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的晚上总是很安静,安静到会让人觉得这里离尘世很远,甚至被尘世遗忘了。
米错抱膝坐在窗台上面,仰望着明月。
白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的让人不忍呼吸,轻盈的清新中是紫藤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童年的记忆都发生在这座院子里,树上的喜鹊,秋蝉,草丛中的蟋蟀,蚱蜢,螳螂,池塘里的金鱼,晴天爬出来晒背的乌龟,每一株树,每一块石头,每一颗花草……
嬉戏,欢愉,无忧无虑中淡淡的心事……
这些都要说再见了,从此再也不见。
米错忽然觉得如释重负的同时竟然有一丝不舍。
以后再也不相见了,以后都要收拾起来关进瓶子里,可以看到,却再也触及不到。米错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决定要离开的时候竟然会有这么多不舍,大概是因为早已经知道这一别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吧。
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但是不快,不是商陆的,米错心里想着,依然望着明月。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米错终于低下了头,将目光从天上转到老人身上,转过脸的一刹那,米错有些恍惚,“你,你来了。”
徐温淡淡的道:“听说你明天要走,我来送行。”
洗净了鲜血泥污之后,这张脸又变得一如既往的纯净,似乎从来都没有沾染过鲜血,似乎属于初生的婴儿。
米错望着他纯净的眼,纯净的眼神,心头一酸,又想起了阿好,抑制不住的泪水滑落了下来。
徐温从背后解下灵风剑,看了一眼,双手递给了米错,“大家都说我成魔了,这个你替我收着吧,等我找到我的仇人,我会去找你取的,用它替我父母报仇。”
米错含泪接过灵风见,知道徐温是不想再用他杀人,勉强笑道:“好,等你找到你的仇人,我再把他还给你。”
徐温点点头,淡然一笑,静静的望着米错。
米错迟疑了一下,将剑搁在窗台上面,将腰间那个荷包解了下来,也双手递给徐温,“这个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正是当日两人在海上湖底墓室里面找到的米错母亲的遗物,那个绣着青子的荷包。
徐温微微笑了笑,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在手里揉搓了一下,放了进去,重新系好了带子。
米错从徐温手里,已经看清楚了那是一块青色的石头,稍稍回想,便想起了是当日在海上的小岛上自己随手捡的作为他肯借剑的谢礼信手给他的,不想他竟然一直保存至今,遂冲他一笑。
大概属于他们之间的纽带,这有这个了。
徐温将荷包攥在手心里,“一路多保重。”
米错含笑点点头。
徐温淡淡一笑,当下便转身走了,再不停留。
米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惨然一笑,又望向了天上的明月。
杜渐提了一壶酒两斤酱牛肉走进商陆房间的时候,商陆还在书桌前坐着写写画画的。
杜渐将酒肉放下,走过去隔着书案看了两眼,像是一张地形图,道:“怎么,现在都把路线设计好了?”
商陆没有抬头,随口说了一句,“不是路线图。”,又在图上加了几笔,标注了一些文字,才搁下笔,趴在上面吹了又吹,等到上面的墨都干了,才将其对折起来,折好了又用桌子上准备好的油纸紧紧的在外面裹了两层,又将桌上一个信封连同里面的东西也用油纸裹了,一同塞进了一个荷包里面,弄好了顺手塞进了怀里。
杜渐看着商陆一系列小心翼翼的举动,当真是莫名其妙至极,“搞什么鬼啊?”
商陆道:“没什么,万无一失嘛。”
杜渐不以为然的叹了口气,走回去倒了两杯酒出来,“给你送行的。”
商陆笑着端过来一杯,一口气喝了,“多谢。”
杜渐撕了块牛肉吃了,道:“我见着半夏了。”
商陆吃了一惊,“在哪里?”
杜渐道:“洛阳,不过她还是不肯接受我。”
商陆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说着挠了挠手背。
杜渐望着商陆的手背皱起了眉头,“怎么还这么红,很痒吗?”
商陆不以为然的笑道:“死不了,就是痒了点。”
杜渐叹口气道:“看来你伤的不轻啊,莫老二的白骨鞭果然不是吹的。”
商陆笑道:“你还准备再找他切磋啊?”
