成峰去年回国的时候……”
“妈——”茹薏没有听下去的欲望,她恨不得一头倒在床上赶紧睡着,“你想问我要不要去对不对?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我不去。”
“你听妈说,苏迪现在也不容易,她结婚我们作为家人如果不帮衬一点……”
“要去你们去,少我一个难道她这婚就不要结了?”茹薏从躺着变成坐着,脸上满满的不耐烦,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已不再有兴趣。
茹母还想开口,直接被制止:“好了妈,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这种破事就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她整个人又躺下去了,过了两分钟发现不对劲,再次坐了起来,这下子她整个人认真起来,盯着母亲露出难色的面孔,双眸一沉,低声问:“妈,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茹母支支吾吾地,过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那时候你爸以为钱已经到手了,就跟别人投资了生意……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段时间他总是不在家,还时不时赚到钱回来,让我加大投资,我也就把钱给他投进去了……他说利润很高的,一年过后就能回本,坐在家里收利息都足够……”
“行了——”不祥的预感直接涌上心头,茹薏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个大概了,原本向前倾的身子整个倒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无力地问:“现在是怎么了?”
“现在……现在……”说着说着竟然抽泣起来,“后来钱被收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我们欠别人的钱,债主常常找上门来,我们拿不出钱,他们就威胁这说要把房子拿去拍卖……”
深深呼出一口气,茹薏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回一句:“那就卖了吧……”
“你说什么!”对面的人跳起来,带着重重的哭腔嚷道:“怎么可能把房子卖掉,卖了我们住哪里?难道要流落街头吗?不可能,不行——”
“妈。”茹薏揉揉太阳穴,无奈地抬了抬眼皮,“那你们想怎样?”
“你能不能借点钱……”
“太好笑了吧。”茹薏真是投降了,她本来眼皮已经打架打得厉害极了,听到这话又精神起来,“林修文到底从哪里看出来我有钱了!”
“你别这样……”茹母声音抬高一点点,便又降下来,“你爸说看到你跟傅家的人来往,可不可以求他们帮帮忙,不要把我们逼得太紧……”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茹薏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我累了,再不睡觉会死的,你们饶过我吧,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茹母还想走过来继续说,茹薏已经把房间的门关上,锁好,任她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回应。
整个人一沾到枕头和被子,终于觉得踏实了,直接闭上眼睛,管他事情多繁杂,都不想再去理会了。
蓝色的床单,就像海水那样,那时候他们就是坐在海边。
“莼菜到底长什么样……好像有一篇文章,专门提到……”
“若无所牵系,更何所恋念。”
“莼菜氽塘片,是乾隆皇帝巡视江南时必点的一道菜……”
……
“味道不对,再来!”大师傅拍了拍茹薏的后背,才把她整个人拍回神来。
“啊?又失败了?”
因为梦里出现了这道菜,茹薏迫不及待地要尝试着把它做出来,无奈难度太大,她眼望着一盆的鱼片就被她糟蹋了。
“鱼片加酒和葱末抓匀……”大师傅在一旁示范,心里嘀咕着这份莫名其妙的差事,老板竟然让他教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做菜,还一道比一道复杂,头一天的马兰香干在他协助下还算马马虎虎,客人吃了居然没有投诉,昨天的香椿酿豆腐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得漂亮还是太难,然后今天就指明了要学这个氽塘片,偏偏人又老是心不在焉,折腾了半天越做越差。要不是老板千叮万嘱,这是在做善事挽救一个迷失的灵魂等等,他堂堂一位大厨怎么会揽这事。
他把鱼片放一边,从水中捞了一把莼菜,茹薏就在一边跟着,自言自语道,“嗯,莼菜取嫩茎、叶入沸水锅氽好滤干……最后鸡清汤加清水烧沸倒入鱼片……加莼菜和火腿丝……”
眼看着终于盛出一碗有模有样的莼菜氽塘片,茹薏正想下筷尝,袁诗诗带了个人进来。
夹到半空中的鱼片顿时落回碗里,茹薏撇撇嘴,朝阎晓打了招呼,“你怎么会来这?”
