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扬飞身上前,凝聚内力于右掌,猛地拍了上去。风凌厉,带起一旁桌椅轰然崩塌!
—— —— 上古五行录 —— ——
天水关总兵帐内鸦雀无声,人人皆敛声屏气,空气像是已凝结成冰,沉寂的几乎令人窒息,如此的沉闷却又似乎随时都会崩裂爆发,像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刃。
传说魔王发怒,将怒气带临人间,将人间化为炼狱,山崩水竭,万物摧毁,血流为河。
朱云狄的怒气让十万铁甲胆寒!
总兵肖远一身甲胄,跪在大帐正中,脊背弯的几乎贴到地面上,他面色死灰,额上冷汗涔涔落下,此刻的肖远全无沙场上飞扬跋扈之气,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几十岁,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肖远身后跪着一众将士,他们个个恭谨跪伏在地,脊背比肖远弓的更厉害。
他们像是传说中触怒魔王的凡尘俗子,只等着魔王的宣判,好让他们用血洗刷他们的罪名,好获得魔王的宽恕。
可是在帐子的最后,却有一卷惨白长袍。显得煞是刺眼,他落落不群的立着,脊背挺的笔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浑然不觉周围几欲成冰的窒闷,眼中光芒柔和淡然,似乎是
冰雪初融,春水解冻。
赵振就如此与朱云狄对视着。
朱云狄一双眸子冰冷异常,又深不见底,脸色阴沉到极点。似乎在审视面前跪着的众人,又似乎不是。
终于,肖远抬起了脸,又磕下头去,咚,咚,咚三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天际之外。血便也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他身后每个人的心都一阵抽搐。赵振心头不由得揪紧,深深的看了肖远一眼。
肖远恭敬的声音跟着响起,“臣肖远治军不严,纵容包庇下属,致使军中将士阵前玩忽懈怠,放走重犯,触犯我大明律例,罪不可赎,按律当斩,请明王千岁治罪,以正典范。”
赵振脑中一阵眩晕,这个肖远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大明边关第一总兵,他大步上前,重重的跪了下去。
朱云狄因木青秋的离开而迁怒众人,他不能让无辜之人因他受牵连。带木青秋出去的那个人是他。
“启禀明王千岁,带走木姑娘的是赵振,与肖将军及天水关一众将士无关,望王爷明察,不要,不要错伤无辜。”赵振言毕重重的磕下头,跪伏在他脚下,卑微到极点。
朱云狄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不看赵振一眼,只冷冷的向肖远道:“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无上威严,帐内的空气不由得又是一窒。他这个准字宛若一柄利刃,刺进每一个人心头。
肖远神色忽然有些释然,缓缓的抬起了脸,脸上竟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肖远身后的将士却都愣了一瞬,他们猛然抬起头,人人面色惨白,跪行上前,道:“求明王千岁开恩,求明王千岁开恩……”声声震彻大帐内外。
赵振脸色更是白透,他抬起头,凝视着朱云狄,他的眸子深远幽暗,他再也看不懂,可是他相信,他们之间曾经的情义还在,今天,他就要用他们的情义,换回肖远的性命。
“赵振再次禀告王爷,木姑娘是赵振带出,与肖将军无关。请王爷治赵振一人之罪。”
朱云狄冷冷的道:“擢升原锦衣卫正四品带刀侍卫赵振为镇远将军,官居正二品,接天水关总兵印绶。不得召唤,永世镇守此关,不允返京。”言罢,拂袖而去。
赵振心头巨震,再料不到朱云狄会如此。
放着有罪之人不罚,反而加官进爵,在别人眼里,朱云狄可谓是对他偏袒有加,可是只有赵振知道,朱云狄是在惩罚他。这是世上最残酷的惩罚!
肖远在军中已久,早已树立威信,属下个个是他死忠,现无罪斩首,军中将士必然痛心疾首,而他们接下来的将军却是害死他们将军之人,他们必然不服,一个处理不当,势必会引起军中哗变。
往后,再无宁日!
赵振心头越来越凉,他知道,他与朱云狄之间的情义,已尽!
肖远缓缓起身,他身后的将士面上畏惧之色已换做愤恨与痛心,还有对朱云狄的敢怒不敢言,他们痛心的望着他们的将军,愤恨的仇视着赵振。
肖远脸上仍旧是释然过后的平静,他嘴角勾了勾,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在赵振肩上拍了拍。
赵振心中竟升起一层暖意,想不到肖远竟然是个知己,想不到他竟然不怪自己,竟然如此理解自己的苦衷。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心痛,为肖远的无辜受诛,为他和朱云狄间那丧失的情义。
木青秋说的不错,他已性情大变,是自己相信的太晚!
