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架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绿色的叶子,米粒般大小的紫花流苏一般,一串一串的挂在绿叶中间,累垂可爱。阳光透过细密的叶子照在花架下面一把老藤椅上,商陆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米错坐在一旁,将被风吹落的紫花一朵一朵捡起,用针线穿成一串,就像是穿起一串少女的心事,一串一串珍藏起来,挂在闺房的窗台后面,等着风慢慢的将他们吹干,在空气中慢慢的变黄,经过时光的洗涤,虽然不再鲜艳,不再馨郁,却不会再凋零,尽管有一天那扇窗会永远关上,但是他们却会永远存在。
落葵缓缓走了过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明丽又温和,她显然清瘦了许多,落葵望着花藤下半躺着的商陆,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心中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的那个人,是他吗?或者是他一直都只是存活在自己的心里,没有办法呈现在阳光下,因为,自始至终,连说出来的勇气都不曾有过。
落葵没有说话,缓缓在米错身旁坐下,“米姐姐,可以送我一串吗?”
米错道:“可以啊。”信手把一串穿好的细线两端拉在一起,打了一个结,成了一个项链的样子,举起来套在了落葵的脖颈上面。
落葵微微低着头,等米错给她戴好了,打量着说,“真好看。”
商陆眯着眼看着他们两个,微笑道:“今天真暖和。”
落葵抬头看了一下天,“是啊,一丝风都没有。”
米错淡淡的问道:“杜大哥还好吧?”
落葵道:“还好,有绿衣姑娘照顾他呢,只是不知道师姐在哪里,那晚,我分明看到了她。”
米错道:“她就在我们周围,默默的看着我们,陪着我们,有一天,她不想再躲了,就会出来见我们的。”
落葵道:“但愿吧,对了,我是来辞行的。”
米错微感诧异,“你要去那里?”
落葵道:“我已经跟师兄讲过了,我想回菁华派看看师父,他一个人在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商陆含笑道:“我们也要走了。”
落葵也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失落,“你们也要离开这里?”
米错淡淡一笑,将紫色的小花摊在手心中,轻轻一吹,便四散开来,“是啊,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出去看一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烟雨,天涯海角。”
落葵没来由的有些心酸,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可是,又忘得掉,撇得下吗?他也要走了,不过,还好我走在他的前面,不用看曲终人散,还可以把背影留给他,“多保重。”
商陆在椅子上微笑着说道:“保重。”
米错也起身道:“保重。”
落葵点点头,握了一下米错的手,转身去了。
米错望着落葵的背影,喃喃的道:“你说,以后还会再见吗?”
商陆不无感慨的道:“有缘自然还会再见。”
起风了,紫藤的小花落了满地,犹如在地面铺上了一层绒绒的地毯,米错将商陆从椅子上扶起来,“回屋里吧,外面凉。”
商陆望着花廊的尽头,若有所思的道:“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爬到紫藤架上面捉蝴蝶吗?”
米错似乎也在回忆,“记得,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刚才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还在这里。”
商陆微微一笑,“好了,回去吧。”
雨已经接连下了三天,仍然没有要停的势头,空气潮湿又粘腻,什么东西似乎都能挤出水来,街道清冷,路上少许的行人也都行色匆匆,天地间毫无生气,就连滴翠楼里都有了潮湿的味道,已经过了未时,往常这个时候下面早热闹起来了,这两天却因为天气的原因,客人稀少,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坐在那里闲聊,都不甚妆扮,个个无精打采的,老鸨叉着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皱着眉头,因为生意不好,心里烦乱,不停的哀声叹气,拿着把团扇不住的扇着。
杜渐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正要离开滴翠楼,却冤家路窄,远远的就看见老鸨站在楼梯口,想要退回去,又见绿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一脸奚落的表情。杜渐试了几下终于硬不起头皮,不敢直对老鸨的口若悬河,满脸横肉,唾沫横飞。向后退了几步,讪讪的冲绿衣笑了笑,推开一旁的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绿衣幽幽的叹口气,返回了室内,顺手又将房门给关上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灯下,拆开信,微微皱起了眉头。
杜渐的伤毕竟没有好利索,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一个手撑在了地上,他缓缓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雨水。
滴翠楼对面客栈二楼的窗户依然开着,红衣人靠在窗口,看到对面楼上跳下来一个人,显然很是诧异,待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诧异变成了吃惊,接着便神色很是复杂的望着那人。
杜渐迈开步子正准备要走,忽然感觉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他转过脸,就看见了对面窗口一抹嫣红,显然那抹嫣红也看到了他,迅速的关上了窗户。
半夏。
杜渐飞快的向对面客栈跑去,三两步爬上楼梯,找到了方才的窗户开着的房间,门紧紧的关着。
杜渐一边敲门一边急切的喊道:“半夏,是你吗?半夏?”