袁诗诗抢先答了:“大小姐你别再在这个上面耗时间了,拜托我可不想要一个猪一样的队友,麻烦你跟这位发小去做点有意义的事行不行。”
茹薏一头雾水,默默地把鱼片摆盘好,“我现在做的就是有意义的事。”
“好了好了,不跟你兜圈子了,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向法院递交了申请再审的材料,如果我们拿不出有用的东西,再审也是白审,所以……”袁诗诗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茹薏“噢”了一声,却没有跟着什么动作,这时候一名服务员到袁诗诗耳边说了什么,袁诗诗跟着出去过了一分钟又折回来,两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半开玩笑地问她:“诶,那客人又来了,正好点了这道菜,能不能上?”
茹薏望了一眼大师傅,这位大叔耸耸肩,一副我可管不了你自己决定的样子。茹薏只好把视线移到阎晓身上,这位仁兄面无表情,看不出想法。
叹了口气,茹薏最后在碗里淋上香油,把菜推到袁诗诗面前,“上吧。”
莼菜氽塘片(五)
最靠窗的卡座,傅岑川和佳慧面对面坐着。
“这家店对恢复我的记忆有帮助?还是因为这里是过去我跟她常常来的地方?”
佳慧捧起茶杯,笑而不语。
一道莼菜氽塘片已经端到桌上,佳慧做了个请的手势,岑川伸出筷子,就要碰到碗边,有人来了。
“这么巧?阿川,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还有……原来是佳慧。”
傅岑川和佳慧双双抬起头,看到来人,相互对视后又在抬起,一身休闲打扮的傅斯维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
佳慧低下头,不作回答。
傅岑川不明就里,只是很自然地站起身:“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你,过来吃饭?”
两具高大身躯面对面站着,无形中给人带来压力,袁诗诗推开一半的门被人合了起来,回头看,茹薏那平日里平静的眼神突然冒出两串火焰,直射向角落里黑色的身影。
“这是想要做什么?”袁诗诗撇撇嘴,喃喃道:“想要打架吗?”
“来这里不是来吃饭,难道是来健身?”斯维很自然地入座,佳慧在对面,面无表情,斯维笑笑,看岑川还站着,便叫他一道坐下,“怎么?不欢迎我?”
“傅总裁身份尊贵,这样简陋的小店只怕会降低您的档次。”佳慧疑惑他来的目的,虽然提醒自己要冷静,但只要一想到他在背后搞的那些手脚,便友善不起来。
斯维却是巧妙地回避她的讽刺,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
这味道,和从前吃过的比起来,却是平淡无奇,但如果没有错,应该是出自她的手。
“嗯,味道挺不错的,和从前吃过的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斯维的反应让佳慧有些意外,她自己夹了一块,没特别的感觉,便把目光移向傅岑川,暗示他也夹一块试试。
傅岑川一尝,眉头一皱,“鱼片烧得太老,最后就淋了普通的麻油,过于敷衍……”
佳慧心下一动,看着岑川默默地又夹了一块,细细嚼过之后放下筷子,摇摇头:“不是那个味道。”
不是那个味道?
这一句话中带着太多信息,佳慧有些欣慰,起码这位曾经做得一手好菜的人已经恢复了味觉,能尝得出不是那个味道,这话里的意思,那个味道,是什么味道?
“我对它评价这么高,你这反差让我也怀疑自己了,要不佳慧你做个评断,看看是我太容易满足,还是阿川太挑剔了。”
佳慧盯着他,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再看一眼岑川,他也没递过半点暗示。
傅岑川啊傅岑川,你要是想起来了,就给我个眼神也好啊。
里间这边,袁诗诗像是看戏一样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茹薏,如此反复,却还是没等到茹薏吭声,终于忍不住:“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三个人不是有仇的吗,怎么能这么和谐地吃饭。”
“你们在看什么?”阎晓把脑袋探在两人中间,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并排坐着的傅家两兄弟,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只能看到半个头,“噢,那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出现?”说着指了指袁诗诗,“你请过来的?”