赵振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大帐的,因为那些目光,刺得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可是他却知道,他今后,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目光。
可是他不怪朱云狄对他的惩罚,因为是他违背他的旨意在先,是他先做出的背叛,他甘愿受罚,只是却连累了肖远,使他悔恨莫及。
肖远,大明最年轻的正二品总兵,他才只而立之年,他镇守天水关三年,他秣马厉兵,保边关三岁太平无事,他为大明立下不少战功,他曾是赵王最赏识的年轻将领,他家中有老母,更有娇妻,还有襁褓中的孩子……
想必这一晚无人会入睡,军中将士都为肖远的死痛心,赵振却只能用酒灌自己,醉了,就不会痛与自责了。
—— —— 上古五行录 —— ——
白头翁脊背抵着石板,身子缓缓滑落在地,目中精气尽丧,双目变得说不出的浑浊涣散,“姓魏的,你倒是堂堂正正,跟你那师弟很是不同,不做那阴险毒辣的勾当胁迫我,我白头翁佩服的紧,我之前答应你说只要你能使我心悦诚服,就打开石室放你出去,只可惜,我们打了一天一夜,你现在出去,那当官的怕是已落进官兵手里,身首异处了。”
这一昼夜两人斗智斗力,魏扬真气与心力也耗损极大,他扶着一旁柱子站起身来,道:“你也是条汉子,说到做到。当官的?难道不是东厂吗?”
白头翁苦笑道:“东厂?我白头翁虽然不是什么好汉子,倒也不是那卑鄙龌龊之人,怎会委身阉狗之下。”
魏扬忙道:“是魏某会错意了,对不住,不是东厂,那么,难道是皇上?”
白头翁擦了把额头虚汗,摇头道:“倒也不是皇上。”
魏扬神色一凛,思索道:“那会是谁?朝中除了东厂,还会有谁要置周大人于死地?”
白头翁慨叹一声,道:“倒也不妨告诉你,是赵王。”
魏扬诧异道:“怎么会是赵王?赵王清正廉洁,一直是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
白头翁摇头道:“朝廷里的事情,我就不知了,当年你那魔头师弟打伤了我,是天水关总兵救了我一命,我答应他,会帮他做一件事情作为报答。”
魏扬沉吟片刻,道:“天水关总兵肖远倒是赵王的人,那是他拿了信物来找你吗?”
白头翁摇头道:“来的不是他,是另外一人,不过持的有他亲笔书信。”
魏扬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告知,你方才说周大人已落进赵王手中,那么木姑娘呢?”
白头翁道:“这个倒也奇怪,信中说,上头要那丫头好生活着,不然我怎么会留着她的命等你来救她,早带着她去洞庭找你那魔头师弟算账了。”
魏扬心想,看来先前杀死青秋父母的并不是赵王的人,不然此刻又何必留着她性命?
白头翁缓缓站起身子,道:“我送你出去吧。”
魏扬回过神,道:“有劳了。”
白头翁苦涩一笑,摆摆手道:“你退到那墙角去。”
魏扬迟疑一下,大步走到墙角。
白头翁从怀里掏摸出一件滚圆晶黑的物事,扣动上头机阔,举起手臂,只见那物事中冒出赤色花火,做哧哧之响。
魏扬微微一愣,喊道:“是火药弹。”便要冲过去。
白头翁急忙喊道:“不要过来。”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魏扬只觉得脚下的地都震颤起来,浓烟中火光一闪,跟着巨石被炸的四分五裂,哐哐通通飞落出去。刺鼻的火药气味中和着血腥之气,四散开来,魏扬不禁剧烈咳嗽起来。
魏扬冒着浓烟飞石抢上前去,扶住白头翁了身子。只见他头骨已被炸裂,鲜血大堆大堆涌出,“我说,要你打到我心悦诚服,才开门,现在,我死的心甘情愿,其实,我,作恶多端,早都该死了,活这么久,是,是赚了。”言罢,再无丝毫气息,死了过去。
魏扬喉头滚动,眼中泪水盈眶。注视着白头翁,良久,才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目,口中坚定的说道:“我一定会救出周大人的,一定。”是对白头翁说,更是对他自己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上古更新,裂疆就不更新了。呵呵。谢谢大家支持!
