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渐头一天晚上追着酒鬼煞赶到滴翠楼时,酒鬼煞已经买了酒走了,其时已过了子时,滴翠楼也要打烊了,杜渐只好悻悻的离开了,出了滴翠楼,只见街上的客栈酒肆多半已经关门打烊了,即便还有客栈在做生意,怎奈他身上却无银两,最后只好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歇息过夜,跑了半夜,又喝了很多酒,躺下不久便即睡着了,一觉睡醒时发现已经接近正午了,杜渐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把头发上衣服上滚的稻草随便摘了下来,心里苦笑道,风流倜傥的菁华派一代少侠也会有今天。
举步走出城隍庙,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太阳暖洋洋的照射在大地上,杜渐不觉便又踱起了方步,走到城隍庙门口,只见外面街道上面熙熙攘攘的都是行人,忽然闻见一股烤红薯的味道,肚子不由得便咕咕的叫了起来, 杜渐正要走向红薯摊,想起来没有钱,便驻足不前,拍着肚子叹息道:“肚子老兄,再忍忍啊。”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銮铃声清脆却并不悦耳,杜渐不由皱起了眉头望向街道尽头,街上的行人自觉地向两旁让去。
杜渐挤到前面看了一眼,来人都是衙门中人,穿着官服,挂着大刀,当先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杜渐定睛一看,中间那人他认识,是钟会。
心里寻思,好久不见他了,也不知道南烛的下落查的怎么样啦。
当下径直走到街道中央,抱肩站着。旁边一个老者嗫嚅道:“年轻人不要命了,没看见官府的马过来了,被官差撞上只能是自认倒霉,快回来,回来啊。”
杜渐回头冲那老者呵呵一笑,“老丈放心吧。”
钟会呵斥着坐下的大马,一路狂奔,远远的就看见路中央站着一人,似乎有意挡道,心中气愤,暗骂死老百姓不知天高地厚,连衙门的人也敢拦,待到近了却看清楚那人原来是杜渐,显然有些意外,便忙着去勒马,却已经迟了,马受了惊吓,奔跑的更加疾了,眼看马的一双前踢就要踏到杜渐身上,只见杜渐轻轻松松的翻了个身,已退到了一侧,反手握住了马缰,用力拉扯两下,那匹受了惊吓的马已经被他制服了,当下嘶鸣几声,稳稳的站住了,只是在路上弹起了好多的灰尘。
钟会大惊之下松了口气,从马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马,又抖了抖灰尘,才笑道:“畜生就是畜生,脾气上来了谁都不认。”
杜渐松开马缰,呵呵笑道:“畜生虽然是畜生,只要有人能训得了他,还是听话的,钟兄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那里啊?”
钟会脸色一沉,知道杜渐是在回敬他,心想也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敛住笑言道:“城西出了命案。”
杜渐道:“命案,会不会还是海上那个在逃的凶手干的?”
钟会道:“不是,人是昨天晚上死的,尸体还在那里摆着呢。不过也是江湖中人,据说身上带的有剑,可是剑没有出鞘人就已经死了,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角色。”
杜渐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是男是女?”
钟会道:“报案的百姓说是个姑娘。”
杜渐心中更加敲起了边鼓,“有没有什么特征?”
钟会皱眉思索了片刻,道:“似乎穿着红衣吧,其他也没说什么了。”
杜渐心中一寒,“在城西那里?”
钟会道:“驿馆长亭。”
杜渐道:“多谢。”抓过马缰,翻身跳上了钟会的马,已绝尘而去。
钟会在后面喊道:“喂,喂,唉。”追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因为钟会发现他的这匹马在杜渐座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快,心里虽然气愤,却不得不承认,在驾驭畜生的本事上,自己确实不如杜渐。当下扯过下属的一匹马,追了上去,有意跟他较量一番。
杜渐一路狂奔,不多时便已到了驿馆的长亭那里,远远的便看见一群人簇拥在那里,指指点点。
当下跳下马,不由分说拨开人群钻了进去,只见一袭红衣横躺在地上,杜渐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溘然的闭上眼,良久才鼓起勇气,缓缓睁开双眼,红色的鞋子,红色的裙子,纤长的手指上面还有血迹,指甲深深的嵌进泥土里面,腰间系着一把长剑,大红的剑穗上面燃着暗红色的血迹。
杜渐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不住起伏,良久才又向上看去,雪白的颈项中一道殷虹的伤口,虽然创口已经凝结,却扔然触目惊心。
杜渐脑中一片空白,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下,紧接着又被拍了一下,杜渐转过脸,只见钟会站在他身后,“我还不算慢吧?”
杜渐茫然的点点头,又转过了脸,他低着头,良久才有勇气抬头望向那具尸体的面孔,尖尖的下巴,白皙的面孔,小巧的鼻子,眼睛……
杜渐心中忽然松了口气,激动的笑道:“不是,不是,不是的。”转身拍了拍钟会的肩膀,笑道:“不是的,太好了,不是的。”
钟会一头雾水,“不是什么?”