“我有那么无聊?”袁诗诗翻了个白眼,看着这两个人,又开始为案子着急:“烦,你们早该去办正事了,还在这里看,到底在等着看什么!我已经提交申请,这案子重新开庭审理就在近期,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拿不出怎么办,别到时候又是我一个人上蹿下跳的干着急,发挥点作用好不好,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跟我们家有仇的男人,早知道就在菜里加点料了,真是误事……”
茹薏听着想笑,想着也确实要去办正事了,便问了阎晓,干脆就从后门走了得了。
阎晓点头表示同意,茹薏把白色厨师服换下来,摘下帽子,洗手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服务员望望她,又看看袁诗诗,小声说:“那桌客人想要见茹小姐。”
“叫周师傅过去应付一下得了。”袁诗诗反应道。
“有位客人说了,他是慕名而来,都说店里有位年轻漂亮的女厨师,这道菜一定是她做的,很想要见她一面。”服务生这样一说,让袁诗诗有些为难。
“是哪个客人说的?”茹薏有些紧张,但看到服务生指向的是坐在外面的傅斯维,她又再次确认,“你确定是他问的?那……里面那位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服务生摇摇头。
“你就不要出去惹事了吧,我叫个师傅出去打发一下就行了。”袁诗诗皱眉,她担心茹薏一时冲动就要出去。
不过这份担心下一秒就变得多余了,茹薏已经把白色制服甩在一边,推开门走了过去。
袁诗诗愣在原地,阎晓也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眼睛只能直勾勾地看着茹薏走过去,然后坐在外面的那位客人起身。
“原来这位厨师就是茹小姐,确实担得起年轻漂亮的名号。”傅斯维最先看到茹薏走过来,并不算诧异地起身打招呼。
他的反应让佳慧很意外,担忧之余,那种从半小时前看到傅斯维在餐厅里出现开始便隐隐埋伏的不安,瞬间喷涌而出。
“傅先生说笑了,我毕竟本业不是厨师,只是因为这是表姐的生意,她虽然说请我来帮忙,其实只是让我消遣罢了。”茹薏自嘲,“没让客人掀桌已经很难得,确实不敢说是美味。”
在他们两人对话的时候,佳慧的眼睛就停留在傅岑川身上,这个人,从茹薏远远走过来便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人已经走近,只看一眼便没再关心,反倒是傅斯维,怎么会……
而眼神同样停留在傅岑川身上的,还有茹薏,她以为会看到一丝丝不一样的表情,但至始至终,这个人都没有抬头与她对视,哪怕一眼。
“这位先生,听服务生说您对这道菜并不是很满意。”茹薏决定赌一把,面朝着傅岑川问,“您看上去似乎对此有研究,能否赐教?”
被这么一问,他终于肯抬起头,瘦,疲惫,苍白的脸更衬得他双眸的黑沉,就像无底的漩涡,只一触碰,就已经把茹薏魂魄吸进去。
你想起来了吗?两年前,在海边,你教我做这道菜,也就是那天,子弹响起,我们躲在逼仄的储藏室,然后回到房间,在惊魂未定时,我完全信任你。
傅岑川抬头时便撞上茹薏幽深的双眼,本不想理会,却像是着了魔一样移不开,那双眼睛迫切地望过来,生怕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要紧紧锁住才好。在他不经意的回望下,那眼神变得哀怨,带着怒意,仿佛他欠过她,欠了一辈子却不肯偿还。最后,期盼也失去了,怒气也散开了,只剩下无奈的惋惜,嘴唇微微颤抖,就在她决定把目光移开那一瞬,傅岑川心中终于有了被刺痛的感觉。
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也不是厨师,只是个人不习惯这个味道,没有冒犯的意思。”
茹薏等了半天,也只是等到这句回答,时隔两年,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在不友善的气氛下开始,在尴尬的语气中结束。
“那么,请问您习惯的是什么样的味道?”茹薏不想放弃,纵然他们之间曾经经历过这么多,但他忘记了,即便是全盘告诉他也没有意义,因为忘记就是忘记,连感觉都已经忘记。
傅岑川突然觉得有些烦躁,却说不出这种不安来自何处,是因为这家莫名其妙的餐厅,还是因为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
此时此刻,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的口味不重要,有客人喜欢就行,不必为了我而改变你的做法。”说话间他已经起身。
见他起身,跟着也起身的是佳慧,“川——”
刚才默默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佳慧在底下捏了把汗,认不出记不起来就算了,可不能让他觉得厌烦啊,这一点都不符合逻辑啊,当时爱得死去活来,现在却这样让人心寒。
佳慧才刚动,肩膀就被人按住,抬头看到茹薏抿着嘴微微朝她摇头,便有坐下去。
“怎么了?”傅斯维早已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起身让他出去,“菜还没上齐就要走?”