☆、邂逅岂既非良图
风从窗外吹来,夹着海棠花香,卷入几许落落绯红。这西北荒凉之地,竟然也有此娇美嫣红。
木水泽慵懒的歪在贵妃榻上,捻起一枚樱桃含入口中,摇着手中团扇,将目光从海棠花树上收回,笑吟吟瞅着朱云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姐姐什么。”
朱云狄盘膝坐在她对面,石青色袍子铺满了半边香榻,他不置可否的睨了木水泽一眼,喝尽了盅内清茶,放下盖碗,才抬起阴冷的眸子冷哼道:“你不需明白。”
木水泽揶揄道:“只怕世子哥哥自己也不明白。”眼中尽是明晃晃的讥讽与挑衅。
朱云狄强压怒气,冷冷瞥了她一眼,起身便向外走去。
木水泽声音高了几分,玩笑着说道:“不过我明白世子哥哥为何要为难赵振哥哥。因为他也喜欢姐姐,你在吃醋,对吗?”
朱云狄怒极,他的心思丝毫瞒不过她,他在她眼里宛若透明,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其次便是她对他的态度,毫无恭敬可言!
朱云狄愠怒至极,反而冷笑起来。他身形骤然顿住,脸上布满阴霾,回眸冷冷瞪了木水泽一眼,木水泽眼中却满是目的达到后幸灾乐祸的笑意,丝毫不惧他随时都可能会爆发的惊天怒气。
朱云狄又一次在木水泽面前失态,稍不经意便又落入她彀中,他胸中更是不可抑止的怒火,随即拂袖离去。
木水泽就是为了让他生气,看他愤然离去,她垂下美目,在翡翠碟子中寻了颗红透的樱桃,随意的在指间捻动着,低声喃喃自语道:“姐姐,姐姐。”
身后的朱门猛然打开,光线瞬间涌进室内,木青秋转过身,逆着光,就看见尘埃浮动的光束中朱云狄一身石青袍子,面色阴郁的负手而立。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气氛怪异又尴尬。
终于,朱云狄先开口了,“我们又见面了。”
木青秋道:“对,我们又见面了,我后悔了。”她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不闻。
朱云狄阴郁的面色有一丝动容,“后悔?”
木青秋面上露出些羞赧,她垂目盯着自己脚尖,“我原本该,该留在你身边的。”
朱云狄的目光凝滞了片刻才缓缓从木青秋身上移开,他望着她身后轻轻飘动的帘幔,声音冰冷异常,“说罢,你想要什么。”
木青秋不禁打了个寒颤,惊异的看着朱云狄,他居然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花了半个时辰思考要说的每一句话,要呈现出的每一丝表情,甚至咬字的每一个音节,试图让他找不到破绽,让他相信她真的后悔了,她现在只想回到他身边,好博取他的信任,救出她想要救出的人,可是她的腹稿根本没用上,她才只说了
两句话,他便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的倨傲,他的冷漠,使木青秋羞惭与愠恼,木青秋舒了口气,上前两步,冷笑道:“好,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朱云狄的眸子深不见底,目光斜视,瞥了她一眼,从唇间挤出一个字,“说。”
木青秋却有一些犹豫,她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还有与他交易的筹码,她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答应做你王妃,但是请你放了我师父,赵振,还有周大人。”
朱云狄脸上的阴霾更浓,他不置可否的盯着她,眼中不带丝毫感情。
木青秋迫使自己不要低头,迫使自己用最高傲的姿态等着他的回复,即便与他做的是最卑贱的交易。
可是不过片刻,她便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力,她落荒而逃,一败涂地,她低下了头,就想要夺门而出。
他没有说不,更没有说可以,他只是这样静静的打量着她。
木青秋的心却一点点的下沉,在心里嘲笑自己,你还对他抱有希望吗?你不是告诫赵振要小心他吗?为什么自己还相信他?相信在他心里还有地位,相信他是真的想要娶你,相信你还有跟他交易的资本。原来,你早已什么都没了。
木青秋又是羞愤又是失望,快步夺门跑出。
那个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不带丝毫感情的一个字。
木青秋却不由停下脚步,因为太急险些要摔倒,泪水夺眶而出,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羞愧,伤感,失落。
是的,他已不是当初的他。当初的他,绝不会让她等一个答案等这么久,或者说,当初的他,根本不会给她开口来问这样问题的机会。他从来都知道她心中所想所愿然后替她达成。
可是自己呢,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从前的木青秋,只会对他毫无自我的崇拜爱慕顺从,根本不会拿婚姻与他交易,因为从前在她心里,她本就是他的。
—— —— 上古五行录 —— ——
果然,山洞里空无一人,魏扬冲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一行字,是木青秋匆匆留下的。
“先生放心,我定保周大人周全。青秋。”
魏扬叹了口气,转身又向山洞外走去。
江湖路已被甲胄分明的官兵包围,每一个官兵右臂上都系着条雪白的麻布,他们在默默的祭奠肖远,默默的发泄着他们的积郁已久的愤怒。肖远死了,他们的愤怒无处排解,便都打算倾泄在这一战上。
江湖路中突然响起一声巨响,天地为之颤抖,每个人的耳膜都不禁为之轰鸣。尘土飞扬中浓烟上头腾起一朵艳丽的烟花,又瞬间湮灭。
马受到惊
吓,不安的躁动,顿蹄,嘶鸣。
马上的官兵眼中的愤怒也瞬间决堤。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弟兄们,冲啊。”
所以的将士便如洪水般奔腾而至,如黑云般席卷而来,他们的愤怒足以令天地色变!
