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忙宽慰她道:“青儿,不要胡思乱想了,大夫说你现在不易进补药,我便叫厨房给你煮了鸡汤,先趁热喝点吧。”
木青秋轻轻摇了摇头,“赵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你不用为我担心了,我身子自己知道,没事的。”
赵振迟疑了下,点了下头,道:“那你有什么事让人去叫我,我还有些军务,要去处理一下。”
木青秋点头道:“好,你也不要太劳累了。”
赵振莞尔一笑,应道:“好。”
☆、结根失所缠风霜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一夜朔风,落下了好大一场雪!
木青秋心里挂念朱云狄安危,一夜听着窗外呼呼风声,辗转反侧,似睡非睡。清晨早早便醒来,挑开帘幔,望见窗户外头白花花的甚是刺眼,只当是天气转晴了,跳下床推开门,就见廊下半尺来厚的积雪,几乎连门都要堵上了。她愣愣的看了会,只觉一阵空寂之感袭上心头。
赵振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积雪,穿过庭院走来,“青儿,你看谁来了。”
木青秋蓦然回过神来,见赵振身后跟着一人,却是沙中飞,倒也是意外之喜,“小飞,你怎么来了?”
赵振已告诉过沙中飞木青秋声音有异之事,饶是有此心理准备,沙中飞听到木青秋说话,仍是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挠着乱发道:“找你来了嘛。”
木青秋见他神色有异,稍稍思忖,已明白了他是因为自己嗓音,心中有些难受,面上却不表露出,道:“先生与周大人呢?”
沙中飞尴尬笑笑,道:“我们去屋里说,屋里说。”说着当先钻进了房中。
赵振与木青秋随在他身后也进了屋子,屋子里燃着暖炉,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
木青秋忧心忡忡的看了眼院中大雪,道:“赵振,云狄他,还是没有消息吗?”
赵振想起陈昂的书信,心中一沉,正不知如何回答,沙中飞见他神情微妙,知道大事不好。忙插言问道:“木一剑,我们分开后你去了那里,怎么一走就是这么久?”
赵振不善掩饰,木青秋看他神色,已明白了几分,料想朱云狄必是凶多吉少,心中又是一阵悲恸,见沙中飞问起别来情由,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我与你分开后,又遇上了敌人,情急之下让周大人先去石林,我掩护他走,可是周旋不过,后来,后来云狄赶来了,救了我,我们,我们一起走了修罗古道…..”说到此处,忆起别来种种,心中悲伤不过,再难成音。
沙中飞见一句话问得木青秋伤心落泪,一时手足无措,便不住朝赵振挤眉弄眼,意思是让赵振劝解她。
赵振刚要开口,木青秋早看眼里,先说道:“赵振,小飞,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现在要去找云狄,一日不知他下落我就一日寝食难安,耽在这里,只会徒增烦恼。”
赵振脸色大变,道:“不可,青儿,你现在的身子怎么经得起外头的风霜。”
沙中飞也道:“是啊木一剑,你那个,那个有了孩子,就是你自己不要紧,孩子也受不了,我看你还是好好在这里等消息,不要到处乱跑了。”
木青秋缓缓摇头,神色坚定无比,脸上忽然洋溢出幸福的微笑,说道:“他
是云狄的孩子,便会有与他爹爹一样的坚韧,这点苦,没什么的。”说罢快步走到桌旁,拿起事先便收拾好的包袱。
赵振与沙中飞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木青秋性子,知道多劝无益,便只好由着她去。
赵振道:“青儿,我不得奉诏不许离开此地,是无法送你了,让小飞跟着你,我再挑几个身手不错的兄弟跟着,你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木青秋思索片刻,点头应允,“谢谢你了赵振。”
沙中飞忙从木青秋手里接过包袱,赵振又道:“青儿,你们先在此等侯片刻,我去叫人备车马。”
沙中飞不待木青秋答言,先摆手道:“好了好了,快去,快去。”
—— —— 《上古五行录》 —— ——
关河万里冰封,梦断雪残寂寥。
北风苍劲,大雪初停,天地间一片冰冷萧索。
马车压在半尺深的雪上,咯吱作响,一路徐徐行去,千山不闻鸟啼,万径未见人踪。
车子摇摇晃晃,因为雪大,行的极慢,木青秋一手挑着车帘,一手放在窗沿上,托着下巴,出神的望着车外苍茫大地,远处皑皑群山,再一次走这条路,却又是另外一番心情。
赵振掀开车帘弯腰走了进来,“青儿。”
木青秋回眸冲他微微一笑。
赵振在一侧坐下,道:“出了前面山坳口,我就不能再送你了。”他定定看了木青秋一会,眼中尽是不舍,又补充道:“你多保重。”
木青秋略点了下头,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赵振,如果你在这边不好,记得要给我来信,我让云狄调你回去。”她展颜一笑,又接着说道:“不过你要是在这边很好,也要写信给我分享啊,总之,我会等着你的书信。”
