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呵呵一笑,答道:“铭刻,是为了铭记,老奴听说,上古传言,欲离开修罗古道,需向古道献祭,要献出的是对那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老奴推测,小王爷或许为了离开,献出了那段记忆。“
赵王沉思片刻,轻笑出声,道:“你说的有理,他们呢?”
老管家略一迟疑,已明白赵王所指,道:“都料理干净了,王爷请放心。”
赵王脸上神色渐渐回转正常,眼睛也明亮起来,含笑道:“很好,修书刘公公,令他全力寻找姓木那丫头,势必不能让她与狄儿见面。顺便告诉刘公公,这次可别再有什么闪失了,否则,他就没机会了。”
老管家颔首道:“是。”
赵王摆手道:“退下吧。”
老管家迟疑片刻,又道:“王爷,老奴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赵王缓步踱到窗下,在石条上摆着的那盆兰花的叶子上轻轻弹了弹,道:“说吧。”
老管家道:“是,老奴听说
,长平公主不日将带御林军出关,是淑妃娘娘与刘公公一道求的皇上。”
赵王饶有兴致的摆弄着那盆兰花,半晌道:“这个无妨,他们无非是想拉进小鸾与我狄儿的关系,由他们去吧。”
老管家微微一笑,道:“是。”
—— —— 《上古五行录》 —— ——
阴云压顶,道路泥泞不堪。
又是黄昏之时,马疲人倦。一行寂寂行于荒漠之上,远处落日正圆,孤烟方起,想是行路之人正埋锅造饭。
沙中飞跳下马背,顾不得擦去额上泥污,先跑到一旁车外,挑开帘子,探了半个腰身进去,关切问道:“木一剑,你肚子疼的怎么样了?”
木青秋脸色发白,待马车停稳,才缓缓钻出车外,一边极目远眺,一边摇头道:“无妨的。”远处入目尽是荒芜,连半个人影也无,连日奔波寻觅不获,木青秋心头的绝望不禁更深一层,眉头也锁的更紧。
沙中飞扶着木青秋在一旁的石上坐了,石阶冰凉,木青秋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目光却仍萦绕在远方。
沙中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木一剑,别看了,你这两日总是嘀咕肚子痛,会不是要生了?”
木青秋不觉好笑道:“人都说十月怀胎,我这才两个月,那里会是要生了。”
沙中飞讪讪的挠着头顶乱发,“原来要十个月,真是麻烦。对了,木一剑,小白脸临别时交代我要记着给你补身子,这几日你总不好好吃饭,不如我去打一只野味来给你吃可好?”
木青秋举目四望,淡淡一笑,道:“小飞,连日大雪,刚刚融化,那里有野味让你去打,不用麻烦了,我身子好着呢。”
沙中飞皱眉道:“那你还总吵着肚子疼,又是为什么?”
木青秋低眸瞧了眼腹部,嘴角露出丝满足笑意,“许是有孕的人都会肚子痛吧。”
沙中飞思索片刻,道:“原来是这样。”
木青秋瞧了眼不远处,赵振派来的几个亲随正在埋锅,准备做饭,那还是几个大男孩,一路上尽心尽责,任劳任怨,木青秋心里寻思,让他们做这些伙夫的活计,他们真是不得其法,实是难为他们了,想要起身去帮他们,怎奈肚子又是一阵隐隐暗痛,木青秋不由皱起了眉头,复又坐下了。
沙中飞瞧出木青秋神色有异,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木青秋忙摇头道:“没什么,小飞,你去帮他们一下。”
沙中飞望了眼对面,见一个侍卫正撅着屁股吹火,另外三人围在一旁不知说些什么,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沙中飞不由也笑了,道:“不用,他们做的欢喜着呢,我去了反而惹他们厌恶。”
木青秋一想不错,一阵风来,木青秋不禁打了个寒颤,随手紧了紧衣袍,手指却触到了腰间悬着的笛子,信手取下,横在唇间刚欲吹奏,却被沙中飞一把夺了过去。
沙中飞瞪了她一眼,道:“你总是吹那首哀哀切切的曲子,你不嫌难受,我都听着难受,木一剑,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那个母夜叉木一剑哪去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木青秋怔怔的出了会神,道:“小飞,我真的变了吗?”
沙中飞一跃而起,握着竹笛指着木青秋道:“你岂止是变了,简直大变特变,估计老魏见了你也该发愁了。”
木青秋苦涩一笑,道:“难为你这些天看我愁眉苦脸,好了,笛子给我,我不吹了。你提起先生,也不知道先生这会在那里呢?”
