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徐温走到林氏剑庄时，屠苏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屠苏上前一步，将一把剑递给了徐温，“我在兵器铺买的，不知道你用着合不合适。”

徐温没有接，而是从背后拿出了一截竹子，淡淡的说道：“诛仙剑法如果没有灵风剑，用剑跟用棍子没区别，我还是用这个吧。”

屠苏点点头，收起了剑，“小心。”

徐温没有理她，沿着林氏剑庄前的台阶一步步拾阶而上，他走的不疾不徐，背负着右手，晚风吹动他的袍子，犹如一只御风的白鸽。

屠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抽搐了，她知道他身上现在所有的纯净美好瞬间就会完全粉碎，重新走出来的将会是一个浴血的魔王，凶残的暴徒。她的心中这一刻有一丝动摇，只为他们之间曾经相处的十五年，只为那十五年并不多的温情。作为曾经训练有素的杀手，她从未在关键时刻动摇过，可是那一丝动摇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后，她的计划又回归到原本的轨迹上去，只是做了另外一个决定，她也随着他向林氏剑庄的大门走去，她知道这个院子里等待徐温的人有多可怕，她要帮他，在他有危险的时候帮他，尽管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会遇到危险，因为他们的计划本来就是在演戏给徐温看，但是却是一场足以乱真的戏。

青石板砌成的石阶，整整一百级，每一条石板几乎都一模一样，雕刻着古朴的花纹，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几乎直上直下的坡度，汉白玉的栏杆，两侧是夹道的花树，花树外则是陡壁，稀稀落落的苍松从峭壁之上探出，苍劲的根部盘旋在岩石之上。回头看远处是一马平川的旷地，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别的建筑，走到石阶的尽头，只见漆黑色的门楣上面四个苍劲的大字‘林氏剑庄’。

开阔，整齐划一，无不在彰显他的尊崇，高高在上。

门居然开着。

徐温浑不在意的跨了进去，已修成他这样的旷世神功，天下确实没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他止步的。

屠苏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很静，没有一个人，屋檐下一溜挂了一排灯笼，把整个院子照的如同白昼。

徐温没有止步，甚至没有抬头，以不变的姿势跟速度穿过第一道院子，向第二道院子走去。

在他步入第二道院子的时候，身后第一道院子的大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却没有看到关门的人。来自第一道院子的光亮被隔断在身后，第二道院子里面一片黑暗。

徐温忽然停了下来，在这个院子里至少埋伏的有三十人，黑暗中三十个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徐温。徐温冷笑了一下，身形已拔地而起，手中竹棒挥舞，只听一声沉闷的声音，一个脑袋已歪在了假山石后面。

徐温纵身一跃，已飞上了屋顶，扫视着院中的一切，忽地直冲而下，犹如一只发现猎物的鹰，在他俯冲之下的时候便又有一个身体瘫软在地。

黑暗，死寂，包围在这个院子里所有人的周围，忽然一个窗户中滚出了两个黑影，两道白花花的光芒直刺向徐温，徐温迎着白光而上，竹棒不知何时又插回了腰间，身子低仰，恰恰贴着两把长剑滑将过去，手腕抖动，对方两人握剑的手臂已被他捏在手中，一声清脆的骨折声，两把长剑被徐温轻轻一拨，已倒转了剑柄，刺进了那两人的腹中。

屠苏远远的站在屋檐下面，注视着徐温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这些人徐温可以轻易料理，不用她帮忙。

徐温身形如鹄，手起棒落，又是两个人闷倒在地。

此刻已有六人倒下，余下的二十几人在黑暗中沉寂了片刻，忽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已一起包围过来。

徐温立在当中，手中竹棒转动，一一向众人招呼过去。

少顷，二十余人皆已倒下，徐温左臂上面挨了一剑，鲜血迸流，却不在意，飞落在屋顶之上，提声喊道：“还有没有要来送死的，一起上。”

声音洪亮，穿透黑色的夜幕，响彻在整个林氏剑庄上方。他话音落地，只见前后左右飞来四个白衣人，四人身形极快，宛若飘飞的羽毛，在漆黑的夜晚，幽灵一般，迫向徐温身旁。

来自院中死者的血腥之气随风迅速的扩散，浮动在空中，徐温迎着天际的一弯月牙，下巴微仰，他的手臂还在淌血，染红了半边的衣袖，他轻轻的嗅了下微腥的空气，侧过脸，将鼻翼深深的埋进兀自流血的臂弯，良久，他扬起脸时，眸子中闪过一种异样的光芒，就像是久饿的老饕看见了食物，脸上的肌肉轻轻的收缩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幻化做幽蓝，犹如两颗点亮夜空的寒星，他的嘴角荡漾出一丝更加怪异的笑，突然间手臂挥动，已迅速的向左边扑去，动作快得犹如一只扑食的老鹰。

徐温的周身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光芒，比月光稍盛，手中的竹棒呼啸生风，已变作莹莹的碧绿。白衣人刚刚刺出长剑，喉咙已被掐断。

屠苏站在对面的屋顶，看到这一幕，不禁浑身一颤，因为她根本都没有看到徐温是怎么出手的，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让屠苏眼花缭乱，似乎只是一瞬间，四个白衣人几乎同时飘落向地面，鲜血在他们的白衣上面绽放出一朵朵淡红的桃花。

徐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眸更加幽蓝，连声音都变得沉闷苍老而又压抑暴戾，就像是一个长久被关在瓶子里的魔王，突然获得释放，要对一切与他为敌的生命进行报复，“还没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

夜风微量，屠苏又一次打了个寒颤，她终于见识到了何为魔王！

四面八方突然飞出了无数个黑影，一起向徐温扑去，屠苏突然歇斯底里的抑声吼道：“不，不，这不是我要的逼真，这简直是送死。”