赵振点头,盯着脚下毯子看了会,抬起头,似乎鼓起了极大勇气,问道:“青儿,我,我想问你一句话。”
木青秋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避开他的目光,笑了笑,摸着腰间竹笛,轻声说道:“赵振,我给你吹一首曲子吧。”
赵振微微一愣,脸上神色有些讪讪,旋即也勉强笑了笑,掩饰过去,道:“好啊。”
木青秋冲他盈盈一笑,将竹笛横在唇间,笛音袅袅,宛转悠扬倾泻而出。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声?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於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有酒湑我,
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赵振默默听了会,嘴角渐渐露出丝笑意,木青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对他,只是淡若止水的君子之交,她并非不明白他的一番心意,只是她心已早有所属,对他只有友谊。
既然她无心,更何况她现在已与朱云狄结成连理,自己便只好掩下这腔情义。从前他没有对她说出口,那是因为不能横刀夺爱,今番,她终身已定,对她吐露真心,也不过是教她知道,他从未想过可以跟她在一起。只是这个时候说出,更显坦然而已。
这段少年情愫终于吐出,他只觉得心中释然了好些。
他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眼中那丝讪然的神色渐渐褪去,眸子明亮起来,和着木青秋笛音的节奏,手指轻轻在车窗上敲打着,似乎极其享受这段乐曲。
沙中飞不懂音律,可是在前头马上听到木青秋笛音,仍是惊异了好一会,只觉得她奏的曲子恬淡安宁,听了心里很是平静,却又充盈了一种说不出的情义,让他心中暖暖的,如春风拂面。这漫天冰雪,似乎也不觉着冷了。
木青秋一曲终了,捏着笛子默默的出了会神,似乎陷入了某种情愫里,赵振也似乎仍旧在回味,一时两人都各自沉思。
“青儿,有你这曲《伐木》,我,我……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就此别过,望你早日寻到世子,以后一家人,和美幸福。”
木青秋许是被他言语所感,一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吸了口气,不想让泪落下,“赵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谢谢你,今番别过,不知再见何期,你也,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帮我寻个嫂子,我等着喝你喜酒呢。”说着破涕为笑,在赵振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振莞尔一笑,道:“好啊,就怕没有那家姑娘瞧得上我。”
木青秋笑言道:“怎么会呢,像你这样芝兰玉树般的男子,有多少姑娘求之不得呢,你只要别太挑剔就好了。”
赵振道:“偏偏就有人瞧不上。”他顺口说出,出口便即后悔了。
木青秋愣怔片刻,脸上微红,轻笑道:“我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赵振也轻笑两声,两人目光相对,皆哈哈大笑,赵振心里最后那丝讪然随着两人一阵大笑也荡涤干净,眼中只余清风明月般的皓然。
这段少年情愫便伴着这笛音的终了也掩藏在了时光之下。
☆、结根失所缠风霜
乱山残雪夜。
山,连绵起伏,没有尽头的绵延会让人轻易便蒙生绝望。
雪,天下缟素,如此的苍白似乎只为诉说绝世的哀伤。
夜,一片黑暗,仿佛魔鬼的羽翼,笼罩着整个世界。
一个青黑色的小点在连山中缓缓移动着。
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尽头。
可是这一切与他而言,不过了了。
黑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前方的山坳里走出一个人。
雪光掩映下,依稀可辨她拽地的夭红裙裾,翩跹而至,宛若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终于找到你了。”木水泽缓缓走上来,嘴里呵着热气,温暖着双手。
朱云狄意外道:“水泽?”
木水泽微叹口气,讥诮道:“你以为是谁?你那帮没用的属下?”
朱云狄无言,他已经习惯了木水泽的抢白与讥诮。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木水泽搓了搓手,仰首望着夜空,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说道:“运气,姐姐呢?”