杜渐踏步走出了人群,由于过分激动而使得脸色红涨,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人群,迅速的跳上马,又向洛阳城中奔去,他要去找半夏。
马蹄轻快的敲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清脆的响声。杜渐只想快点见到半夏。
杜渐将马拴好,径直向客栈的二楼走去,半夏住的客房门大开着,掌柜的弯腰站在门口,一脸的不情愿外加胆怯的表情,看到杜渐,跟看到了救星似的,上前两步,低声道:“你总算来了,他们已经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杜渐微感诧异,“这里住的那位姑娘呢?”
客栈掌柜道:“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呢,里面的人说是找你呢。”
杜渐感觉到一定是出了事,推开客栈掌柜大踏步走了进去。
两个汉子正坐在客房靠窗的桌子旁边肥吃海喝,见杜渐闯进去,左边那个道:“你是杜渐?”
杜渐狐疑的点头,“你们是谁?”
那两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都搁下了手中的酒杯筷子等物,拍拍身上的的衣服,装模作样的站了起来,“有人请你去城东关帝庙赴约。”
杜渐又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方才说话那人说道:“我们兄弟不过是来递话的,雇主说请你去关帝庙一趟,还说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客人也会去,让你自己看着办。”说着便径直往外走去。
杜渐眉头一皱,伸手挡住了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领窝,“半夏到底怎么了?”
那人被杜渐卡着脖子,脸色煞白,咳了几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杜渐看他的样子不想作伪,遂松开了手,向楼下跑去,松了的神经又一次提得老高。
杜渐赶到关帝庙时,天色向晚,北风正紧,夕阳的余晖给关帝庙屋檐上的兽角镀上了一层迷离的金色,就像是传说中神明的色彩。关帝庙年久失修,难掩破败,大概当年曹操着实被死不瞑目的关公吓着了,立庙以示祭奠,以求心安。关公虽然是能够保一方太平的大将军,但是在小民眼中,远没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跟财神老爷来得实际,毕竟不管谁做朝廷,他们都不过是小民。皇城根下的小民早已经习惯了改朝换代,所以关帝庙破败如斯,并不稀奇。
一只孤零零的猫头鹰落在落在关帝庙前的一株柏树上,呱呱叫着,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从小杜渐就被告以猫头鹰是一种不吉祥且有预知能力的鸟,他可以提前嗅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的味道,然后早早的落在附近等着啄食死者的尸体,尽管杜渐从来没有见过猫头鹰啄食死人的尸体,却一直对这种鸟不报任何好感,甚至是有些忌讳。
他当下仰起头望了眼树上的猫头鹰,才大踏步向关帝庙中走去。
单薄破烂的门虚掩着,甚至连蛛网都还挂在门上,杜渐有些犹豫,里面会有人吗?
他还是推开了门,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一股霉朽腐烂的气息迎面扑来,杜渐不禁打了个喷嚏,庙内几乎没有光线,十分阴暗,关公老爷的泥塑正襟危坐在神桌上面,前面的香炉里兀自落了些灰尘枯草落叶。
两边的地上都是枯草碎石,杜渐环视四周,并没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关帝的泥胎上,环视四周,这里能够藏人的地方只有泥胎的后面,杜渐握紧了手中的剑,缓缓的向泥胎后面走去。就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刺耳的声音囔囔道:“不用找了,老子在这里。”
杜渐不用看,就知道是莫老大,遂转过身,只见莫老大跟莫老二已并排走了进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块头站在门口,外面能够射进来的光线全部被挡住了,杜渐问道:“半夏呢?”
莫老二呵呵笑了两声,从背后抽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牌位,他恭恭敬敬的将牌位放在关帝泥塑前,拜了几拜,口里念念有词的祷告了一番,才退到了一边。
莫老大脸色阴沉,站在门口,直到莫老二安置好了灵位,才说道:“你欠我兄弟一条命,我兄弟也取你一条命。”
杜渐打量着四周,又问道:“半夏呢?”
