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洛河的水面上犹如被镀了层水银,微风吹起的波浪揉碎了一河的月光,河边稀稀疏疏的高草窸窸窣窣的响着,在风中摇摆。
徐温跟杜渐在水边上坐着,两个修长的身影倒影在水中,在波浪中折了好多道弯。
两个人,一壶酒,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响起了轻微的声音,就像是袍袖拂过草地,跟叶子摩擦出的声响。来人轻功很好,也很急切,因为他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接着便是一阵干枯的笑声,沙哑又尖锐,就像是枯藤划过岩石的声音,即便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听来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徐温漫不经意的说道:“洛阳真是藏龙卧虎。”
杜渐道:“多半都是林震宵招来的。”
徐温淡淡的道:“说的不错。”提起酒壶,扬起脖子又喝了一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笑声却止住了,徐温还不及抬眼,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面前一闪,手中的酒壶已被夺了去,他也不在意,淡淡的说道:“原来是酒鬼前辈。”
一个白发白须的瘦削老头正拿着他的酒壶站在两人身后扯着胡须准备喝酒,闻言又笑了两声,“小朋友,你怎么认识老头我的?”
徐温道:“不过是听石生花前辈说起过,他有一位至交好友,嗜酒如命,人称酒鬼煞,想必就是尊驾吧。”
白发老头扯着胡子笑道:“原来是那块臭石头告诉你的,那我就更加不用客气了。”说着扬起脖子,咕嘟咕嘟的开始饮酒,饮完了又是一阵笑。
杜渐不禁捂住了耳朵,“老前辈,请你不要再笑了。”
酒鬼煞一脸不乐意的神色,“怎么,嫌我笑的不好听啊?”
杜渐心想,你的笑确实不敢恭维,当下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就好比前辈你爱酒,我嘛,伤心人一个,所以就不爱听人笑。”
酒鬼煞捋着长须道:“说的有理,你们还有没有酒啊?这一点还不够我解渴的。”
杜渐摊手道:“没了,我们酒量不好,哪敢带那么多酒出来。”
酒鬼煞当下咂了咂舌,又将酒壶高高举起,张着嘴,直到里面连一滴酒都流不出了,才将酒壶丢给徐温,“你们这个酒那里买的,老头我到洛阳这么多天了,也没见过这么好喝的酒。”
杜渐见问,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这壶酒是滴翠楼带出来的,当下吞吞吐吐的道:“这个嘛,是我的私家珍藏,外面没有卖的,世间也仅此一壶,已经被你喝完了。”
酒鬼煞瞪着眼道:“小子没说实话。”说着便又笑了起来,这一笑真是声声不歇,源源不断,似乎是由远及近,又像是由近及远,整个将杜渐包裹在其中。声音已不再从耳朵进入杜渐的体内,似乎每一个毛孔也都成了他传递声音的通道。
那老头实则已将内力倾注于笑声之中,是有意要逼迫杜渐说出实情。杜渐使劲的捂着耳朵,一点用都没有,过了片刻,便觉得再也抵挡不住,浑身酥麻颤抖刺痛,实在是说不出的难受,当下扯着嗓子喊道:“停,再不停我不说了。”
酒鬼煞闻言笑声果然立即停了,能做到如此的收发自如,内力修为实乃已达化境,他掐着腰,一脸欠揍的神情,笑眯眯的说道:“好好好,我不笑了,你赶快说。”
杜渐揉了揉腰,道:“是滴翠楼的独家秘制。”
酒鬼煞挠了挠头,笑道:“你小子不肯说却是因为这个,原来是花酒,哈哈,花酒,老头倒是许久没有喝过花酒了,哈哈。”当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身便去了,只一瞬,声音还在杜渐耳旁徘徊,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杜渐兀自在揉着腰,苦大仇深的嗟叹道:“真是个煞星。”
徐温淡淡的道:“此人虽疯癫,武功却极高,曾救过石生花的命,所以石生花为人虽然狂傲不羁又不通人情世故,对他却极其敬重。”
杜渐道:“原来如此。”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望着酒鬼煞去的方向叹了几声气。
徐温看了杜渐一眼,道:“有什么不对吗?”
杜渐道:“还记得之前在海上发生命案时关于化尸粉出处的问题吗?”
徐温道:“普天之下只有石生花知道他的出处。”
杜渐道:“不错,只有他知道,而据徐兄方才所说,天下石生花敬重的只有酒鬼煞一人,你说如果我们能让酒鬼煞帮忙,是否就可以找到石生花,指证凶手呢?”
徐温道:“不错,可是酒鬼煞未必肯帮这个忙。”
杜渐道:“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好了,告辞,我先去一趟滴翠楼。”
徐温道:“请便。”
杜渐向徐温拱手行了一礼,便一溜烟的去了。
月色越来越迷离,一如徐温的双眼,他的目光漫无目的的从河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远处的孤坟之上,那里埋的正是阿好,当下便提步向那座矮矮的坟茔走去。
墓旁坐着一个人,徐温远远的就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倒影在水中,徐温略略迟疑,便又举步走去。
影子听到了脚步声,黑暗中,吁了口气站了起来。
来人是屠苏,徐温并不意外。
屠苏隔着坟,望着徐温,叹了口气,道:“这是阿好的吗?”