朱云狄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入梦前确实跟木青秋在一起,可是现在……或许她救出想要救的人,已经走了。朱云狄的眸子不由黯淡下去,缓缓道:“我不知道。”
木水泽看了他一眼,已明白了大概,她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递给朱云狄,“喝点吧。”
朱云狄毫不客气的接过,席地而坐,仰起脖子便灌了一气下去。
木水泽眸子闪动,打量着他,幽幽道:“世子哥哥,我可是好久都没见你这样喝酒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朱云狄又灌了几口下去,他本不善饮酒,又是空腹,再加上酒入愁怀,不觉便有些微醺,他放下酒壶,苦笑道:“她还是不愿意嫁给我,她之前与我交易,看来也都是在骗我,她只是为了救出她的朋友,现在她如愿以偿,走了。”
木水泽一时无言,她抱着膝,仰望着漆黑的苍穹,似乎那里有看不尽的有趣的东西。
“我让你留下,是想要在成亲时候给她一个惊喜,最后却成了笑话,现在你也可以走了,你自由了。”朱云狄凝视着远处苍茫群山,怅然说道。
木水泽捻起几片雪花放在鼻翼前嗅了嗅,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然后鼓起腮帮子一口气把他们都吹落了,回过头瞥了朱云狄一眼,才说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走了。”
朱云狄没有说话,又灌了一口酒进去。
木水泽一把夺过了他手中酒壶,嗔怪着说道:“喂,给我留点,这么冷的天,我也要御寒。”
朱云狄仍旧仰望着苍穹,目光斜视,扫了她一眼,顺手脱下袍子扔了过去。
木水泽将他袍子随意裹在身上,不冷不热的哼道:“还算有点风度。”那语气,也不知是赞,还是损。
朱云狄冷冷瞥了她一眼,转回身捏着她手腕将她按在了雪地上,两人鼻翼相距不过寸许,他口中喷出的热气便全扑在了她脸上,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双目,缓缓说道:“我真怀疑,你们两个到底是否一个娘生的,怎会有两副如此相左的心肠。”
木水泽脸上惊异稍纵即逝,便又换做一副笑吟吟的面容,迎着朱云狄的目光缓缓说道:“这个不劳你费心,这样,你是否觉着我与姐姐更相像?”她微微一笑,星眸微眨,再睁开眼时,脸上娇媚尽散,便又换了副神情,目光平静柔和中透着坚毅,紧紧盯着朱云狄脸庞,他们姐妹样貌本就相像,如此以来,便俨然是木青秋的样子。
朱云狄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凝住了,他回过神,转开脸,冷冷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学她,否则,后果自负。”
木水泽不由便笑出了声,直笑得花枝乱颤,她一边弯下腰揉着肚子,一边说:“你还真是个纸老虎,她是你的少年梦,你又怎么会让那个梦破灭呢?对吧?”
朱云狄语塞,木水泽又一次戳中了他的心事。
木水泽渐渐止住了笑,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道:“你说的不错,我们姐妹性子着实相左。姐姐是个认真的人,她很坚持,很坦荡,她要复仇,就会光明正大,锲而不舍的去做。我不一样,一时做不到的事情,我是不会在上面花心思的,我要复仇,会慢慢的准备,然后用最省事最恶毒的法子,出其不意,让那个人,生不如死,所以,你做好不要成为我的仇人。”
朱云狄哼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不信,他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雪花,举步便走。
木水泽捧着酒壶忙忙从雪地上跳起来,“喂,你要丢下我啊,还真是没良心,人家好心好意来给你送酒,你喝过了,擦擦嘴就忘了啊。”
朱云狄稍稍放慢了步子,不耐烦的哼道:“要走就快点,罗哩罗嗦。”
“雪下漫步何期雅致,你可真是扫兴。”木水泽对朱云狄十分不满,她一边小跑着追他,一边还不忘抽空损他一句。
朱云狄故意加快了步子,反唇相讥道:“那你就慢慢赏吧,最好不要跟着我。”
木水泽一时语塞,倒也不生气,笑吟吟道:“世子哥哥,知道姐姐为什么不乐意嫁给你吗?”
朱云狄明明知道木水泽又要相奚落,可是关心则乱,还是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问道:“为什么?”
木水泽不慌不忙的踱着步子,煞有介事的说道:“以前呢,姐姐喜欢你,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她
为什么没见过世面呢?是因为她眼里能看到的只有你一个,你把她可能会直接接触甚至间接接触到的人都给搞定了,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现在姐姐出去走了一遭,经历了一些事,见过了一些人,像你这样只为梦想而活着的人呢,太干巴,没趣,她自然就不喜欢你了。”
木水泽踱到朱云狄身畔,故意看了他一眼,俏皮的道:“脸色这么难看,那我就不说了。”
朱云狄扫了她一眼,冷冷道:“说。”
“姐姐自然也仔细想过,嫁给你呢,以后你要去忙你的天下大事,她呢,无非是一个名分,一座院子,她的一生就被锁住了,余生了无生趣,简直太不划算了,所以,她才不愿意嫁给你,找个江湖人,一生一世在山水间逍遥自在,比翼双飞,何等快活……”
“住嘴。”朱云狄不禁怒斥道。
木水泽也不生气,当下掩住不说,故意瞅了朱云狄一眼,背着手缓缓走去。
木水泽走了一会,回头看朱云狄还站在原处,不由噗哧笑了,“世子哥哥是觉得我说的有理吗?还是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听下去?”