“我有些事,要先走。”傅岑川语气急促,却被站起来的傅斯维按住肩膀,要往座位上按。
“厨师还在这,好歹给人家茹小姐一个面子。”傅斯维笑着说。
“斯维,让我出去。”这一次,声音很强硬,“我不想呆在这里。”
“坐一会再走……”
“我说了让我出去!”傅岑川吼出来,直接把餐桌桌角的茶壶推在地上,热水洒在茹薏双脚面前,腾腾地冒着热气,溢出水的茶壶滚到角落里,这阵仗把还在厨房的袁诗诗引了出来。
茹薏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就连佳慧也格外担心。
傅斯维这才站起来,再没有看谁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佳慧匆匆跟过去,傅斯维想要开口道歉,茹薏已经被人拉走。
“怎么了?”茹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阎晓拽着胳膊往外拉。
“别忘了今天还要做正事!”连他也变得凶起来。
停车的地方,茹薏远远看着傅岑川进了车子,佳慧在俯身进去前回头望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便关上了车门。
“你今天怎么了?”佳慧忍不住关心问道。
“走吧,这里不适合说话。”傅岑川恢复平和,没再多说。
佳慧车子开动前,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她们的车旁边开过,副驾上茹薏一脸颓废,而开着车的那个人……
那张侧脸一晃而过,佳慧却惊讶地捂住了嘴。
莼菜氽塘片(六)
“傅先生,您兴致真好。”
一桌的人就这么瞬间在他眼前消失,只剩自己还饶有兴致地挑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鱼片,有人带着挑衅的语气出现,傅斯维抬起头,倒是大方一笑:“原来这家店的老板就是袁小姐,生意不错。”
“托你们傅家的福,还不至于流落街头三餐不饱。”袁诗诗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直奔主题:“傅先生,傅总裁,我不管你到我店里来是为了什么,但既然来了,我们不妨谈谈,关于那笔遗产的事情。”
傅斯维放下筷子,手肘撑在餐桌上,眼睛望向窗外,看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离开,然后望回来,略作沉思状,不咸不淡地回道:“哦?袁小姐想要谈什么?”
“当然是——谈条件。”
“条件?”傅斯维诧异,“袁小姐真会说笑,我还不知道这个案子还有可以谈的地方。”
袁诗诗莞尔一笑,“不谈怎么会知道可不可以,不是吗,傅先生?”
傅斯维身子往沙发一靠,“那我只能洗耳恭听了,不知道袁小姐手上有什么筹码,值得我一听?”
“筹码称不上,只怕是接下去几个月我们免不了又要打照面了。”
“是吗?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了,没想到还是让袁小姐找到破绽。”傅斯维的反应就像是已经知晓一样,不露痕迹道:“看来袁小姐已经胜券在握了,这倒让我颇为期待,不过这样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
这个反应让袁诗诗有些意外,不过证据摆在这,她也没有慌乱的必要,越是这样越是要气定神闲,“傅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种时候还能面不改色,确实佩服,只是不知道法官看到那份鉴定报告,会不会对云生集团不光彩的行事风格有所……哎呀,我怎么好去揣测法官的心思,还是静等结果的好。”
“看来袁小姐准备得很充分,我们要是不好好迎战反倒显得不尊重对手了。不过,只是区区一份笔迹鉴定,要想扭转乾坤,还是有些困难吧,我看袁小姐接下来这段时间,要抓紧寻找有利的证据才行,不然折腾这么久,也改变不了结局,我们云生人手充足,倒是奉陪得起,只是袁小姐还要顾这么一份小小产业,分去太多没必要的精力,却是很不值得。”
袁诗诗手指交叠放在桌子下面,已经微微泛白,但跟这样的人交手却不能输了气势,“傅先生还要为我们操心才是不值得,我呢始终是相信苍天有眼,是我们张家的东西就一定会属于张家,不过是曲折了些而已,这样才更显得珍贵不是吗。”
傅斯维打了个哈欠,依然保持着风度,“为了这个官司,可煞费了苦心啊,袁小姐。”
“是啊。”袁诗诗感慨,“我们小家小户,这算是老人给我们留下的一笔财富,傅先是从小锦衣玉食又怎么能体会到我们的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傅家财大气粗,却死死盯着这笔钱不放,百般阻挠,难不成这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袁诗诗试探性地这样问着,然后颇有深意地一笑,让傅斯维心里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又打太极地还回去:“爷爷的恩人是不是张家人,没有人比袁小姐更清楚了,傅家的财产也是爷爷留下来的,总归是要交到对的人手上,才不枉我们小辈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意,我们既然已经证实了张家老夫人与此毫无关联,这证伪的工作就只有交给袁小姐来做了,若真是你们张家的,我傅斯维必定双手奉上,加倍偿还,至于这背后有没有故事……”傅斯维朗声大笑,站起身来,“不瞒你说,我也是好奇得很。”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阎晓开着车,老宅并不在苏市,开过去还需要一段时间。
茹薏走了神,没听到,“什么?”