“冲啊,冲啊……”
他们或许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人,或许他们也并不想杀人。他们只是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宣泄他们的愤怒。
赵振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泯灭,他纵马上前,掉转马头,挡在众人前面,振臂高呼道:“弟兄们,且慢。”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声音在千军万马中显得单薄而微不足道。
赵振被奔腾而来的战马撞倒,他紧紧的抓住缰绳,缰绳却崩裂,他陡然坠落马下,更多的战马奔腾而来,他惨白的长袍跌入尘埃,被黑云般的战马甲胄覆盖。
赵振摒弃了所有生的念头。
曾经与他的友谊情义,现已化作了没齿难忘的仇恨,曾经对她的暗恋相思,现已再无得酬的一日。那么这条命,留着又有何用?
他曾经告诉自己活下去是为了救赎,现在,他宁肯沦入万劫不复!
赵振闭上眼,等着那马蹄踏下。
一双温热的手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带他离开尘埃,避开马蹄。
赵振异常吃惊的盯着面前这个一身黑袍,黑纱蒙面的人,不由得道:“多谢壮士相救。”
那人将他提上马背,策马左冲右突,将马驶到一侧高地上才停下,从袍子里摸出一截竹管放在唇边吹起。
那鸣声响起,赵振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周身一层层的阴冷袭来,他差点便想要缩到马下。
只因那鸣声仿佛月夜荒漠里千百只狼对月齐鸣,让赵振忽生置身狼群之感,又仿佛午夜荒郊乱冢里骤然响起的鬼魅之音,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那鸣声绝望,惊悚,阴厉!仿佛来自地狱。
远处的战马尽皆颤栗,连嘶鸣都忘了,打头的几匹马前蹄一软,便倒了下去,马上之人尚未回过神来,便被摔在地上。
黑衣人骤然收起竹管,在马背上轻轻一踏,纵身一跃,便落在了远处山坳里,又是几个起落,便隐身于苍黄的土丘之中。
赵振呆呆的望着黑衣人去的方向,恍惚中只觉得那双眸子异常熟悉,却又回想不起。他愣了片刻,只觉得方才一切更像是个梦境。
远处的官兵神情也都有些怔仲,马仍在不安的嘶鸣后退,激起更多尘土。
赵振定了定神,纵马冲下土丘,在大军前立定,道:“诸位兄弟,请听赵振一言。”
官兵们的目光茫然又游离,或许每个人都感觉方才做了个梦,一个不可思议又异常恐怖的梦。他们还没
有从梦境里醒来。
赵振扫了众人一眼,又道:“此处地方逼仄,为避免大军彼此拥挤践踏造成不必要伤亡,请诸位弟兄在此等待,容赵振先往。”
一众官兵似乎才回过神来,有的答“是”,有的点头,更有些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才的一切让每个人都有些恍惚。
赵振尽力集中精神,跳下马背,向仍旧冒着滚滚黑烟的江湖路走去。
一个身影却从江湖路一侧走来。正是魏扬。
魏扬脚步毫不迟疑,不紧不慢的迎着赵振走来,赵振愣了片刻,也大步向他走去。
魏扬满面尘土,因为浓烟的缘故不时咳着,他用袖子拭了下额头汗珠,停住脚步,拱手道:“原来是赵大人。”
赵振回了一礼,道:“阁下就是,就是青儿的师父吧?”
魏扬道:“不敢当,正是。青儿与周大人呢?他们还好吗?”
赵振愣了下,道:“他们在总兵府,暂时无恙。”
魏扬淡然一笑,“劳烦赵大人在前引路。”
赵振诧异的打量着魏扬,“你要去总兵府?”
要知道,朱云狄让赵振带兵前来,就是捉拿魏扬的。他却要自投罗网。
魏扬颔首道:“正是。”
赵振吃惊道:“不可,王爷他,他会杀了你的。你是青儿的师父,青儿一定不想你死,你快走吧。”
魏扬打量着赵振,“那赵大人你呢?你回去如何复命?”