朱云狄神色有些丧气,道:“我不知道。”
木水泽微微一愣,便又是满脸笑意,折身跑回去挽起朱云狄胳膊,央告道:“走了,走了,其实呢,我就是胡乱一说,是你自己要听,觉得堵得慌,也是你自己找的。”
朱云狄醒过神,不禁狠狠瞪了她一眼,眼中已有了怒意。
木水泽见状,忙陪个大大的笑脸,推着他向前走,说道:“好啦,我错了,给你赔不是,不要小气嘛。”
朱云狄冷哼道:“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什么。”
木水泽噗哧笑了,继而仰首望着苍穹,摇头晃脑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这一句话说的极轻,朱云狄并未听清楚。
朱云狄走了几步,忽顿住脚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木水泽秋瞳转动,已明白朱云狄所问者何,当下也不道破,一本正经答道:“今天恰好是雨水。”
朱云狄沉吟片刻,道:“大军在那里?”
木水泽懒懒道:“距此一百里,你不会打算惊蛰前赶回京师吧?”
朱云狄眸子深处波涛暗涌,“是的。”
木水泽面上懒散尽去,沉吟片刻,道:“只怕姐姐未必会去。”
朱云狄冷冷看了木水泽一眼,大步而去。
木水泽幽然叹了口气,紧紧跟着朱云狄步子,在乱雪中深深浅浅行去,风雪愈来愈大,两个影子在莽莽群山中宛如两片飘零落叶,渐渐为大雪湮没。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春寒野阴风景暮
大雪初霁,荒漠为冰雪覆盖,透着股子清冷萧杀的气息。东方一轮赤金红日徐徐升起,金辉渐撒大地,给满目惨白镀上层薄薄金黄,一个石青色影子恰在那红日下缓步走来,锦袍广袖,愈发显得气宇绝伦,一派王者之气。
远处一片墨色甲胄整齐列于旷野之上,鲜红缨穗在风中飘扬出一番别样风采,明黄旗帜随风招展,大旗下一辆宝盖华车停在队伍最前列,一道暗黄色车帘密密挡在车外,两个着银红缎袄的宫女恭谨跪在马车外侧,鬓发已被风雪吹得凌乱,显然是跪了多时。
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腰,小步快跑到车前,脸上隐有喜色,俯首跪下道:“启禀公主,王爷到了。”
一个略带娇纵难掩惊喜的声音在车内道:“是嘛。”
跪在车外的两个宫女互相瞪视一眼,面上也显出喜色,头便俯得更低了些,只见一只涂着艳红丹蔻的玉手掀开车帘,一个明黄的窈窕身影跟着闪出车外,樱唇微扬,脸上尽是张扬的笑意。
老太监忙冲那两个宫女递了个眼色,道:“作死的奴才,没见公主出来了,还不快去把那狐裘取出来给公主披上。”
两个宫女连连叩头,诺诺连声,忙爬起身来,长平公主玉手微抬,一双凤眼睨着远处行来之人,道:“不用了。”
老太监忙搬来绣墩,扶着长平公主走下鸾车。
远处朱云狄已走至近前,他淡淡扫了长平公主一眼,脸上神色莫辩,长平公主身后一众将士已跪拜下去,山呼:“王爷千岁。”
长平公主轻巧的上前一步,挽住朱云狄手臂,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踮起脚尖,在朱云狄耳畔轻语道:“王爷哥哥别来无恙,外头风大,里面请。”说着广袖一挥,做了个请势。
朱云狄对长平公主也不施礼,更不答言,任由她挽着手臂,走进鸾车。
鸾车里熏着浓郁的桂子香饼,夭红帘幔层层叠叠,宛若漫天流彩铺陈而下,青烟缭绕其间,显得虚无朦胧,长平公主仍旧挽着朱云狄手臂,巧笑嫣然,缓缓行去,明黄裙裾划过艳红地毯,放佛绽开的层层涟漪,两个宫女一路在前挑起帘帐,挂在象牙钩上。
长平公主走至贵妃香榻前止住脚步,向那两个宫女摆手道:“你们退下吧,吩咐起驾回京。”
两个宫女叩首应下,缓缓退了出去,又一路放下绯红帐幔,香烟缭绕,熏得那红帐飘渺婉转,若虚若幻。
长平公主嘴角的笑意更浓,挽着朱云狄手臂在贵妃榻上坐下,略微弯腰,巧笑道:“小鸾在此恭喜王爷哥哥加官进爵,成为我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王爷。”
朱云狄瞥了她一眼,眼底泛出丝冷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乖巧了
好些,想必淑妃与刘公公没少花心思,只是你这品味,仍有待提高。”
长平公主樱唇一抿,眉眼间已有了怒意,随即心思一转,想起此次来意,便忙按捺下去,心中却仍有些气不过,不觉冷哼一声,起身袍袖一挥,挽过一缕红纱,依着雕花圆门,似笑非笑的言道:“她叫青,我就偏喜欢红。”说着拉起红纱,半掩面容,凤眼似闭非闭,巧笑问道:“难道不好看吗?”