“我说……”阎晓怜惜地看她一眼,伸手过去挠了挠她的头发,“你就不好奇,老宅里能找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吗?”
“噢……”茹薏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态。”
“怎么了?”
茹薏沉默,那个无意中听到的秘密似乎只有她知道,当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是震惊的,惊讶之余是愤怒,却没有去细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对于她,对于他们一家子会是什么样的冲击。
“……我们亲爱的爷爷当初偷了别人家里的祖传秘方,死之前良心发现,想要借个名头把云生还给人家,又害怕傅家家道中落,才立了这么个遗嘱……”
“……那位对我们傅家恩重如山的恩人,你确定是真心喜欢?还是有利可图?如果只是为了谋得权利,又何必把人家姑娘的终生幸福当做跳板……”
“……前一天方律师才把遗嘱内容告诉你,第二天就听说你跟她订了婚……正好你热恋中的女朋友就是来自那个跟傅家恩怨纠缠的张家,还是要解释说,你接近别人是谋划了很久的骗局……”
骗局……骗局……骗局……
茹薏脑中回荡着那些话,那时候她无法忍受自己感情被利用,在一场骗局中成功地发挥了跳板的作用,所以她甩手离开,只想离开这个纷繁的世界,走得越远越好。张家被诉预谋傅家财产,从天而降的未婚妻,更是让她走得义无反顾。
只是当她真的离开了,却觉得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在那黄沙漫天的穷困地方,她和修建铁路的工人们风餐露宿,拍摄他们在烈日下汗如雨下的劳作场景,也曾经到海上,和钻井平台的工程师们面朝大海,抵抗台风,那一次风雨交加的黑夜她蜷缩在角落,身体被绳子绑在柱子上,她以为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朦胧时浮现的却是她和他在岛上面对危险的缠绵,还有她那一年中弹后,从未谋面的医生温煦的笑容。她拒绝和家人联系,也回避了一切和他们有关的新闻和消息,工作之余只身一人拿着相机,拍漫天晚霞,拍迫人繁星,拍迁徙的象群,拍栖息的不知名的鸟。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她是愿意的,直到有一天重回故地,她看到一张照片,地点和时间都与她的过去重合,围着厚厚围巾的中年妇女只当她是来游览的游客,跟她讲解四年前那场战争,和战争之后的断壁残垣。
已经过了好几年,中年妇女认不出她便是照片中的那个人,也是正常,她眼神从一身绿色的自己身上移开,却落入不可置信的一张笑脸不能自拔。
她连问都忘了问,直接伸出手把墙上的照片撕扯下来。
中年妇女不解,还在一旁用不娴熟的英文喃喃道,这位是曾经援助过战地的医生,当时有一名记者中弹,他从前方赶来抢救,子弹取出后便匆匆离去,这位医生曾经在A国救了很多人,当地居民都很感谢他……
茹薏把照片拿走,当下便决定回国。
她要当面问他,医生、厨师、云生集团傅总裁,A国、岛上、还有苏市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还是他“预谋已久”,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一定知道,关于那份遗嘱的一切。
只是没有想到,刚下飞机,就再次看到他,时隔两年,物是人非,他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地从她身边走过。
“发什么呆啊?”阎晓减速下了高速。
“没……”茹薏闭上眼睛回忆着回国后这些日子,慢慢理顺自己现在做的事。当她知道傅岑川已经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那份遗嘱和那笔遗产对她而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她只想要让他记起来,记得她是谁,记得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事。但当傅家另一个人插手进来,她本能地想要保护他。
好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
只是就算事情如她听到的那样,傅家后人只要娶了张家后代,才可以真正拥有云生集团,张家后代,傅家后人……
都已经形同陌路……
“佳慧,你怎么把车开到这来了?”当傅岑川睁开眼睛时,车子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方向指的是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路上,傅岑川心烦意乱,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可更是心烦意乱的是佳慧,那个人,那个在副驾驶上坐着的人,竟然已经回国,而且就在自己身边,她不能再错过。
“我有事要做,今天你要陪着我。”佳慧跟着前面那辆车,眼看着出了高速,开始往窄窄的小路上开去。
“你要做什么?”傅岑川担心她,佳慧脸上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