待她抬起头时，耳际是各种各样的惨叫，血肉在空中翻飞，肢体在四周浮沉，血就像是红色的雨，从横飞的肉中流出。

徐温突然一个回头，屠苏看清了他此刻的脸，所有的惊恐都无法描绘屠苏此刻看到这张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屠苏忽然后退了一步，尽管知道他无论如何不会伤她，还是一退再退，“天啊，这不是人，不是人，简直是魔鬼，魔鬼。”

屠苏忽然转过身掠向了远处的一个小院，她要去找林夫人，让她停止，这场戏已经够逼真了，该结束了！

林夫人端坐在院中的凉亭里，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屠苏气喘吁吁，“快，停下来，不要再演下去了，他疯了，疯了。”

林夫人似乎一点都不惊奇，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我女儿丢了，丢了。”

屠苏大惑不解，“你说什么？”

林夫人喃喃的道：“我女儿丢了，七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屠苏摇晃着林夫人的胳膊，“你快下令叫他们停下来，快啊，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他疯了，他太可怕了。”

林夫人忽然转过脸，冷笑道：“你让我下令救那些草包，他们连我的女儿都保护不好，我要他们何用，啊？”

屠苏忽然发现林夫人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鬓角似乎都有了白发，屠苏抓着林夫人的手松开了，“你们都疯了。”

屠苏转身跑向更远处的院落，此刻如果还有一个人可以阻止徐温，那就是苏缘儿了，因为他来此要救的是她，那这一切也应该由她来结束。

苏缘儿再见徐温，已经距离分别有四个多月了，她落在屋檐之上，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此刻月色朦胧，一切都看的并不分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晨曦中他为另一个女子而战的画面，挥之不去，无法集中精力。此刻她有些无法相信，他在此是为自己而战。

良久，苏缘儿目光跳过一切，只落在徐温身上。那些厮杀，刀剑，鲜血，尸体她都看不见，她耳边回响的是他那晚瀑布旁边吟诵的‘贺新郎’，那些惨叫声，刀尖相碰声，尸体从屋顶滚下落地的声音，瓦片碎裂的声音，甚至耳边呼呼的风声她也都听不到。

一旁的屠苏轻轻推了一下苏缘儿，“缘儿。”

苏缘儿这才回过神来，犹怀着一脸憧憬的望着徐温厮杀的背影，抬步走了过去。

屠苏忙提醒道：“小心。”

苏缘儿回眸一笑，“师兄不会伤害我的。”说完向徐温飞了过去。

又一轮攻上来的人已被徐温伤了大半，余下的小半都退到了一旁，不敢再功。

徐温站在屋顶之上，遗世而独立，衣袖飘扬，带起万千血雨，长袍上已沾满了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嘴角又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忽然抬起手臂，没有转身，已准确的掐住了从身后飞来那人的脖子。

苏缘儿痛苦的皱起了眉头，不禁轻轻的哼了一声。

对面屋顶的屠苏啊了一声，心揪到了一起，只要徐温稍稍用力，苏缘儿就会没命。屠苏呼吸困难，浑身变得冰凉，没有一点力气，想要过去帮忙，却一步都迈不开，可是即便过去了，又能帮上忙吗？她现在有点后悔，真不该在这个时候让缘儿出来。

徐温没有继续用力，而是缓缓的转过了脸，凝视着手中这个人。

苏缘儿对上徐温幽蓝色的双眸那一瞬，心中大骇，本就呼吸困难，不禁咳了起来。

师兄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

苏缘儿望着徐温的脸，好久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四个月的思念幻化成一行晶莹的泪水，缓缓的从眼角淌了下来。

徐温幽蓝的眸子似乎被那行泪水融化，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渐渐的黯淡下来，握着苏缘儿脖颈的手臂垂了下去。

苏缘儿瘫软在徐温面前，轻轻的咳着。

远处的屠苏终于松了口气。

徐温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手中的竹棒滑落下去，顺着屋顶的瓦槽一直滚落到院中的地上，一路都是哒哒的闷响。

苏缘儿坐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徐温，满脸都是幸福的微笑。

徐温弯下腰，扶起了苏缘儿，“师妹。”

苏缘儿嗓音沙哑，喃喃叫道：“师兄。”

徐温挽住苏缘儿的肩膀，“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危险。”

苏缘儿简直无法相信这话是徐温说出来的，更无法相信徐温会对她做如此亲昵的举动，她轻轻靠在徐温肩头，“师兄。”

徐温淡淡的说道：“阿好死了，是被我杀死的。”

苏缘儿抬眼望着徐温，此刻徐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弄丢了玩伴的孩子，在那里哭鼻涕。苏缘儿心中一阵酸楚，原来他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玩伴而想要另个人陪在身边来弥补他心里的空缺。

就算是弥补空缺也好啊，那样就每天可以看到他了，苏缘儿开怀的一笑，将一切琐碎抛之脑后，把脸深深的埋进徐温的肩头，只享受他带来的幸福。

两人在风中站了良久，苏缘儿才从徐温肩头起来，转过脸向对面望去，对面却空无一人，“她，她走了。”

徐温淡淡的道：“她已经走很久了。”

苏缘儿淡淡的一笑，忽然想起了那个交易，便再也笑不出来，她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摆脱这里梦魇般的一切，“师兄，接下来你想要去那里？”

徐温道：“我想去一趟魔教。”

苏缘儿微感惊讶，“魔教？”

徐温道：“朱叶萍说家母是魔教中人。”

苏缘儿心中不禁微颤，嗫嚅道：“她，她还说了什么？”

徐温淡淡的道：“没什么了。”

苏缘儿点点头，心里却仍是放心不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