沙中飞将笛子信手一抛,木青秋伸手接了。沙中飞长叹口气,转过身叉腰也望向远处,道:“是啊,老魏跑哪去了呢?真是愁死人了。”又使劲挠起头发。
木青秋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在沙中飞肩头拍了拍,浅浅一笑,说道:“小飞放心吧,先生熟知大漠的地形,一定有法子脱身的,只是因为带着周大人,才会多有不变,我们一路寻过去,没准就遇见他了呢。”
沙中飞思忖片刻,也欢喜起来,道:“木一剑,你说的不错,老魏可是在这沙漠混了十年,不会有事的。”
一时饭好,众人围坐共食,木青秋毫无胃口,为了不令大家担心,只好勉强多食。
晚间狂风大作,沙中飞与那四个侍卫好容易寻些干柴,燃起一堆篝火,却又被大风吹熄。木青秋将马车里的毯子抱出分给他们御寒,众人坚辞不受,木青秋无法可施,便也要在马车外与他们一道受寒,众人见木青秋坚持,只好收下毯子,木青秋复又回到车中,却久久不能入睡。
车内四壁冰凉,窗格子吱吱乱响,时有大风卷着沙砾砸在车上,砰砰通通,木青秋忆起修罗古道中的过去种种,一时只觉得恍若隔世。
辗转反侧,约摸三更时候,木青秋才恍惚睡去。睡的正酣,忽闻外头一阵躁动,木青秋一个机灵,坐了起来,便听见外头沙中飞大声呼喊道:“木一剑,又是东厂的阉狗来找茬,你快走。”
木青秋提起身畔的凤仪剑,便跳出了车外。
夜幕一片幽黑,劲风刮在面上,犹如利刃。周围打杀之声在风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木青秋循声奔至沙中飞身旁,与他并肩作战。对手多于他们几倍,都是东厂高手,个个黑袍蔽体,宛若来自地狱的幽灵。
木青秋腹中隐隐作疼,手上无力,心中越来越寒,寻思,莫非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一阵凄
凉之感渐渐袭上心头,木青秋心中喃喃道:云狄,你到底在那里呢?快来救救我跟孩子吧。先生,赵振,你们又在那里呢?
沙中飞挡在木青秋身前,一边奋力杀敌,一边催促道:“木一剑,你快走啊。”
木青秋环视四周,幽幽夜色下,只见对手已将他们包围起来,此刻正在收缩包围圈,逐步围拢上来,木青秋冷笑一声,道:“小飞,走不了了,我们此刻杀一个不吃亏,杀两个便是赚一个。”
沙中飞也扫了眼周围,心头一沉,便又激愤起来,高声道:“不错,老魏总有一天会杀尽东厂阉狗,替我们报仇的。”
木青秋也附和道:“云狄若是知道我们母子死于阉党之手,也会荡平东厂,诛杀刘公公那个狗贼的。”
两人相视一眼,皆奋力扑向敌人。
夜色幽暗,狂风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重重杀伐之意。六人无声的与敌人搏斗,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正义终有一天会压过邪恶!
寒鸦一声凄厉长鸣,展翅飞走。
凤仪长剑随着木青秋每一次的刺削挑斫在天际闪过一道道流彩光晕,在那一瞬间,燃亮漆黑夜空。
一弯新月,在乌云后若隐若现。
☆、此道今人如弃土
一行北雁从南飞来。
黄沙漫天,与如血残阳相映成辉。
大军仍全速前进。因为全军上下都清楚,今晚的宿营地是玉门关,所以,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玉门关。
军令如山,不容懈怠!
空旷的天地寂寞的旅途往往会消磨掉人所有细腻的情感,让一切敏感的神经变得迟钝。
连日行军,一路古陌黄沙,似乎洗去了长平公主身上些许的娇纵之气,耐心用尽了,便会无奈。
她没有因为鸾车的颠簸而发脾气,没有因为饭菜的单调而处罚宫人。此刻,她尽管疲倦,烦躁,却仍歪在贵妃榻上,微微眯着双目,让宫人给捶着肩膀。
忽然,驾车的马一声嘶鸣,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长平公主身子一摇,险些从鸾车上滚下去。
两个宫人忙忙搀扶起公主,长平推开他们的手,不耐烦的说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一个灰色的影子背着西天沉浮的彤云,在万军之前,岿然不动。
朱云狄执着马鞭遥遥一指,对身旁的侍卫说道:“去,把那个人给我叫过来。”
灰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了身,“我要见你们王爷。”正是魏扬,他气定神闲,仿佛视面前铁甲之军如无物。
侍卫愣了下,打量着面前之人,仓惶的说道:“那里来的匹夫,好生无礼,王爷叫你呢,快走。”
魏扬望着沉浮的云海,随手一指,说道:“你去跟你家王爷说,我在那边等他。”
侍卫道:“喂,你这人好大的架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抽出腰刀,纵身扑了上去。
魏扬也没有回头,伸手反抓住了那人手臂,轻轻一抖,那侍卫手里的大刀已落入了他手中,魏扬松开侍卫,屈指在刀刃上弹了下,也不见怎么用力,那柄纯钢的大刀已寸寸裂开,碎片落在了脚边地上,手中徒剩下一个刀柄,猩红的缨穗随风飘着,显得十分滑稽。
“给你,告诉你们王爷,我叫魏扬。”魏扬抓起愣住的侍卫的手,把刀柄放在了他手里,转身就走。
侍卫又愣了下,丢了刀柄,撒腿就朝军中跑去,就像是看见了鬼。
朱云狄听了侍卫的描述,打马便朝远处土坡上的人影那里奔去。
魏扬站在两个土堆前头,神色肃穆,略带感伤。
朱云狄跳下马,冷冷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拦着本王车驾,所为何事?”