也不知道问的是人,还是手中那夭红绢纱。
朱云狄眸子似浅似深,凝视着她,嘴角露出丝笑意,缓缓道:“很好看。”
也不知道答的是纱还是人。
长平公主脸上露出个满足的笑,神色复又变得张扬,丢开红纱,走至朱云狄身畔,在他一旁坐下,凝视着他眸子,眼中蕴满绵绵情义,眉梢挂着张扬骄傲,一字一顿道:“王爷哥哥,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进入我鸾车的男人?”
朱云狄也盯着她双眸,眸子深不见底,嘴角仍旧挂着丝笑,“是嘛?荣幸之至!”
长平公主微微一笑,低眸转动着指上一枚翡翠戒指,沉吟片刻,抬首问道:“她呢?听说你们冬至成婚,我还特意准备了份贺礼,可惜大婚的主角迟迟不到场,让我们这些赶着贺喜的配角没得都冷了场,只不知是什么缘故?”
说完得意的瞥了朱云狄一眼。
朱云狄眸子陡然一寒,随即冷笑道:“你还好找我问缘故,拜淑妃娘娘所赐,路上出了点意外,不过不劳公主你费心,青儿她好的很,我们已另择了吉日,届时还请公主大驾光临,贺礼就不用了,让淑妃留着赏赐刘公公吧。”
长平公主秀眉一扬,怒道:“你……”
朱云狄不禁在一旁哼笑出声。
长平公主暗暗咽下心头怒气,又挤出张笑脸,道:“好,很好。朱云狄,你可真能装,天下人都知道,姓木那臭丫头失踪了,别的先不论,单说你是怎么回来的,再想想她,能有好吗?”
朱云狄脸色一沉,声音不禁高了几分,冷冷道:“我说了,不劳公主费心。”
长平公主瞧着朱云狄神色,胸中怒气略消,复又巧笑道:“王爷哥哥,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如此欲罢不能,我可是还听说,她或许不是失踪了,而是跟人私奔了,若真是如此,王爷哥哥的王冠,是不是要换成绿色的了?”说罢掩着嘴笑了起来,脸上尽是得色。
朱云狄脸色更加阴沉,目光斜视,扫了长平公主一眼,伸手握住了长平公主手腕,手上用力,已将长平公主按倒在贵妃榻上,眼中神色冰冷至极,似笑非笑的问道:“我又有什么好,也让你如此欲罢不能呢?”
长平公主眼中不禁生出怯
意,挣扎道:“朱云狄,你要忤逆犯上吗?放开本公主。”
朱云狄手上用力,缓缓道:“你真的是公主吗?别以为谁都不知道。”
长平公主只觉得手腕几乎被朱云狄捏得碎裂,不禁痛呼出声,“朱云狄,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不放开,我叫人了。”
朱云狄冷冷道:“你叫啊,正好让我大明的将士都瞧瞧,堂堂一国公主是如何勾引男人的。”
长平公主几乎哭了,一边挣扎一边急道:“你,你,朱云狄,你等着,回京我一定启禀父王母妃,治你的重罪。”
朱云狄好笑的打量着长平公主,冷笑道:“你以为你能回的了京吗?”
长平公主心中一寒,道:“你,你要做什么?”
朱云狄缓缓松开了手,道:“我现在还不想做什么,不过你最好不要让我想做什么,我早都警告过你,不要跟我斗。”
长平公主又是惧怕又是气恼,不觉流下泪来,抽抽泣泣道:“朱云狄,你,你欺负我,我就是喜欢你,就是讨厌那截死木头怎么了?我堂堂大明公主,连父王都宠着我,天下都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那点比不上她了,你如此欺负我,如此轻贱我,我,我恨死你了。”说着便在朱云狄胸口捶打起来。
朱云狄面上阴郁渐渐散去,化作无奈,伸手扭住她手腕,道:“好了,住手,你现在的样子,哪一点像我大明公主?”
长平公主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便停了下来,挑眉凝视着朱云狄双眼,冷声说道:“我现在斗不过你,可是总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朱云狄松开手,站起身来,再不看她一眼,缓缓说道:“我等着。”大步向鸾车外踱去。
长平公主跟着起身,追上去问道:“你,你要去那里?”