赵振嘴角露出丝苦笑,半晌,道:“我本是有罪之身,不过罪加一等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面前这个人温润和气,周身透着浩然之气,即便浑身衣袍破败不堪,身处残垣断壁之中,仍旧有儒雅圣洁之感。赵振被他的气度折服,心里寻思,青儿宁肯违背王爷心意也要来此地与他相会,他身上确实有我与王爷都不及的东西。
魏扬却没有走,指了指赵振身后,道:“走吧。”
他声音不大,没有迫人的威严,赵振却没有办法拒绝他。他沉默片刻,颔首道:“好,魏先生请。”
两人刚刚转过身,十几个握着长枪的官兵已冲了上来,一人冷着脸哼道:“王爷有令,此人罪大恶极,专与朝廷做对,要就地正法,带首级回见。”
魏扬与赵振不禁互相看了一眼。
☆、邂逅岂既非良图
赵振踌躇了片刻,道:“他愿意伏法,我想还是带回去让王爷亲自发落吧。”
一人冷笑着奚落道:“我看总兵大人是要徇私吧?”
另外一人也冷笑道:“是啊,总兵大人与王爷交情好,自然无恙。可弟兄们不同啊,回头王爷一个心情不佳,再治弟兄们个玩忽职守不尊上谕的罪,弟兄们可担待不起,大人你上次放走重犯,王爷升了你的官阶,你现在已经是正二品了,连王爷也不过正一品,他就是再擢升你,难道还能与他平起平坐不成?”
赵振的脸色愈发惨白,他此刻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听着。你们他们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的事实。
周围的将士越来越多,将两人围拢起来,“杀了他,杀了他。”声浪越来越高,振聋发聩的呼声代表他们满腔的怒气,他们或许并不想杀了魏扬,甚至有些人还对他有些敬仰,可是他们需要释放他们压抑已久的愤怒。方式就是做一切违背赵振心愿的事情,让他郁闷,他们则高兴。
一个身影挤进了人群,高声喊道:“吵死了,吵死了,吵什么吵,都别吵了,都给小爷住嘴。”
魏扬与赵振听闻那个声音,不禁对视了一眼,都是又震惊又欣喜。
沙中飞好不容易挤入人群当中,神气十足的扫视一圈,挠了挠脑后的乱发,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高高举起,清清嗓子,瞪着眼喊道:“有王爷官符在此,见他如见王爷本人,你们还不赶紧下跪!”
众人从未见过他,只见他衣衫褴褛,身材单薄,看不出有什么本事,不少人便都有些不信,刚有人在旁嚷嚷道:“那里来的混小子敢在此撒野。”
旁边一人却认出他手中所持的正是朱云狄的官符,朱云狄为人暴戾无常,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这些军官是见识过的,眼前这人虽然看着邋里邋遢,一副惫懒模样,却不好说其来头,没准又是朱云狄使得什么诡计,便忙跪下提醒众人道:“那可不是明王的印符嘛,属下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后面的人虽然是不信,但前面那些人看的分明,一时都跪下了,后头的官兵见状,也只好跟着跪了下去,“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呼声如山,只是夹杂了不少的怨气。
沙中飞可不理会这些,被这么多人跪着叩拜,他蛮是受用,洋洋自得的打量着众人,笑吟吟的道:“不错,不错,好说,好说。”心里暗道,这官符果然是个好东西。
赵振心里寻思,当日我让他把兵符交与青儿,原来他私藏了,并未给青儿。不过此时倒是解了我一个大围。
魏扬却有些纳闷,小飞是如何拿到朱云狄兵符的?他本以为沙中拿是拿个假
的唬人,可是见周围一众官兵的神色,知道并非小飞造假,心里虽然满是疑惑,却也只能暗自思量。
沙中飞见赵振魏扬两个仍旧站着发愣,便不耐烦的喊道:“喂喂,你们两个,就说你们呢,见了本大人,怎么还不下跪,是想挨板子吗?快快跪下。”
赵振与魏扬面面相觑,皆笑了,想着沙中飞虽然胡闹,倒是帮了大忙,便都跪了下去。
沙中飞见他两人当真跪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乱发,道:“好啦好啦,都起来吧,这个,这个犯人,王爷说了,交给本大人处置,你们,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听他这一番半通不通的命令,尽皆面面相觑。赵振却忙起身行礼道:“下官谨遵上差吩咐。”
沙中飞哈哈一笑,在赵振肩头拍了拍,道:“小白脸,不错,你可真是乖巧听话。”
赵振也不理会他这番浑话,只说道:“如此,下官便将这重犯交给大人了。”说着在魏扬肩头拍了拍。
魏扬会意,看了赵振一眼,淡淡一笑,深深的注视着沙中飞,目光中又是欣慰又是惊喜。
沙中飞对上魏扬的眼睛,愣了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掉转过了头,道:“走吧。”
赵振忙从一旁牵过两匹马来,恭敬地道:“大人请上马。”
沙中飞道:“不错,你这小白脸很会办事,回头本官定然在王爷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几句。”
他这一句话却说到了赵振痛处,这些官兵可不正是因为这个嫉恨赵振,他虽是玩笑,却更加深了官兵对赵振的误解。赵振心里苦恼,不好说什么,只含糊的一笑,将马缰交到他手,便退了下去。
魏扬别无他话,翻身上马,策马奔驰而去,沙中飞将兵符揣进怀里,又官腔十足的道:“本大人去了,你们回去吧,啊,赶紧回去吧。”才爬上马背,打马离去。
魏扬与沙中飞两人直奔出十余里地才停下。
魏扬欣喜地打量着沙中飞,道:“小飞,今番真是多亏你了,我听青秋说途中和你遇到了意外,你身上伤都好了吧?对了,你这兵符那里来的?”