魏扬转过身,道:“拦王爷车驾的不是魏某,是他们。”他指了指身后的土堆。
朱云狄扫了眼那两堆平平无奇的黄土,淡然问道:“里面是谁?”
原来,那两堆黄土,是两个小小的坟茔。
“被乱臣贼
子害死的忠良。”魏扬一字一顿说道,咬字极重。
朱云狄沉默片刻,口气显得极不以为然,说道:“那他们拦本王又所为何事啊?”
“伸冤,他们想让王爷替他们伸冤。”魏扬认真的说道。
朱云狄呵呵一笑,缓缓问道:“我为什么要替他们伸冤?”
“因为王爷不是乱臣贼子。”魏扬眼中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他的笑是真挚的。
朱云狄神色微窒,旋即又笑了,“你就这么肯定?”
魏扬道:“我肯定。”
“为什么?”朱云狄反问道。
“因为你姓朱,你身体里流着太祖皇帝的血液。”
朱云狄冷冷看了魏扬一眼,沉默良久才问道:“里面埋着的到底是谁了?”
“前礼部侍郎,木儒之大人,那一个,是木夫人。”魏扬沉痛的说道。
朱云狄阴郁的面色不禁有些动容,他紧紧盯着那两个坟茔,那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坟茔,仿佛突然变得不再寻常,“青儿,青儿的爹娘?”
“是,木大人是我安葬的,木夫人,木夫人是青秋亲手葬下的。”
魏扬沉吟片刻,又道:“王爷,你知道上古五行法阵吗?”
“听说过,传说得法阵者得天下,怎么了?”
“淑妃与刘公公想要借助他篡国。”
朱云狄冷哼一声,傲然道:“宵小鼠辈,不足为虑。”
魏扬又道:“可是江湖上也有些人,想要夺取法阵,他们的力量可不容小觑。”
朱云狄淡淡道:“说罢,你找我到底为了何事?”
魏扬道:“魏某想要与王爷联手,共济天下。江湖上那些人,一个东厂是对付不了的。”
朱云狄淡然笑道:“你是想要我们厂卫联手?”
魏扬道:“正是。”
朱云狄打量着魏扬,神色莫辩,良久,缓缓道:“我们朱家的天下,还用不着别人在这里指点,周大人还在跟着你吧?让他留下,你可以走了。”
魏扬看朱云狄神色,已是有些不耐烦,想来再说也是无益,他原本也就只是想要碰一下运气,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他沉默片刻,道:“王爷,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太祖皇帝的血脉。青秋呢?”
朱云狄淡然说道:“我会找到她的。”言罢便即上马离去。
—— —— 《上古五行录》 —— ——
黄昏,雨。
京城西南隅的一条巷子里。
魏扬与周大人两个戴着斗笠,穿过逼仄的巷道,走到一座宅子的门口,这条巷子两侧的宅子都一样大小,一样规格,甚至连房顶上都长了一样的瓦松。
门不大,紧紧关着,魏扬瞥了眼门脸旁边悬着的灯笼,摘下斗笠,
在门上叩了不多不少,三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里边咳了两声,说道:“家穷四壁的,还有老亲戚念着来瞧瞧。”说罢,自顾自叹了几口气,一副老态龙钟之气。
魏扬淡然一笑,道:“本来是要早点来的,家里好些子琐事,就耽误了,老爷子身子骨可还好?知道您爱喝两口,这不,俺娘酿的高粱酒,足足十斤。”
门吱扭开了,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觑着眼在魏扬脸上看了又看,笑道:“原来是大侄子啊,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你说高粱酒啊,唉,多久没喝了,都忘了那酒啥味了,好侄子,来,快进屋。”
魏扬忙搀住老头胳膊,“您慢点,咱爷三待会把酒温上,就这我带的这腊肉啊,好好喝他几杯。”
“对对对,屋里去。”三人进了院子,老头又忙关上了额门。
斜对门一双眼睛跟着也闪在了门缝后头,轻声嘀咕道,真是晦气,来盯着这么个老不死的,一个月了,也没见着啥接头的人。
三人进了院子,魏扬低声问道:“怎么,我见门外悬着灯笼,这里也被东厂盯上了吗?”
