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不知道自己到底呆了多久,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看到柚子躺在里面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世界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被撑破的塑料袋。
所有的绝望,痛苦——源源不断得涌出来。
“……您是?!”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低沉夹杂着震惊。视线依然停留在柚子身上的纲吉呆呆转头,一个陌生的银发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和不可置信——是……成年版的狱寺?!
他有点反应不能。
“十代目!”狱寺冲上来,一下子认出了沢田纲吉。
看到那张明显稚嫩天真的脸,他怎么也控制不住愤怒和悲伤,漫天的压抑和肃穆——老实说,沢田纲吉不喜欢,不,应该说很讨厌这种氛围。
尤其是身边躺着的人——是水野柚子。
“十年后的……狱寺君?!”
不得不说十年的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成功蜕变。至少面前这个沉稳肃穆的男人很难让沢田纲吉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成天在自己耳边动不动就炸人的狱寺隼人。
然而面前的人并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立刻面容严肃得跪在他面前,“十代目,”成年版的狱寺褪去身为国中生的冲动和不稳,灰绿色的双眸满是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磨砺出来的犀利,语气急切得说道,“请您回去后,务必抹杀掉入江正一!”
“……入江正一?!”
那是谁?
像是看出了纲吉的疑惑,狱寺拿出一直揣在怀里的那张照片,对着少年指了指上面棕红发色的男人。
“就是他。”狱寺急急忙忙地解释说,“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您看到了他请务必抹杀,千万不要留情!”
这都什么和什么……为什么甫一见面就莫名其妙的让自己去杀人?而且十年后的世界太奇怪了不是么,比如说自己的死,比如说……
“那个,狱寺君。”沢田纲吉不安得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狱寺的要求而是犹豫了一下提出自己从刚才就想问的一件事,“十年后的我……死了么?”
这个问题太过犀利,一时间银发男人愣怔在原地没有回答,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撇开视线不去看面前发问的少年,身上那股从刚来时就萦绕的沉痛变得更加浓重。
这样的他让纲吉很害怕下一秒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崩溃。
“那……”少年小心翼翼地出声,咽了咽口水,“身边的柚……我是说,学姐她……也……”努力让自己不说出那个字,他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冷静。
“抱歉、十代目……”狱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是一个劲的道歉,只有紧绷的下巴落入纲吉的视线,“夫人她是被……”
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烟雾升腾起来,没有得到回答的沢田纲吉目瞪口呆得看着手提塑料袋的狱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
“……狱寺君?!”
为什么十年前的狱寺也会来到了这里?而且……刚刚十年后的狱寺君想说的到底是谁?还有那个夫人……是什么称呼?!
“啊,十代目啊,哈哈哈刚刚在家里碰到了蠢牛的火箭筒结果就……”傻笑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狱寺的视线不经意间转移到他身下的棺木,想要说的话立即卡在了嗓子。
半晌,他黑了一张脸,从嘴里挤出来的话明显不能接受自己所看到的事实,“十年后的十代目……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纲吉“……啊、那个……”
无法去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连沢田纲吉自己都无法形容心里那股怪异而复杂的感觉。
陷入阴郁中的狱寺抬头,目光随即落到另一张棺木里,身着白裙的水野柚子沉静得躺在里面,鲜血和花瓣的祭奠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
他先是呆滞了一瞬,然后沉默,手中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狠狠的攥起来,掌心被指甲划得生疼,他却丝毫感受不到。
——他这个左右手……到底是怎么当得!
——为什么会让十代目死去!
——十年后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然而并没有给少年们太多感慨的时间,毕竟五分钟的时间已过,他们却都还没回去。
沢田纲吉心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他越是强迫自己这只是未来,平行世界中的一个可能越是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
一旁柚子的棺木被他轻轻盖上,森林里漫天的血腥织成了一张网,密密麻麻地把绝望,黑暗笼罩在自己的身边——下意识的,不愿去承认她就是柚子。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默默得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不是选择这样惨烈而残忍的方式离开自己。
他的柚子……怎么会忍心丢下自己呢?怎么会舍得让自己……陷入绝望的深渊呢?
直到拉尔·米尔奇的到来。
身为彭格列门外顾问的一员,她几乎没用多少力量就在短时间内把两个十年前的少年打的毫无还击之力,十年后的时代毕竟和十年前不一样,科技进步的同时带动了战斗方式的改变。而对于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他们来说,纵使空有一身的力量无法彻底应用和废铁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算你们合格了。”
藏蓝发色的女人这样说着,收起了自己的武器,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狼狈的少年。
她没有浪费多少时间来和他们解释这一切,毕竟现在密鲁菲奥雷的眼线随时都有可能追到这里,所以拉尔打算在回基地的路上和他们解释这一切。
“等等,”沢田纲吉顿了一下,转身望向柚子的棺木,语气让人听不出什么感情,“我要把她带走。”
“不,不用那么做。”拉尔淡淡地说,“之后会有彭格列的人把这个棺木搬回去,在那以前放在这里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不行。”出乎意料的是他十分坚决的态度,纲吉直直地望着拉尔,眼神里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暗沉,“我一定要带她走。”
一定要——把她放到自己身边才安心。
纵使白骨嶙峋——她依然属于沢田纲吉。
“你再说什么蠢话!”拉尔出声呵斥,“现在情况十分危急,如果带着水野的尸体不但会惹来密鲁菲奥雷的眼线也会给行动造成不便!”