沙中飞踢着脚下石头,道:“都好了,兵符嘛,说来话长,木一剑呢?”
魏扬微微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木一剑是木青秋,才答道:“青秋现在在总兵府,周大人也落入了他们手里。”
沙中飞皱眉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救人去。”说着便朝土丘下跑去。
魏扬忙道:“小飞,你先回来,总兵府守卫森严,此时去只会打草惊蛇,晚间再去吧。”
沙中飞一想不错,默然点了点头,走回原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魏扬见沙中飞不似往常,往日
他见了自己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倒是安静的有些蹊跷,遂笑问道:“小飞,你怎么了?是身上还不舒服吗?怎地没精打采的。”
沙中飞抬头道:“没什么。”又低下了头,过了良久,他抬眼看了下魏扬,似乎鼓足了勇气,低声问道:“老魏,我跟木一剑来的时候,在沙漠里迷路,一起闯入了大蜃吐出的妖气里面,看到了一些,一些过去的事情。”
魏扬见沙中飞神色闪烁不定,沉吟片刻,仍旧含笑问道:“小飞,你,你都见到了什么?”
沙中飞匆匆瞥了魏扬一眼,复又低下了头,迟疑一会,嗫嚅道:“我见到,见到了母老虎,还有,还有你。”
魏扬面色一沉,愣了一下,追问道:“在哪里?”
沙中飞又瞥了魏扬一眼,抬起了头,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问道:“老魏,我只想问你,我是不是并非孤儿?我也有爹娘,我爹娘还是你害死的,对吗?”
魏扬脸色越来越白,眼中渐渐布满凄惶的痛楚与愧疚,良久,他才说道:“对,你说的没错,他们是我害死的。”
沙中飞眼中的伤心变作了愤怒,他从地上纵身跃起,抓着魏扬的领口,喊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害死了我爹娘,你又害死了母老虎,你害死了所有对我好的人,你这个害人精,你害的我孤苦伶仃,你还惺惺作态,你收留我,教我武功,你对我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谁要你的虚情假意?小爷不稀罕,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沙中飞说着便抡起拳头,砸向魏扬面门,魏扬却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
血从他鼻子里涌出,他也不去擦拭,“小飞,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可是我对你,对你都是真心的,你要相信我。”
沙中飞推开魏扬的手臂,道:“我不信,我不信。”一脚踢了过去。
魏扬膝盖被他踢中,摔倒在地,从土丘上滚了下去。
沙中飞跟着他就地滚了下去,他又抓住了魏扬的领口,“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我要给母老虎报仇。”便又抡起了拳头朝魏扬砸去。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砸他面门,而是换成了魏扬胸口。
魏扬仍旧没有闪躲,“小飞,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气我,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是个懦夫,我害死了你父母,害死了墨城那么多人,害死了陈妍,我看着爹娘兄嫂被杀却救不了他们,看着陈妍在我身边死去却无能为力。这一切我都不敢告诉你,我不光欺骗你,我还欺骗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我会替那些人讨回公道,我会让天下更多无辜的人过上好日子,好让自己不再愧疚,可是十几年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一事无成,我
什么都做不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每一个人,我是个无用的人。”
沙中飞的拳头慢慢停了下来,他突然松开手,背过身嚎啕大哭起来,哭的伤心欲绝。
魏扬目光涣散,无力的瘫倒在地,口中仍旧喃喃自语道:“我是个没用的人,没用的人,一事无成,一事无成。”
他所有的信念,斗志似乎在一瞬间丧失殆尽,曾经的抱负突然间变成了世间最为讽刺的笑话,曾经坚持下去的理由不过是自己编织的一个自欺欺人的梦。
风卷着黄土沙砾呼啸着刮过来,刀子般凌厉。沙中飞的哭声渐渐低沉下去,最终淹没在风中。他揉着红肿的眼睛站起身来,摇摇摆摆的向远处走去。
魏扬仍旧躺在那里,仰望着苍黄的天空,似乎他的余生只剩下了仰望,他疲倦到只剩下睁开眼的力气。
沙中飞走了几步,踉踉跄跄的站住了,回头望了魏扬一眼,失魂落魄的道:“走啊。”