莫老大向莫老二递了个眼色,道:“老二,告诉他吧。”
莫老二冷笑一声,抽出白骨鞭,也不转身,反手向关帝的泥塑抽去,泥屑,灰尘漫天飞舞,杜渐目不转睛的望着那里,待尘埃落定,只见一个人姿势怪异的蹲在神台上面,一动不动。
半夏,她浑身几乎已不着一丝,双手合抱在胸前,手腕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头发纷乱的贴在额头上面,又沾满了泥土草屑,脸上满是泥污血渍,身上的肌肤满是紫红色的瘀伤还有殷红的伤痕,目光呆滞茫然又胆怯,眼珠子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
杜渐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飞落在神案之上,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半夏,可是却无从落手,这才想起把长衫脱了下来给半夏披上,半夏没有看他,只是狂乱的挥舞着手臂,推开他毫无意义的作为,脸上带着极其厌恶排斥的神色,杜渐犹豫了一下,又将衣服向她肩头盖去,半夏目光冰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一次推开了。
杜渐被半夏的目光吓着了,愣怔在那里,心里自问道,为什么每次她受伤害的时候我所能做的都是给她一件衣服?一块遮羞的布对于一个精神跟肉体都惨遭蹂躏践踏的人是没用的。
杜渐的心在淌血,他望着半夏,充满怜惜,伤痛,自责,歉意。半夏也望着他,眼中只有仇恨,似乎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仇恨。
杜渐苦笑,她为什么不该仇恨我?莫老三是我杀死的,她遭遇的一切都是我连累她的。
杜渐忽然从神台上面一跃而下,挥剑向一旁的莫老二砍去,“混蛋。”
莫老二奚落的笑了几声,舞动手里的白骨鞭,向杜渐挥去。
莫老大站在门口,阴恻恻的冷笑道:“我想你一定有兴趣知道我们都对这位半夏姑娘做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滴翠楼里随便找了十个客人,一起陪她在这里玩了一下午,据说这位半夏姑娘虽然是个雏儿,可是床上的功夫却比滴翠楼最有能耐的姐强多了。”
杜渐怒吼道:“混蛋,闭嘴。”口里喊着,挥剑刺向门口的莫老大。莫老二手中的长鞭轻而易举的就在杜渐肩头抽了一记,肩头的衣服列为两半,鲜血从中间溢了出来,在他肩头溅开一朵朵血花。
杜渐肩膀吃痛,握剑的手臂跟着下沉,莫老大轻而易举避过了这一击,笑得更加张狂,“我说过,只取你一条命,这位姑娘的命已经被我取了半条,我再取你半条命,就算是扯平了,只是留下你们这两半条贱命太便宜你了。”
杜渐更加愤恨,嘴里喊着,“混蛋,畜生,禽兽。”又持剑刺向莫老大胸口,此刻他剑法大乱,毫无章法,只是奋力刺杀,胸口背上的门户洞开,莫老二挥着鞭子一鞭又一鞭的抽向他的背部,他的脊背不停的抽搐,尽管如此,却毫不耽误他一剑一剑的刺向莫老大,最终,他跪倒在地,握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绝望又愤恨的瞪视着莫老大。
庙外一个绿色的影子不住的在原地徘徊,杜渐身上受的每一次重击她都似乎是亲身经历,咬着牙,皱着眉头,她的矛盾跟煎熬一点不比杜渐要少。她在思量,在斟酌,在筹划,终于,她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入了庙中。
杜渐低着头,脸深深的埋在散落下来的头发中。
绿衣没有看杜渐,在她跨入庙门的瞬间,手中握着的两粒黑色的弹丸已分别向莫老大及莫老二飞去,在两人面门处炸开,两人得意之下并未主意到有人闯入,当下都分别向一旁闪开,却仍然被弹丸炸开的粉末粘到身上,虽然隔着衣服,一刹那间浑身便奇痒无比。
绿衣飞落在神桌上面,将手中扣着的另一粒药丸塞进半夏口中,又飞到杜渐旁边,托起他的下巴,同样的塞进一粒丸药。
莫老大疯狂的挠着背部,骂道:“妖女,你使得是什么妖法。”
绿衣不理,以唇做哨,怪异的曲调从她唇间迸出。
莫老大跟莫老二听闻哨声,变得更加疯狂,拼命的挠着身上沾染上粉末的部位,最后已近疯癫,将衣服条条撕扯下来,指甲深入肉里,直抓得鲜血淋淋,两人少顷便变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绿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趁机点了两人的穴道。缓缓的走向杜渐,从杜渐手中拿过长剑,剑柄倒转,递给了半夏。
半夏望着绿衣,渐渐的眸子转动了一下,缓缓的抬起手臂,接了过去。
杜渐怔怔的转过身来,只见半夏已站起身来,玲珑的身体一览无余的呈现出来,杜渐忙别过了脸。
只听一声响,半夏握剑的手轻轻抖动,已刺穿了莫老二的心脏。
半夏脸上仍旧一点表情都没有,向莫老大走去。
莫老大惊恐的看着半夏,面对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他此刻只有恐惧。
半夏抬起手,一剑刺进了他的心脏,拔出剑的瞬间,鲜血溅满了半夏的上半身。
半夏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笑,定定的站在那里。
绿衣心中吁了口气,奔向还在半跪着的杜渐,他的膝盖,背部肩头满是伤痕,他望着绿衣,“你,你怎么会武功?”
绿衣黯然的道:“我先扶你起来吧。”
杜渐点头,扶着绿衣的手臂,摇摇欲坠的站了起来,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只见半夏将剑举到胸口,缓缓的刺了进去。
杜渐跟绿衣同时喊着,“不要。”
绿衣丢开杜渐,向半夏飞奔而去,杜渐又一次跌倒在地,手臂却直直的举着,虽然不过三步之遥,此刻却再没有力气抓住,嘴里不停的重复着,“半夏,半夏。“
半夏嘴角忽然溢出一丝纯净的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她面颊滑落,她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剑柄轻轻的荡了一下,跟着她的人一起跌落在地上。
绿衣抑声哭喊着,“半夏,半夏。”抓住的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杜渐坐在那里,血还在从数不清的伤口中流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支持不住,手臂垂了下去,身子也歪倒在一边。
庙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飞向了夕阳落下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