徐温点头道:“是,多谢你来看她。”
屠苏犹豫了片刻,道:“其实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你帮忙。”
徐温道:“你说。”
屠苏道:“你那天问我跟缘儿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她娘。”
徐温大吃一惊,脸上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着,过了良久才淡淡的说道:“你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个吧?”
屠苏道:“是,其实我要盗你的剑谱,是为了救缘儿,有人抓走了她,让我拿到剑谱才能放了缘儿,那日,我没有对你说出实情一则是因为不信任你,二则是因为不想欠你人情,毕竟以前我也没有好生待过你。现在,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徐温沉默片刻道:“剑谱在这里,你拿去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了剑谱,递了过去。
屠苏没有接,苦笑道:“我知道你其实也不信我,可是你能这么做,我还是很感激你。”
徐温道:“你不用感激我,我只不过是为了师妹。”
屠苏道:“不过现在对方又涨了筹码,不光要剑谱,还要要剑。”
徐温闻言苦笑了一下黯然说道:“可惜灵风剑已不在我这里。”
屠苏道:“我看出来了,虽然你不稀罕他,却也从未离过身,看来想要救出缘儿,是无望了。”
徐温沉默良久,抬头问道:“是谁抓了师妹?”
屠苏揣摩着徐温的神色,低声说道:“林震宵。”
徐温道:“我去救他。”
屠苏忙道:“没用的,林氏剑庄守卫极严,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进去。”
徐温淡淡的道:“我已经练成了诛仙剑法,世间再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救不下的人,你放心好了。”
屠苏嗫嚅道:“我替缘儿谢谢你。”
徐温道:“不用,我明晚此时去。”
屠苏道:“好,我在那里等你。”
徐温说完,再不望屠苏一眼,转身凝视着洛河水面,心里默默地说道,阿好,我又要杀人了,杀很多人,流很多血。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原本也并不该死,可是他们必须要死,我知道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不会看着缘儿不管的。
屠苏又望了徐温几眼才转身离去。
绿衣一早推开窗户,斜对面一户农舍的窗户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只看见了一顶斗笠随着关上的窗子一闪而过。
这样的情况已经连续三天了,绿衣嘴角露出一丝浑不在意的笑,径直走到妆台前面,弯腰对着镜中画了画眉,薄施了些脂粉,又细细的打量一番,才满意的推开门出去了。
滴翠楼做的都是晚上的生意,所以大清早的极其安静,大堂里面鸦雀无声,一个人都没有,绿衣提着裙裾,娉娉袅袅的走出了滴翠楼。此刻时候尚早,街道上并没有阳光,还被阻在房子的背面。
滴翠楼对面客栈二楼的窗户却早早的就开了,半夏趴在窗口,看着清净的街道,这里刚好是个十字路口,卖花的小姑娘一路吆喝着蹦蹦跳跳的穿到了对面,篮子中的花娇艳欲滴,犹如卖花姑娘的笑靥。
滴翠楼前面此刻并没有什么人,从半夏站在这里到现在统共就走出去了一个人,一个衣衫不整,打着呵欠,绵连疲惫的男人,半夏以前看到这种人,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深恶痛绝之感,现在却任何感觉都没有。
半夏百无聊赖的望来望去,忽然见滴翠楼的大门又开了,半夏紧接着看到一个穿着绣花鞋的脚踏出了门外,一双绿色的绣花鞋,鞋尖上还系着一个绒线球球。
半夏心里纳闷,莫非是哪个男人慌慌张张穿错了鞋子?因为这个时候,滴翠楼里面的姑娘是不会出门的,就是其他时候,也很少这样大摇大摆的出门。
半夏本来是没有心情看那些嫖客的,此刻不禁又多看了一眼,那人已走出了滴翠楼,没有立即就走,而是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完了面带微笑的抬头望了望天,缓缓地去了。
那个人居然是绿衣。
半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绿衣了,再看她,还是老样子,似乎比之前还漂亮了几分。
半夏不禁幽幽的叹了口气,不免又看了两眼,只见绿衣不紧不慢的在街上走着,犹如散步一般。
半夏心想,这么早,她会有什么事,不会只是散步吧?
忽然看见街角转过来两个麻衣汉子,都带着斗笠,看不清面貌,低着头,脚下极轻,一看便是江湖中人,两人虽然不抬头,却一路跟着绿衣而去。
绿衣在前面依然走的很慢,忽而停下脚步打量一下两侧的店铺,这个时候,两个麻衣汉子便也跟着停下脚步左顾右盼,却显得极不自在,并不如绿衣般悠然自在。
半夏心中一惊,显然这两个人做贼心虚,是在跟踪绿衣。当下关上窗户转身便朝楼下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