朱云狄淡淡说道:“出去骑马,这里太气闷。”
长平公主怒火中烧,却又无法可施,一眼瞥见一侧紫金香炉,一脚踢了过去,不料使左了力,却又磕着脚,不由得跳了起来,连连呼痛,难免怒气更盛。
外头两个宫女听闻,面面相觑,自来熟知长平公主脾气,一时进去服侍也不是,不进去更不是,踌躇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鸾车。
长平公主自然把胸中怒气发泄在这两个宫人身上。
朱云狄在旁见状,冷笑一声,大步走出鸾车,便有侍卫牵过一匹骏马,朱云狄翻身上马,极目远眺良久,向一旁侍卫吩咐道:“今晚绕道天水关宿营。”
侍卫自知如此一来,便走了许多冤枉路,也不敢多言,只将朱云狄命令传达至军中。
长平公主在鸾车中拿着两个宫人发泄一通,又生了会子闷气,心中委屈渐渐平复
,忽然想起此来前母妃的谆谆叮嘱,思前想后,不觉又有些后悔方才过于浮躁,不该激怒朱云狄,可终究不肯低声下气,在鸾车里别扭了好半日,直到中午,终按捺不住,借着用午膳,着太监去军前请朱云狄过鸾车用膳。
一顿饭下来,长平公主陪着一万个小心谨慎,才见朱云狄脸色和缓了些。她心中先前的气恼委屈不觉也尽释然,只当朱云狄也与她一般,冰释前嫌,可是,朱云狄的心思,又岂是她能揣摩的透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两章,接下来会随时写随时发,反正会尽快的,谢谢大家支持!
☆、春寒野阴风景暮
黄昏时分,大军赶至天水关下,赵振早早闻之,带领天水关上下将士,俱在关下列队迎接。
叙罢君臣上下之礼,朱云狄与长平公主共乘鸾车直抵总兵府,赵振单摆宴席与他二人接风。
席间长平公主居上位,朱云狄次之,赵振在下首相陪,朱云狄始终不置一言,长平公主察言观色,也顺着朱云狄神色,不言不笑,赵振便愈发局促不安。
一时饭毕,宫人扯去杯盘,摆上清茶,朱云狄拈着手中青瓷小盏,不冷不热的向赵振道:“天水关总兵,你就没有什么要与本王说的吗?”
赵振见朱云狄与长平公主举动亲昵,同气连声,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果如朝中传言,赵王已与淑妃刘公公等人勾结起来?一边不觉又替木青秋抱屈,她身怀六甲,不辞风霜前去寻他,他却与别人相携同行,早将她抛之脑后,更兼与朱云狄先前嫌隙,当下不由得便隐去实情,当下沉思片刻,含笑答道:“末将统领天水关以来,虽时有金人犯境,奈何我大明将士勇猛异常,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敌人闻风丧胆,使得关河清平,百姓得以安居,末将定然枕戈待旦,再接再厉,不负王爷所托,不负圣上厚爱,保我大明关河升平。”
朱云狄脸上神色早已是不耐,眸子渐转阴沉,待赵振言闭,缓缓起身,在赵振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缓缓道;“好,果然不负本王所托。”
赵振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朱云狄打量了他片刻,转身向长平公主道:“公主,天水关总兵带兵以来,恪尽职守,忠心为国,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赏?”
长平公主一时摸不透朱云狄心意,迟疑片刻,笑言道:“王爷哥哥说的极是,我大明律法,赏罚分明,自然该论功行赏。”
朱云狄微笑点头,道:“本王想向公主借一样东西,不知道公主可舍得?”
长平公主凤目轻抬,瞟了赵振一眼,见赵振脸色已是惨白,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大为惊异,她昔日只知赵振与朱云狄自小交好,情谊甚深,一时不明白何以朱云狄赏赐,赵振会是这副神情?本以为朱云狄此番矛头是要指她,此刻倒疑惑起来。再看朱云狄神色,他脸上虽有笑意,可咄咄逼人的气势几乎使得长平公主不敢直视,长平公主勉强一笑,道:“不知王爷哥哥要借什么?凡是为国为民,但请直言,本公主绝不怜惜。”
朱云狄哼笑出声,“公主果然识大体,本王忽然想起我们的总兵大人尚未婚配,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兵大人忙,自然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我们可不该也忘了,让尽忠之人寒心,另则,总兵大人沙场征战,回到府中,岂可没有一两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本王见服
侍公主的两个宫人甚好,想请公主赐婚,不知可否?如此也好彰显我大明天子体恤将士福泽万民之心。”
长平公主微一愣怔,再想不到朱云狄借的是这个,她复又瞟了赵振一眼,见赵振面如土色,灰白不堪,额上青筋暴突,显然是不愿接受此赏赐,心中更加诧异,只是一时不明白他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平公主幼时每每与木青秋争执,朱云狄总是相帮木青秋,赵振虽不敢有所为,心中却也是向着木青秋,长平公主早已记恨在心,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报复,今番虽不明所以,但是能令赵振不快,她便是大快,当下巧然一笑,爽朗应道:“王爷哥哥想的果然周到,跟着我那两个丫头,虽然不是名门贵女,但是久在宫中行走,样貌自不必说,琴棋书画,礼乐大义都是懂的,又极会服侍人,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比得上的,依着本公主看,堪堪可配总兵大人,本公主就替他们做主了,将她二人赐婚与总兵大人,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完婚吧。”
长平公主言罢,冲赵振张扬一笑,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赵振额上一粒汗珠砰然落下,他猛然大步上前,跪下道:“请公主收回恩赐,赵振何德何能,怎配得上公主近侍,此事万万不可,请恕赵振万死难从。”
长平公主不禁脸色大变,凤目一挑,半嗔半怒道:“怎么,总兵大人是要抗命不遵呢还是瞧不上我那两个宫人?”