里面没有任何回复。
杜渐心情激动,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半夏,我知道是你,开开门好吗?你打算永远躲着我吗?”
里面沉寂了一会,接着脚步声响起,门哐啷一声被拉开了。
杜渐再一次看到半夏,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法言喻,半夏清瘦了好些,眼睛已不再清澈,目光变得冰冷,风霜跟忧患已经使她迅速的成熟起来,在她脸上刻画出超出年龄的稳重。磨难总是更容易让人成长。
半夏看着杜渐,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杜渐过了良久说道:“你还好吗?”心里装着千言万语,说出来却只是这一句。
半夏点点头,声音低沉,“你的伤好了?”
杜渐指了指屋子里面,“好了,我可以进去吗?”
半夏点头,等杜渐进去后,才跟着进去。
杜渐环视四周,这家客栈的条件确实不怎么样,屋子阴暗逼仄,家具都是笨重的旧物,里面一股怪异的气味甚是刺鼻,半夏虽然不是个挑剔的人,但是以前这样的屋子她是打死也不会住的,杜渐不禁又望了半夏一眼,她真的变化好多。
半夏指了指一张椅子,“坐吧。”她自己却没有要做的意思,站在窗户前面。
杜渐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气氛显得很尴尬,半夏也静静的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顺着屋檐滴落的雨出神。
杜渐努力的搜肠刮肚想要找话说,可是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出来一句话,半晌,才说道:“落葵回菁华派了。”
半夏道:“我知道。”
杜渐心想,她一直都在我们周围,自然是知道的,不禁苦笑了一下,又想了一会,道:“米大哥走了,其实是跟人私奔了,说出来我都不信。”
半夏又道:“我知道。”
杜渐心里叹了口气,“商陆跟米妹也打算要走了。”
这次半夏没有再说我知道,只是点点头,“挺好的。”
杜渐也跟着点点头,“是挺好的,我去看我爹了,他算是已经大彻大悟了,一直以来,放不下的都是我。”
半夏望着窗外,沉默着。
杜渐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你能放下吗?我放不下。”
半夏依然沉默着,看着雨滴在屋檐下的石板上面绽开一个个水花,“我也放不下,可是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回不去了。”
杜渐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半夏,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我们一起,一起忘掉那些事情。”
半夏转过脸惨然一笑,“你可以忘掉,我自己却忘不掉。”
她一直过不了的,其实是她自己那一关,有时候,人就是喜欢给自己设立很多关关卡卡。等到往事如烟的时候,再回头看那些关卡,自己都会觉得好笑。
杜渐胡乱点着头,神色悲怆,眼神中都是不尽的迷茫,“好,我会等你的,等你忘掉。”
半夏道:“不用,绿衣是个好姑娘,你,你好好待她,不要辜负了她。”
杜渐一般拉住了半夏的胳膊,“你是因为这个,才,才不愿意接受我吗?你住在这里,住在滴翠楼对面,都是因为这个吗?可是我跟绿衣,真的只是朋友,知己,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杜渐神色变得说不出的难看,说完,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注视着半夏。
半夏依然很平静,“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够看到你。”说到最后,转过了脸,声音也低了好多。
杜渐闻言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轻松了很多,微微一笑,道:“半夏,我会一直等你的,等到你彻底释怀,彻底的接受我。”
半夏没有再说话,又望向了窗外。
杜渐站了一会,道:“半夏,你不愿意搬回去住也好,这里清静,我走了,商陆跟米妹妹明天走,我去跟他们辞行,我会再来看你的。”
半夏没有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杜渐又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半夏忽然在后面道:“替我跟他们说珍重。”
杜渐止住了步子,“好。”
半夏道:“你也保重。”
杜渐淡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一径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