老者愤然道:“是啊,那帮兔崽子真是无孔不入,算啦,不说了,老高他们几个在屋里等着你呢,还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这位瞧着眼生……”
魏扬忙把周大人引荐与老者,“老爹,这就是周大人。”
老者觑着眼看了周大人几眼,便要拜下去,“老头子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缘法,竟然能见着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啊,您一定要回来啊,为咱京城的老百姓做主啊。”
周大人忙扶住了老者,“老爷子客气了,周某可当不起啊,全是承蒙诸位英雄相助,周某才苟且活到今日,说来实在是惭愧啊。”
魏扬叮嘱道:“老爹,你先带周大人去换件干净衣服歇息一下,再叫你给大人做些吃食,大人,我见了朋友就来看你。”
周大人道:“魏大侠,无需客气,你有事赶紧去忙就好了,这一路上不知道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后院厢房里老高他们见魏扬到了,都是喜不自禁,“你总算来了,担心死我们几个了,路上遇到意外了吧?”
魏扬在桌旁坐下,端起一碗热茶喝了几口才说道:“先别说我了,老爹说你们手头有个要紧的消息,是什么?”
老高拍了拍一旁一个干瘦的年轻人,“三娃,你快把你探来的消息跟老魏讲讲。”
三娃不甚擅于言辞,想了一会,理出个思路,才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前天在东厂大狱外头见着那帮孙子又抓了人进去,就一路跟着进去,其中有一个,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瞧着像是沙中飞,虽然头上套着黑袋子,不过
那身板,还有那声音,当时我怕他们看见,离得比较远,而且他们守卫很严,也没机会靠近,我也不太肯定,就是想问问你,沙中飞他现在怎么样?”
魏扬听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思索良久,说道:“十有八九是小飞,我已经跟他有几个月没见了,对了,跟小飞一起进去的,有没有个女子?”
三娃想了一会,犯难道:“这个我倒没有留意。”
魏扬心里寻思,虽然据周大人说,沙中飞当时回去找我,也就是跟青秋分开了,可是现在青秋一点消息都没有,难保她不是跟小飞在一起?朱云狄为人自负,断然不会说谎,他说他一定会找到青秋,那么就是青秋并不在他那里,或许,或者真的跟小飞一起,落入了东厂手里。魏扬一边思索,一边又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老高道:“前两天朱云狄跟长平公主返京了,东厂跟锦衣卫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不过据内部消息说,锦衣卫将会有一次比较大的人事变动。”
魏扬点头道:“预料之中,这样吧,我们先把小飞救出来,至于周大人,我认为还是要再跟朱云狄谈一下,否则贸然把他送回朝中只怕凶多吉少。”
老高道:“你说的是,就这么办。”
☆、此道今人如弃土
春寒料峭,万物萧索。
明王王府后院的一簇迎春却开得甚好。
明黄的花骨朵俏立枝头,淡雅的香气萦绕在花枝间,随着清冷的风传遍园中每一个角落。
“再有七天就是惊蛰了,你的新娘子却还没有出现。”长平公主拥着狐裘,伸手掐掉一朵盛开的黄花,在鼻端嗅了一下,讥诮的打量着朱云狄,揶揄道。
朱云狄随意的坐在花下,端着一杯酒,一口一口浅酌着,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长平公主继续戏谑:“婚讯已经通过朝廷的榜文传到全国各地,即便是最偏僻遥远的乡村,那里的人也会知道七天之后,将是他们尊崇无比的王爷大婚之日,举国同庆之时。木头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不出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不愿意出现,不愿意嫁给你,王爷哥哥,只怕你要失望了,这新建的王府,这高悬的红绸,这遍挂的灯笼,这张贴的喜字,唉唉,真是可惜。”
朱云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反问道:“是淑妃让你来探我口风的吧?”
她如此不顾死活的想要激怒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要他生气,他反驳,他说出他如何找到木青秋。
被朱云狄一语道破,长平公主秀美一蹙,扔掉了手里的花枝,怒道:“你,是,是母妃让我来的又怎么样,朱云狄,我就是要看你的笑话,你整天不可一世,自命不凡,这次却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你不觉得很丢脸吗?”