赵振脊背不由绷紧。
长平公主见状,语气随之缓和,轻笑道:“本公主说配得上就配得上,起来吧,洞房花烛,别错过了好时辰。”
赵振面若死灰,悲愤的看了朱云狄一眼,只见朱云狄面色阴晴难辨,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眸子悠远深暗,微微昂首,凝视着一侧梁上的雕花。赵振眼中悲愤一时尽皆化作绝望,苦涩一笑,缓缓向长平公主叩下头去,口中言道:“臣赵振叩谢吾皇隆恩。”
长平公主见赵振轻易就范,不免有些失落,一时觉着意兴阑珊,连日奔波,本也有些疲倦,打了个呵欠,略抬了下手,掩口道:“平身吧,本公主倦了,你们都退下吧。”
朱云狄略微冲长平公主一颔首,转身便走,赵振应了一声,又叩谢一番,才退出中庭。
一轮皎洁弯月挂在檐角。
夜色若霜。
月似弯刀,风雪成利刃,刀刀削在面颊上,痛在人心间。
朱云狄漫步庭中,走过月洞门,立在一株海棠树下,碎琼乱玉挂在树上,月色下朦胧梦幻,海棠的虬枝曲曲绕绕,在雪地上勾勒出淡淡云花暗影。
赵振疾步跟来,跨进月洞门,便止住脚步,抑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要这么做?”
朱云狄缓缓转过身,冷冷凝视着赵振,半晌,不温不火答道:“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赵振语塞,怒极反笑,“好,你对我很好,简直太好了,我感激不尽。”言罢转身便欲离去。
朱云狄沉吟片刻,道:“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赵振不由得止住脚步,转回身,似笑似泣道:“你,你还知道关心她?我知道,即便是我不说,你也可以通过别的法子找到她,比问我更直接的法子,因为总兵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的去向,可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因为你不配。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看到的是,她不顾及自己生死,拼死寻你,你呢?你却与害她父母的仇人一起,我不想她见了伤心。”
朱云狄冷哼一声,淡淡道:“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赵振苦笑,说道:“对,我是没有资格指责你,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生杀大权在握,予取予夺,我不过是你手下一个带兵的。从前,我敬你,重你,拿你做朋友,也曾暗中发誓,一生一世追随你,现在,我宁愿违背誓言,遭受天谴,也要收回誓言,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往日情义,一刀两断,再无牵绊。”
朱云狄沉吟良久,幽幽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吗?”
朱云狄如此说,在赵振看来,那便是轻视木青秋,赵振不觉心中更替木青秋不值,沉默片刻,苦涩言道:“单凭你这句话,就值得。”
朱云狄眸子陡然一寒,语气阴郁,缓缓言道:“她对你竟然这么重要,好,就如你所愿,我们恩断义绝。”言罢转身便即离去,只留赵振一人立在月下。
朔风忽起,卷起枝头残雪,赵振一身单衣随着风势起落,猎猎作响,搅乱了一地树枝落下的花影。
次日五更,大军拔寨而起,一路狼烟起,万里无人烟,直奔关内而去。
长平公主于鸾车内百无聊赖,命太监挑起车帘,歪在贵妃榻上,看外头春景,正是残雪消融,冰河解冻之时,天地间难免一片狼藉!
春寒料峭,四野低沉,阴云密布,没得让人心生愁闷。
朱云狄不知何时跨上了鸾车,扫了长平公主一眼,缓缓说道:“公主好兴致。”
长平公主一惊,坐起身子,打量了朱云狄一番,笑叹道:“原来王爷哥哥寂寞了,找我聊天么?”