魏扬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沙中飞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想撒手不管吗?我不会杀你的,我知道母老虎不会想让我杀了你,你现在想偷懒吗?你起来啊,木一剑跟那个周大人还等着你去救呢,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活着吗?你活着是为了赎罪,每个人都有罪,只有把罪赎完了,才可以去死,你起来啊。”他转回身,又在魏扬腿上踢了一脚。
魏扬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表情让人看到便会情不自禁落泪,“小飞,人活着真的是为了赎罪吗?可是我的罪太深了,赎不完的。”
沙中飞又踢了魏扬一脚,“起来啊,你别想偷懒,我会看着你的。”
魏扬眼中滚下泪来,“可是小飞,我真的罪孽深重,赎不完的。”
沙中飞眼中也流下泪水,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踢着魏扬,“老魏你他妈别废话了,赶紧给小爷起来啊,赎不完你也得赎,这都是我们的命,母老虎说了,让我好好看着你,你要是偷懒,就让我揍你。”说着又在魏扬腿上踹了一脚。
魏扬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可能是沙中飞踢他那几脚重了,脚下一滑,便差点要摔倒,沙中飞扶了他一把,道:“时候不早了,去总兵府吧。”
魏扬点头道:“走吧。”
沙中飞瞥了魏扬一眼,皱眉问道:“你行吗?”
魏扬愣了下,道:“没事。”
☆、邂逅岂既非良图
夜已深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倾泻一地,零落的星子寂寞的挂在天际,苍穹深远幽暗。
远处的喊杀声终于停了下来,火把灯笼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木青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脚步声已不再细碎。昏黄的铜镜里她单薄的身影被月色镀上层轻霜,又被熏笼里的青烟晕染作朦胧飘渺。
烛泪点点坠落,烛台上的蜡已快燃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寂的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木青秋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有些喜出望外,“赵振。”
赵振仍旧是日间那件袍子,还未来得及换,所以显得有些困顿落拓,“青儿。”
木青秋亲热的拉着他胳膊道:“快进来。”
赵振道:“好。”
木青秋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给赵振,赵振接过喝了一口,热茶入口,周身寒气驱散了些,便觉得疲倦也少了些。“青儿,你放心吧,你师父与小飞都没事了。”
木青秋喜道:“小飞也来了吗?”
赵振道:“是啊,今日在江湖路,还亏得是他拿出世子的兵符,才救出了你师父,他们夜闯总兵府救你与周大人,王爷非但没有怪罪,还客客气气的摆宴席招待。”
木青秋心里寻思,朱云狄还算是没有食言,可是想起挽回这个局面所付出的牺牲,木青秋心里又有些苦涩,她定了定神,迫使自己不想这些,问道:“周大人呢?世子有没有放他走?”
赵振道:“王爷说要请周大人重新回去为官,并不是要难为他,周大人他已经应允了。”
木青秋心中又是一沉,朱云狄莫非真的不与赵王周公公是一路的?
赵振见木青秋呆呆的出神,便也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又说道:“青儿,你,你是打算留下了吗?”
木青秋回过神,勉强笑道:“是啊。”
赵振面色犯难,迟疑片刻,又道:“我听底下人说,你要,要与王爷成婚?”
木青秋微微一愣,道:“他们怎么会知道?”
赵振道:“王爷已拟好折子,八百里加急,递上去了。”
木青秋脑中一阵眩晕,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不觉便叹了口气,失神的望着烛台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火焰,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轻声问道:“青儿,你怎么了?”
木青秋忙摇头,“没什么,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吧,我知道他们无恙就安心了。”
赵振没有就走,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青儿,你,你是不是不想嫁给他?”