“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朱云狄轻轻摇着手中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十分客气的说道。
长平公主冷哼一声,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我才不走,我偏要留下看你如何被那个女人搞的颜面扫地,偏要看你再也坐不住装不下去,急的团团转。”
“随你。”朱云狄冷冷的说着,丢下酒杯,径直向园外走去。
长平公主忙起身追了上去,“你要去那里?”
没有回答。
“你。”长平公主气得脸都绿了,却无法可施,只能干跳脚。
......
临水的书阁里,朱云狄负手而立,指间捻着几粒鱼食,随意丢进池中,引得几尾金鱼在垂柳的倒影里争相抢食。
陈昂健步如飞,从远处石径间走来,在书阁外跪下,“参见王爷。”
“起吧。”朱云狄缓缓转过身,“事情查清楚了吗?”
陈昂起身,颔首道:“回禀王爷,卑职已经查清,王妃确实在东厂,请王爷下令,卑职这就去请王妃回来。”
朱云狄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陈昂愣了下,只因为朱云狄的答案很出他的意外,他迟疑片刻
,才朗声答道:“是。”
朱云狄从食盒中又抓起几粒鱼食,缓缓投了下去。
一抹夭红的影子从书阁中转出,声音清清淡淡,“为什么不接姐姐回来?”
朱云狄面色阴郁,盯着池中的几尾金鱼出神。
“是因为不确定她心里是否有了别人吗?你该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那是连魔鬼都恐惧的地狱,不管怎样,姐姐不该待在那里。”木水泽继续说道。
朱云狄仍旧没有答言,良久,他才回头看了木水泽一眼,“她是我的女人,东厂不敢耐她何。”言罢,转过身,大步离去。
木水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惊蛰,他说过,要在惊蛰完婚,所以姐姐一定会在惊蛰之前回来,我真是急晕了。
......
赵王府。
天色渐暮,日影西斜。
赵王显得兴致极高,呵呵笑着,一脸慈祥,“狄儿,来,与父王下一盘。”
朱云狄缓缓走到棋枰前,盘膝在赵王对面坐下,“刘公公许了父王什么好处?”
赵王愣了下,笑呵呵的放下一子,“狄儿,一个伺候人的奴才,会有什么好处?你也太高看他了。”
朱云狄捻起一颗白子,稳稳的落下,“狄儿觉着他伺候的不好,想换个好的。”
赵王哈哈一笑,又洛下一子,道:“狄儿可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朱云狄缓缓摇头,“暂时还没有。”
赵王一边思索棋路,一边道:“那就先留着他,找着合适的,就换了。”
朱云狄淡淡道:“谢父王。”
赵王盯着棋盘看了会,呵呵笑道:“几个月不见,我狄儿的棋艺又精进不少啊。”
朱云狄谦恭的说道:“多谢父王称赞。”
赵王拿着颗子,在手里掂来掂去,久久不落下,忽然一拍脑门,道:“狄儿,你瞧父王这记性,不服老真是不行了,我说总觉着有个什么事要告诉你,总也想不起来,事情是这样的,江湖传言,上古五行法阵中的水灵,已在滇边桃花镇出现了,要不你率锦衣卫前往,替朝廷立此大功。”
朱云狄握着棋子的手稍稍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眯着眼笑了笑,“好啊。”
赵王又落下一子,忽然皱起了眉头,“狄儿,怎么不见你的王妃随你前来,莫不是路上颠簸,身子不舒服,若是有不适,记得传御医,别耽误了你们大喜的好日子。”
朱云狄低头盯着棋盘的双目渐渐暗沉下去,看来,父王果然已经知道了青儿的下落。
良久,朱云狄抬起头,微笑道:“青秋她身子确实有些不适,不过已吃过药了,父王请放心。”
朱云狄这样回答,一方面
明白无误的告诉赵王,青儿确实出了意外,同时也是表明,他一定会救出青儿。
赵王轻轻拍着膝盖,“那就好,那就好。”
此刻,父子两个,互相试探,互相较量,各怀心思,芥蒂已越来越深,但是赵王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认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他心里筹划着,只要能让儿子对那个女人死心,以后的大计,指日可成。
可是朱云狄是怎么想的,却没有人知道。
......