朱云狄不置可否的瞥了她一眼,目光投降窗外。
长平公主轻轻转动指上翡翠戒指,巧笑道:“王爷哥哥,小鸾想问你一事。”
朱云狄扫她一眼,淡淡道:“说。”
长平公主早见惯了朱云狄这副态度,昔日还常因朱云狄对己不敬而气恼,现下已当作
常事,不以为忤,“我听说王爷哥哥养了个女人,就在后面那辆车上,不知道是真是假?”
朱云狄目光微微凝窒,已恢复若常,嘴角挂着丝似是而非的笑,淡淡道:“你消息倒灵通,你以为是真,那便是真。”
长平公主一时琢磨不透朱云狄的真真假假,她久在宫中,见惯了皇室子弟三心二意,心里却是以为是真的成分更大一些,轻叹口气,笑着说道:“看来我又多了一个情敌。”
朱云狄不置可否一声轻哼,良久,不疾不徐的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去找她麻烦,连想都不要想,否则,我会让你回不了京城。”
长平公主不禁勃然大怒,她气呼呼瞪了朱云狄半晌,忽然冷笑道:“我原来只道王爷哥哥是个专情的,没想到不过几日光景,便又觅得新欢,舍弃了那截子木头,既然王爷哥哥能对第二人动心,我成为那第三人,也指日可待了。”
朱云狄斜了长平公主一眼,冷笑道:“永无可能,你不要忘了,族谱上,我可是你堂兄,你尊敬的父皇,是不会让你嫁给我,让皇室蒙羞的。”
长平公主娇笑数声,道:“你可真是自作多情,我只说要你对我动心,可没说要嫁给你,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包括你的真心,总有一天,我会得到。”
她是后宫最受宠的公主,娇纵任性,无人不逢迎巴结。他却是连她父皇都不放在眼里的天之骄子,偏偏,他从不将她放在眼里,所以,她一定要得到他的真心,这不是爱,只是掠夺与占有,唯有占有一切,才可以满足她永无止境的骄傲与虚荣。
朱云狄可悲的看了她一眼,这个娇生惯养,蛮横任性的公主,有一天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会如何呢?
他有些倦了,淡淡说道:“你慢慢等吧。”站起身,不疾不徐的踱出鸾车。
暮色四合,关河已遥遥可见!
回望大军最后那辆马车,朱云狄眉头不由微蹙,跨上骏马,打马奔向后军。
那是辆不大的马车,车身黝黑,两侧车窗俱已被封死,车门紧紧关闭,从窗格下的缝隙可见,里头是用钢板铸造。
朱云狄飞身落在车门外,屈指在门楣上轻叩三下,良久车门才缓缓打开,朱云狄闪身入内。
“姐姐有消息了?”木水泽一边懒洋洋的在灯下修着指甲,一边问道。
朱云狄长身玉立,冷冰冰答道:“还没有,公主注意到这辆马车了,你小心点。”
木水泽抬起莹莹玉手,在灯下细细看了一番,才满意的将一双柔荑隐在袍袖间,起身说道:“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啊,多谢。”说着浅浅一揖,面上似笑非笑。
朱云狄没有答言,抽身走出马车,
木水泽走到车门前,见他骑马而去,才懒懒的阖上车门,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春寒野阴风景暮
京中。
赵王书阁。
赵王爷有个习惯,就是在他看书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今日却例外。
一个三尺多长的锦盒从王府门外一直被送进前庭,中庭,最后直达书阁。
赵王爷打开锦盒,面上的不悦尽去,皱着的眉头不由舒展,继而又锁的更紧,“狄儿的佩剑?”
老管家朱雍颔首道:“正是。”
赵王爷丢下手中书卷,将擎天剑捧在掌中,细细看了一番,半晌,嗓音竟变得有些沙哑,喃喃道:“我不明白。难道说,狄儿,我的狄儿出了意外?”
赵王脸上的沟壑忽然多了起来,整个人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很多。连日来,他一直挂心朱云狄的安危,虽静坐书阁,却是难辨书中之味。
老管家仍旧弓着腰,答道:“他们说,是这剑的毛病。”
赵王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剑的毛病?绝世利刃,会有何毛病?”
老管家道:“他们说,王爷看了便知。”
赵王心中一动,略微沉吟,缓缓抽出剑身,长剑脱鞘,一道明黄光线闪过,使得幽暗的书阁中陡然一亮,这道光线亮的太过刺眼,赵王不禁眯起了眼睛,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拂过剑身,便见一行小字篆刻在明黄的剑身上:
天地日月为证,岁月轮回为证,朱云狄与木青秋于冬至日完婚于修罗古道。朱云狄。
赵王紧紧盯着那一行字,宛若不识,半晌,虚弱的道:“狄儿竟然去了修罗古道。”
老管家道:“既然剑回来了,想必小王爷不日也将回转,王爷无需再挂心了。”
赵王微叹口气,道:“你说的不错,可是狄儿为何要将此刻在剑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