杜渐道:“我杀了他们老三,即便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找我的,不过离开了那个阵法,他们就没那么厉害了。”
商陆道:“那我就恭候着你什么时候再为江湖除了这两祸害的喜讯了。”
杜渐道:“来,喝酒。”
商陆道:“嗯,喝酒。”
杜渐放下空杯,小笑着拍了怕商陆的肩膀道:“好好珍惜啊。”
商陆笑言道:“我一直都是个没出息的,现在心愿得尝,以后就该更没出息了。”
杜渐意味深长不无感慨的说道:“没出息好啊,人生不过数十寒暑,要那么多出息干嘛。”
商陆道:“我也等你们的好消息。”
杜渐笑言道:“好,到时候一定请你喝喜酒。”杜渐言罢摇了摇酒壶,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经喝完了,遂又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后会有期。”
商陆道:“你要不要去见一下姐姐?”
杜渐道:“不用了,你代我跟她讲一下好了。”当下便起身欲走。
商陆心中不舍,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别的不说了,你也多保重。”
杜渐道:“好,都保重。”
商陆拉过杜渐,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杜渐也在他肩头拍了拍,“好兄弟。”
“好兄弟。”
杜渐迈着大步从紫苑出来,走出大门,回头又望了眼身后的高墙重檐,琉璃瓦上反射着淡淡的月光,阁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摆动,心中的不舍都化做了无声的叹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是再会,又在何期呢?
前面一个人影大踏步的走着,杜渐上前几步,发现是徐温,心想他定是来向米妹妹辞别的,看到徐温,杜渐不禁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又上前两步喊道:“徐兄。”
徐温回头看到是杜渐,淡淡一笑,停下了脚步,“杜兄。”
杜渐道:“还记得上次在海上的约定吗?”
徐温道:“自然记得,喝酒嘛,找个地方。”
杜渐笑言道:“好朋友,走。”
米错房里的灯还在亮着。
商陆缓缓的踱到她的门口,站了一会,才轻轻敲下门。
米错道:“是商陆吗?”
商陆道:“是。”
米错道:“进来吧。”
米错坐在窗前整理东西,商陆看了一眼,都是小时候的东西,她从一个箱子里面拿出来,擦拭干净了又放进另外一个箱子里面。
商陆在她对面坐下,“姐姐,阿渐刚才来了。”
米错道:“他的伤好了吧?”
商陆道:“好了,他说见过半夏了。”
米错道:“那很好啊,徐温刚才也来了,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胡乱杀人,把这把剑留下了。”
商陆看了一眼桌上的灵风剑,古朴的样式,剑鞘青铜色,锈迹斑斑,剑穗垂在桌下,却难掩神兵利器的幽寒,商陆沉默了片刻,心想,徐温的爱一点都不比我少,而且他的牺牲更大,我就这样带走了姐姐,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沉吟片刻言道:“姐姐,你真的想好要跟我走了吗?”
米错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正色道:“对,想好了,我不仅仅是要离开这里,而且还要嫁给你,我们去找大哥吧,让他为我们主持婚礼。”
商陆有些喜出望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酸楚,动容的说道:“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米错点点头,“你先闭上眼。”
商陆不解,不知道米错要做什么,还是笑着闭上了眼。
米错转身从屏风后的花瓶中抽出一束淡紫色的花,放在鼻前轻轻一嗅,含笑捧了出来,走到商陆面前,道:“好了,商陆哥哥,睁开眼吧。”
商陆听米错如此称呼,有些不习惯,脸上一红,笑望着米错,“姐姐。”
米错歪着头轻声道:“商陆哥哥,你愿意娶错儿为妻,一辈子照顾错儿,爱惜错儿,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吗?”
商陆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如在梦中,掐了下手指,才确定并不是做梦,心中的笑洋溢到了脸上,脸色潮红,眼睛中水汽氤氲,久久才接过米错手中的花,“姐姐,这些话该我给你说才对,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好开心,开心死了。”说着说着便大声笑了起来。
米错淡淡一笑,背着手,很严肃的摇头说道:“不对,不对。”
商陆不解何意,有些着急,“什么不对?我说错什么了吗?”
米错先是低头不语,看商陆急得脸色都变了,才学着商陆的样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的说道:“自然是称呼不对,我本来就比你小,叫了这么多年的姐你不觉得亏,我还觉得把我叫老了呢,所以以后嘛,不要再叫我姐姐了。”
商陆因为担心而僵住的笑立马融开了,“原来是这个,害我虚惊一场。”
米错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商陆含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