傍晚时候,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五宝斋一天里最鼎盛的时候,宾客如朋,络绎不绝。
“现在用你的时候到了。”朱云狄嗓音沉沉,面无表情的说道。
一个身穿黑袍的汉子跪在他身后,恭敬的道:“王爷请吩咐。”
“滇边,桃花镇,水灵。”朱云狄平平的说出这几个字,转过身,“你先去,我随后会到。”
“是。”黑袍人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
朱云狄望着窗外,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终于消失,夜,又一次降临,而他等的人,也已经到了。
门没有关,虚掩着,魏扬推门而入,愣了下,眼睛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外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这里仿佛已被遗忘,漆黑,冷清,孤寂。
“原来是王爷。”魏扬看见朱云狄,还是有些意外。黄昏,他收到一封奇怪的书信,没有署名,只写了时间,地点,约他来此见面。
朱云狄随手一指,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在桌旁坐下,“我想你已经猜到了青儿的下落。”
魏扬一时琢磨不透朱云狄心思,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不错,我们准备今晚动手救人。”
朱云狄略点了下头,“青儿的安危,交给你了。”
魏扬一时有太多疑问,困惑的望着朱云狄。如果说救人,他身为王爷,就是说上一句话,也会比他有用。
黑暗中,朱云狄的眸子中竟然有一丝彷徨,他沉默一会,苦笑道:“锦衣卫被东厂渗透,我猜没有父王,刘公公做不到,我下午去见父王,青儿落入东厂手里,是他默许的,看来,他真的跟刘公公在一条船上了,我不知道他们许了彼此什么,但是显而易见,他们不想我与青儿成婚,如果我出面救青儿,不好说他们会真的对青儿下手,你瞧,我身边已经没有可信之人了。父王还告诉我,五行法阵的水灵已重现人间,东厂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我想这个是刘公公告诉他的。”
只因为有爱,才会有忌惮,才会束手束脚,这一点,魏扬很清楚,也很能体会朱云狄此刻的心情。
魏扬沉思片刻,起身道:“你放心,青秋是我朋友,我会救她出来的,
每个人都会有孤立无援的时候,王爷能在这个时候选择信任魏某,是在下的荣幸。”
朱云狄嘴角抽了抽,笑的十分苦涩。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如此无奈,有一天,他也会无法保护想要保护之人,反而需要借助于别人的力量。
魏扬又道:“周大人现在就在楼下,魏某把他交给王爷了。”为了保证周大人的安危,魏扬与他片刻不相离。
朱云狄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幅卷轴,递给魏扬,“这个是东厂大狱的地图,机关,暗器,卡哨,巡防的分布都已标识出来,另外特别标注的几处牢房,是可能性最大的。”
魏扬惊喜的接过卷轴,打开仔细看了一番,赞叹道:“比我们自己绘制的详尽多了。”魏扬卷起地图,拱手道:“告辞了。”
朱云狄略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魏扬腰间挂着的竹笛上,朱云狄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窗外,一轮孤月,正浮上树梢。
☆、此道今人如弃土
月如钩,霜似雪。
苍穹若墨,笼罩着大地万物。
东厂的大狱对于魏扬来说并不陌生,魏扬身轻如燕,以夜色为掩护,飞掠过连绵的屋宇,轻身落在一条暗巷里。巷子的隔壁,就是东厂大狱。
东厂大狱守卫森严是出了名的,用于关押囚犯的监牢因为防止劫狱跟施刑,都在地下,里面阴暗潮湿,虫蚁横行,外面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不过魏扬早已不是第一次来,对付这些自不在话下,倒也轻车熟路的紧。
外面的牢房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他只能去朱云狄标注的重点地方,当然,那些地方的防卫就更严。
一路机关暗器,魏扬顺利避过东厂的耳目,终于在一间水牢里找到了沙中飞。
虽已冬去春来,天气仍旧是严寒刺骨,这水牢中的滋味,自不会好生受。
魏扬趟水进去,解下绑在当中木桩上的沙中飞,他被关押十余日,严刑拷问之下浑身是伤,骨瘦如柴,额头滚烫正发着高烧,双腿却极冰凉,被泡的又白又肿。
总算摇醒了他,沙中飞睁开浑浊干瘪的双目,眼神虚无恍惚,声音更飘忽,“老魏,是你吗?我又做梦了。”
“小飞,是我,我是来救你出去的,青秋呢?”魏扬眼中是深深的痛与殷切的等待。
沙中飞摇了摇头,“我跟木一剑一起被抓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你快去救她,她有孩子,禁不起这样的折磨。”他用尽力气说完这一句,又晕了过去。
“孩子?小飞,小飞。”魏扬压低声音喊着,满腹疑问,可是沙中飞歪在他怀里,再也没醒来。
魏扬寻思,难道青秋被关在了别处?他迅速决定,先带沙中飞出去,再回来找木青秋,因为沙中飞的情况等不起,再耽误,只怕就活不下去了。现在的情势,能救一个是一个。
......