木青秋愣怔一下,避开赵振目光,含笑说道:“没,没有,我,我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心急,你知道,我从
小到大,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赵振眼中闪过丝伤痛,随即黯淡下去,他莞尔一笑,轻声道:“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赵振,听说他升你为天水关总兵,镇守此地,我看这里的总兵没什么当头,属下那些人只怕也容不了你,你要不随我们回京吧,我去找他说。”
赵振忙道:“不用,这里是王爷封地,我理当在此镇守,他才无后顾之忧。”
木青秋嗫嚅道:“你,你真的这么想?”
木青秋心里寻思,朱云狄不是因为赵振带我走,要惩罚他才这么做的吗?难道只是政治上的厉害关系,故意除了肖远留自己心腹在此镇守?木青秋一时也琢磨不透其中原委,转念又想,若朱云狄真的是因为赵振所说原因,那么,他们之间的情义并没有因为我而被破坏,朱云狄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这岂不是好事?想到此处,心里不禁放松了些。
赵振莞尔一笑,柔声说道:“当然是这个,难道还会因为别的么?”
木青秋也笑了,沉吟片刻,神色又化作悲苦,道:“可是,可是西北毕竟苦寒荒凉,军中又极其危险,你在这里,是要吃很多苦头的。”
赵振心中一热,注视着木青秋,道:“青儿,我是男儿,保家卫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现在年轻,正应该多吃苦头多多历练才是。”
木青秋垂下头道:“赵振,好,我就不勉强你了。”说着冲赵振一笑,上前一步,大大的抱了赵振一下,轻声道:“多保重。”
赵振身子一时僵住,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些红晕,道:“青儿,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告辞了。”
木青秋送走赵振,匆忙关上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酸楚,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她紧紧的用后背抵着门,努力的仰起脸,让泪水不要落下。
赵振却没有就走,隔着一道朱门,轻声说道:“青儿,祝福你们。”声音沙哑沉闷,不难听出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木青秋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良久才闷闷的应了一声。
那个脚步声终于越来越远,在寂静的夜晚,寂寥沉闷,一步步仿佛踏在木青秋心里。
为什么长大了,每个人就都变了,可是偏偏赵振却不变?他一如既往的相信别人, 对身边的人好。
木青秋身子从门上滑落下去,她坐在地上,紧紧的拥着膝盖,将脸深深的埋进了手臂中。
门外却又响起了脚步声,“青儿,睡了么?”
是他,木青秋忙站起身来,用力的擦拭着眼泪,整理好衣衫,才轻声道:“没有。”
木青秋拉开
门,朱云狄负手立在门槛外,因为背着月光,所以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
木青秋心里有一丝慌乱,愣了下,道:“请进。”
朱云狄缓缓踱进室内,径直走到窗前,阖上窗子,道:“夜深了,天凉,记得关窗。”
木青秋心中猛地一颤,一时思潮涌动,忙岔开话题,说道:“赵振方才来过。”
朱云狄转过身,道:“是我让他来的。”
木青秋有些吃惊,寻思,莫非你是怕我不信你,才让赵振才找我说那些话。她迟疑一下,道:“听说你擢升赵振为天水关总兵?”言罢又忙补充道:“这个,这个不是赵振讲的,是我听底下人说的。”
朱云狄瞥了木青秋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言语,目光深不见底,清冷若月华清辉。
他什么都不说,木青秋探不出他真实心思,便转过身去倒茶,借以掩饰神色间的不自在,再捧着茶盅转回身时,已是一脸浅浅的笑意,“喝杯茶吧。”
朱云狄道:“多谢。”
木青秋犹豫了会,道:“能否给赵振自由,或许他,他并不喜欢这里。”虽然赵振说了那些,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赵振带兵围剿江湖路的事情她都听说了,那些将士对他讳莫如深,他留在此处,确实很艰辛。
朱云狄抿了口茶,道:“茶凉了。”
木青秋忙道:“我给你换过。”心里叹道,他仍旧是避而不谈。
朱云狄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木青秋接过茶盅,道:“明日,能否让我见师父一面?”
朱云狄道:“他是你师父,你什么时候想见都可以,让人去通传就是了。”言罢便即离去。
木青秋迟疑片刻,道:“等一下,我想问你,问你一件事。”
朱云狄停下脚步,转过身道:“什么?”
木青秋迟疑一下,才轻声说道:“你到底,到底喜欢我什么?”
朱云狄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他定定的看了木青秋一会,转开目光,道:“你已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
木青秋上前道:“对,我们都变了,可你,你为什么还答应要娶我?”
朱云狄转过脸注视着木青秋,眸子又恢复了冰冷,“因为一个承诺,还有一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