说完,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分了些,她再联想到这个时代的沢田纲吉和水野柚子之间的感情,脸色稍微缓和了不少,“你放心,我可以保证这个地方是安全的,有术士专门做的结界来保护,等你到达彭格列的时候差不多也会有人把她送过来了。”
只不过——不是把它放到彭格列总部罢了。
狱寺见纲吉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难得没有和拉尔反驳而是出言安慰他,“嘛,十代目,没关系的,也许等我们回去之后就能看到水野了呢,总之……”
“好。”
纲吉淡淡地出声打断了银发少年的啰嗦,让他愣了一下,“诶?”
“我说,可以。”纲吉低着头迅速走过两个人的身边,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具棺木,“走吧。”
拉尔注视了那个背影半晌,随即也和狱寺跟了上去。
——
面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纯白,无边的恐惧流窜在自己的身体里。柚子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血,听到了尖叫声。可这些声音和影像都被隔离在灵魂之外,原本一成不变的东西似乎在被强行扭断——有什么在发生改变,悄悄地,潜移默化的。
“……”
猛然回神,手举枪支的柚子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身体各处停滞的感官开始复苏,她那双失去焦距的蓝眸渐渐变得清明,呆滞着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不知何时左手再度被拷上镣铐,链条的一端被长长连接到床上和在沢田纲吉家里如出一辙,她赤脚站在地板上,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似乎快要掉下来,而脖颈处大片裸、露的肌肤承受着寒风的侵袭早就变得冰凉。
她却毫无知觉。
涣散的视线移动到旁处,周围的玻璃已经全都成了碎片落到地板上,只要她稍不留神就能沾一脚血,而自家干净的墙壁上停留了无数弹孔——显然罪魁祸首是自己手里这把枪。
“什、什么……发生……了…怎么回事……”
手中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可置信得望着这一切,秋天的凉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的她脑仁发疼,在整个屋子里毫无目的得乱窜,蹦蹦的神经跳跃着几乎快要崩溃。
“呜……呜呜……”
有微弱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在夜风中呜咽着流入耳际。几乎浑身浴血的少女眨眨眼,把目光转移到声源处,白天那个和蔼可亲的妇人失去了亲切的表情,缩在角落里面露惊惧得看着她。
“藤田……太太……?”
她迟疑地发出声音,脚下的步子随之迈动。却不想刚迈出一步的时候便被妇人凄厉的声音制止住,“不要过来——!我、我求求你……呜呜呜……放了我吧……呜呜呜……别、别杀我!”
“……”
她在说什么?
什么杀了她?
为什么……她会想杀藤田太太?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无数个问题消磨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柚子晦涩得张了张嘴,却在瞬间被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的疼痛吸引了注意。
手腕处有不明显的划痕,像是玻璃碎片所导致的伤口,细细的血丝从伤口处蔓延到地板上形成一小片血泊。
脸上和腰上都有刺痛,应该是玻璃被打碎后溅出来的碎片划过脸颊所形成的伤口,所以她的睡衣上都染了不少的血,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她吐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对此毫无记忆。
“怎么会……为什么……”
望着这一切,柚子淡蓝色的眼眸染上恐惧,她渐渐蹲下身,企图让身体的哆嗦得到控制。
“我到底……到底怎么了…………”
不远处的藤田太太看到少女这幅惊恐的模样,赶紧打开房门跑了出去,就连原本打算带给她饼干的那个小篮子都没带走。浑身颤抖的少女愣愣得盯着妇人远去的身影,整个人像是放空了一样跌倒在地板上,任凭那些玻璃碎渣尖锐得刺入肌肤。
沉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遮天蔽日得游走在黑夜。
“阿柚——!”从神奈川赶来的幸村自门外急急忙忙冲进来,蓝紫色的头发还带着夜霜的寒气,“我刚刚看到一个女人哭着跑出去说什么杀人了,发生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狼藉的卧室内,墨蓝色头发的少女手带镣铐,浑身浴血得坐在地板上。光洁的地板被鲜血染红,整个房间如同凶杀案的现场。
翻天覆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呕吐。
听到少年进来的声音,柚子抬头看着他。
许久,她咧开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充满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得如同寒风中凄厉的呜咽,纤细的睫毛上有一片银霜让她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阿市……怎么办……怎么、办……”
“我好像……好像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