“卑职参见王爷。”陈昂恭谨的向朱云狄行礼。
朱云狄手中握着擎天剑,目光一寸寸在剑身上移过,最后落在了剑身一侧那道淡淡的水纹上,声音平平的答:“起吧。”
他回京之后,擎天剑由赵王经陈昂之手转交给他,他这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却看到了异样,很奇怪的异样。他问过锻造的技师剑身上那块凭空出现的水纹,锻造师父答只可能是被比此剑更硬的东西磨砺形成的。
世间比擎天剑更坚硬的利器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圣上的尚方宝剑,可是,是什么原因会让赵王做出不惜用尚方宝剑在他的擎天佩剑上磨出一块水纹这样大动干戈的事呢?朱云狄猜不透。
陈昂看了眼朱云狄手中的剑,目光落在那道水纹上的瞬间,突然如撞上了什么,忙匆匆闪开,不敢再直视。
“这把剑是你找到的?”朱云狄不动声色的问,冷然瞥了陈昂一眼。
“回禀王爷,是,是卑职找到的。”陈昂被问起,握剑的手不由颤了一下,连语调也变了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脱朱云狄的双目,他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还剑入鞘,“魏扬把人带走了?”
“回禀王爷,是的,那个人叫沙中飞,是魏扬的朋友,并不是朝廷要紧的重犯。”
朱云狄愣了一瞬,又问了句在陈昂看来是废话的话,“他只带走了一个人?”
而一般情况下,陈昂眼中的王爷是不会问出这种废话的。陈昂也不由愣了一下,才毕恭毕敬的回答:“是的。”
“你下去吧。”朱云狄摆了摆手,面上仍旧云淡风轻,悠闲的靠在椅上,看天外云卷云舒,满园迎春怒放。
陈昂迟疑一下才退下。面前的王爷使他更加琢磨不透,难道,王妃对他已经不重要了吗?可是,大婚不是就要举行了吗?没有王妃,何来大婚?
陈昂走后,魏扬复又抽出擎天剑,凝视着剑身,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上的水纹,眼中是深深的思量,眉宇间是萦绕不去的困惑。
远处一个丫鬟跌跌撞撞的小跑进园中,因为她弄出了太大响动,朱云狄不禁嫌恶的看了她一眼。
丫鬟老远就跪下,浑身哆嗦着,“王爷,水榭中的那位小姐不见了。”
朱云狄面色不禁更加阴郁,他冲丫鬟摆摆手,“你下去吧。”他说完又补上一句,“那里的东西不准动,保持他现在的样子,你只负责日常的打扫就好。”
“是,王爷。”
朱云狄知道木水泽总有一天会离开,却想不到是这个当口,毕竟她姐姐下落不明又大婚在即,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明白了缘故,也便不奇怪她离开的时机了。嘴角不禁露出丝苦涩的笑。
我怎么忘了,她说过,她留下来,是为了伺机报复,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桃花镇的路上了,这丫头古灵精怪,心思着实非常人可以揣摩,她姐姐生死未卜她也能放手离开,胸襟气度,世间并没有多少人能够望其项背。
她复仇的方式,倒真是有些意思,只是,她即便取了水灵,又能如何呢?朱云狄不禁生出许多感慨来。
......
沙中飞睡了半夜,昏迷不醒,针灸药石,魏扬又渡以真气给他,他身上的烧总算是退了些,到天快亮时,竟然睡熟了。
老高笑的像是个孩子,“小飞总算是有救了。”
三娃慌里慌张从外面跑进来,“老魏,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你沙漠里的故人,姓赵。”
魏扬寻思一会,他关外并没有姓赵的朋友,既然找上门来,如果真是东厂的
人,相挡只怕也挡不住,然而依照东厂的行事作风,他们若是发现魏扬行踪,会直接带兵包抄的。
“走,去看看。”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遮体,风尘仆仆,好生萧索,他掀开袍子一角,露出半张脸,“魏兄,还记得我这个故人吧?”
魏扬再想不到来人是赵振,大喜过往,一把拉住,“赵——赵兄,快,快里面请。”
“我在天水关接到王爷与青儿惊蛰成婚的檄文,特意赶来的,那檄文,与其说是遍示天下王爷大婚的喜讯,倒不如说是在寻人。”赵振进了院子,脱掉斗篷,一边随着魏扬进屋一边又说道:“青儿出事了对吗?”
“是,落在东厂手里,我昨天夜探东厂大牢,多亏有王爷给的地图,才避过他们几处霸道的暗器,却也只救出了小飞,我推断,青秋一定是在拘押在了别处,正筹划着今晚再去。”魏扬请赵振坐下,倒了杯茶与他。
赵振接过茶盅,端着也不喝,沉吟片刻,徐徐说道:“看来赵王已与刘公公同道,王爷是遇到了难处,以此往前推,青儿父母的大仇只怕也与赵王脱不了干系,青儿如今有了王爷骨肉,情势却又到了这步田地,王爷如此避讳此事,要你出手相救,心里只怕已与赵王有了嫌隙,我想救出青儿,只怕王爷就要与赵王决裂,王爷虽然骄纵自负,对圣上不甚恭敬,可是对大明却是一片赤子之心,他眼里绝容不下赵王与刘公公之间的苟且之事,我此次回来,就是帮他与青儿的。”
魏扬听赵振说完,心里也十分激昂,拍着赵振肩膀道:“王爷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赵振神色有些落寞,沉默片刻,情绪复又变得激昂,“其实我们早已不是朋友了,上次天水关,已经断义,我帮他,只是帮正义,帮大明。”
“说的好,好一个帮正义,帮大明,当务之急便是救出青儿,不知你有何高见?这东厂的地图,我看来看去,实在找不出青儿可能会被羁押的去处。”
赵振道:“我在锦衣卫有一个好兄弟,叫陈昂,我想先见他一面,他对京里形势比你我清楚,我现在是驻边将领,身份特殊,不得传召原本是不允许回京的,所以我不能出面,麻烦魏兄代为传信,我这里有书信一封。”说着掏出一封信,双手交给魏扬。
魏扬双手接了,“这件事情交给三娃去办,他找人接头最为擅长了。”
赵振莞尔一笑,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魏兄,我此次来,在军中挑选了三十个身手好信得过的弟兄,现在在城西三十里一杏林里,扮作贩卖枣子的商旅,还要请魏兄把他们接引进城,找个地方安排下来,这是我的印信,请
魏兄收下,他们只认这个。”说着又将他的大印交给魏扬。
魏扬珍重接了,道:“这个也不难,我让老高去接应他们就好,老高与城门的巡守交情不浅,带进来些人,应该不会盘查。”
“至于搭救青儿,怕只能等我见了陈昂之后,再商议对策了,对了,你说昨晚救出了小飞,他现在哪里?带我去看看他吧。”
魏扬起身道:“好,这边请,昨晚还发烧呢,天亮时睡着了,只怕这会也该醒来了,正好问问他当日的情形。”
这边老高与三娃分头行事,这边沙中飞醒来,将当日如何与木青秋并肩对敌,最后不敌,落入敌手的事情一一道来。只是自从落入东厂之手,沙中飞便再也没有见过木青秋一面。
☆、寒衣处处催刀尺
天阴的厉害,铅云低垂,层层叠叠,仿佛要将天都坠下来似的。
朱雍不疾不徐的穿过回廊,步子中透着股子老成持重,他走进花厅,先看赵王脸色不错,才笑着行了个礼,说道:“王爷,小王爷那里还是老样子。”
赵王正在看书,听说略抬了抬头,“是嘛,他倒能沉得住气。”
朱雍想了想,又回道:“老奴想,小王爷是胸有成竹。”
赵王掀书的手停顿了下,才翻到下一页,“后天就是惊蛰了,春雷滚滚,这京师难免是要闹腾的,该预备的今都预备下吧,再去查查,别到时候出乱子,不管怎么说,也是狄儿一辈子的大事。”
“老奴这就去办。”
......
阴暗的监牢。
因为没有阳光,一年四季都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春天似乎永远都不会到来,冬天在这里更加没有尽头。
木青秋安静的靠在角落里,摩挲着手里的竹笛,一只老鼠从面前稻草上窸窣爬过,她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宝宝,让你跟娘亲一起在这里受苦,你不会怪娘亲吧?”
“宝宝,娘亲昨晚又梦见你爹爹了,梦见他来带我们出去呢。”
“宝宝,都是娘亲不好,当初你爹爹要把玉佩送给我,我没有要,让他做了这个笛子,如果有爹爹的玉佩,那些恶人就不敢这样对我们,可惜,娘现在只有这个没用的笛子。”
木青秋声音很轻很低也很柔和,嘴角挂着一丝平和的笑。
他们用鞭子抽她,她便用脊背去承受,用冷笑去答复。
他们用冷水泼醒她,她仍旧一言不发,如此反复的折磨了她三日,他们实在难从她嘴里边要到一个字,也就放弃了。
从此,她便被丢进了这个冰冷绝望的角落。
不管再难吃的食物,她都会咬牙吞下,只为腹中的孩子。孩子,已经成为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
此时,她轻轻摩挲着竹笛,嘴角溢出一丝笑,“宝宝,娘亲给你吹首曲子听好不好?其实,这个笛子还是有用的,对吗?”
木青秋缓慢的抬起手,将笛子横在唇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