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渐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躺在一间小屋里,第一感觉是这里不是滴翠楼绿衣的房间,可是却记得最后是绿衣带他离开那里的,他没有力气想这里到底是那里,也没有力气想绿衣会武功这件事情,只是想半夏,满脑子都是半夏。
细碎的光线透过屋顶的缝隙落在地上,杜渐只觉得恍若隔世。
当尘埃落定,当他虚弱到感觉像是浮在云端,当手指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他已不再心痛,因为早已经痛的麻木了,心里有的只是怀念。就像是做了一场繁华的梦,一朝繁华逝去,现在不过是梦醒了。
可是半夏的一颦一笑,半夏的轻嗔薄怒,甚至半夏仇视他的眼神,半夏最后嘴角那一丝笑,都是那么的清晰,他都历历在目,他原本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可是,却还记得。
绿衣从门口走了过来,端着一碗药,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衫子,袖子高高的挽起,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眼眸黯淡无光,脸上都是风尘的味道,这是杜渐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风尘,奇怪的是却不是在滴翠楼,而是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杜渐想,错了,不是风尘,应该是风霜。
是的,是风霜,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三个日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蹲在灶旁为他煎药煮汤,最主要的是为他担惊受怕。
绿衣看到杜渐醒了,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下,因为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话要问,先说道:“什么都不要说,先把药喝了。”
绿衣用汤匙舀了半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到杜渐口边,杜渐什么都没有说,张口喝了。
待到一碗药都喝尽了,杜渐道:“谢谢。”
绿衣没有答言,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幽幽的说道:“我把半夏葬在洛水边了,她爱热闹,那里晴天的时候轻舟画舫络绎不绝,雨中渔翁的钓竿伴着雨滴在水面敲出的涟漪一起奏着清雅的小调,我想她会喜欢的。”
杜渐轻轻的叹了口气,望着矮矮的屋顶,虽然在绿衣面前并不忌讳谈起半夏,可是还是会有些别扭,他正在寻思怎么开口向绿衣询问半夏的后事,不想她居然先说了,当下感激的向绿衣瞥了一眼,缓缓言道:“在海上她拒绝我的时候,我虽然难过,更多的却是不服气,那一个月寻她不见,我心灰意赖,后来又重逢,我发现她变了好多,似乎变得都有些不认识了,或许是我根本就不了解她,一直都觉得她是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可是在经历那些之后,她也会沉静,会忧郁,我说等她,她说她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尽管知道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答应我,因为她一旦坚持起来是无人能及的,可是心里还是很开心。可是那天。”说到这里杜渐的眸子黯淡了,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她用那种仇视的眼神望着我,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所谓的伸张正义都是他妈的扯淡,害惨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人,她嘴角最后的笑我永远都忘不掉,可是刚才醒来,我感觉自己还活着,阳光透过狭缝落在地面上,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放弃了,退缩了,半夏就白死了。”杜渐说这些的时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而不是讲给绿衣知道。
绿衣心头悸动,慌乱之下极力的掩饰,从桌边摸着了方才的药碗,抓在手里,忙转过了身,想要往外走。
杜渐依然在后面说道:“你让她有尊严的死去,我替她谢谢你,”
绿衣猛然摇头道:“不,不是的,其实害死她的人是我。”
杜渐淡然说道:“她虽然是用你给她的剑自杀的,但是我知道那是她想要的,你千万不要自责。”
绿衣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忽然转过了脸对着杜渐,哽咽道:“不,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其实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我,罪魁祸首更是我,是我害死她的,真的是我。”
杜渐一时被绿衣的反常惊住了,“你怎么了?”
绿衣一边流泪,一边惨然笑道:“还记得在太湖小树林里我跟你讲得那个故事吗?”
杜渐不解,茫然的点头道:“记得,你说你遇到了一个负心人。”
绿衣道:“不,不是我,是我母亲,那个负心人是我爹,我一直想要杀了他替母亲报仇,所以,海上那些人是我杀的,唐飞唐叠也是我杀的,就在一天前,我又杀了酒鬼煞,我杀这么多人不过都是为了嫁祸给他,因为那种化尸粉普天之下只有林震宵的妻子可以配制的出,林夫人的另一个身份其实是火云门的门主,这件事情江湖之中除了他们自己知道,就是石生花了,我杀酒鬼煞就是为了引出石生花,他想必现在已经到洛阳了,而且很快会带领江湖中人还有衙门里的人去包围林氏剑庄。我没有能力亲手杀他,我要让他成为武林公敌,让他永无宁日。”
杜渐一时愣住,过了良久才回过神,脑中思路急转,思索良久,道:“你爹是,是林震宵?”
绿衣道:“不错,现在你相信半夏都是因为我死的了?”
杜渐道:“海上,海上半夏出意外,也是你策划的?”
绿衣道:“是,其实她根本都没有出意外,只是我做的假象,意图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好有时间布置南烛惨死的假象。”
杜渐一时愣在那里,心中冰凉,半晌才迷迷糊糊的问道:“你,我在太湖遇到你,也不是偶然了?”
绿衣道:“对,我先是杀死了南烛,又从她口中得知她跟米姑娘有个三年之约,更知道了她之前曾经去过竹剑派盗剑,然后我就在滴翠楼卖艺,就刻意的认识了你,因为我知道,这个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识破我的阴谋的话,那那个人就是你,所以我必须要跟你成为好朋友,而且也只有通过你的关系才能顺利到达海上,在去洛阳的路上,我又安排人暗中埋伏,所以我所有要杀的人都一同出现在了那里,接着我就在海上同时扮作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南烛,那些天里我一直生病,徐温开了很多药给我却一直不见起色,不过是我服了一种药,让我的病迟迟不好,为的就是避免跟南烛同时出现,后来我怕时间长了大家会有所怀疑,所以我就让我的病好起来,那个时候,因为已经死了几个人,大家都有些怀疑南烛了,我就顺便让她在很多时候不出场,让大家更加怀疑,最后又故意造了南烛假死的现场,因为我知道有心人一定会发现那不是南烛,那样大家就会更怀疑南烛就是凶手,这样就彻底的把这件连环杀人案嫁祸给她,没有人会想到我是凶手,”
杜渐听她说完,道:“可是有几件事情说不通。”
绿衣惨然一笑,道:“你问吧,我都告诉你。”
杜渐道:“第一,你是跟我一起去的海上,后来你假扮的南烛又是跟万达一起来的,你是怎么从守卫那么严密的海上出去的?而且时间还很紧。”
绿衣神色黯然,默然片刻,苦笑道:“你的第一个问题我都没有办法如实回答,我只能说,海上有我的人。”
杜渐道:“好,我不问了,第二,南烛是火云门的门人,所以她会那些养蛊摄心之类的技艺,你又是怎么学会的,难道是杀死南烛之前逼她教你的?还有,化尸粉的配方你又是怎么弄到的?”
绿衣道:“自然不是,即便是她愿意教,可是那些东西没有三年五载也是学不成的,林震宵曾经告诉过母亲,他的妻子是火云门的门主,他得罪不起,所以没有办法给母亲一个哪怕是小妾这样的名分,而且他们的事情更不能让林夫人知道。所以母亲死后,我就去了火云门,我那时是想要调查一些关于林夫人的事情,想要以后对付她的时能够用得上,一开始做个粗使的丫头,后来机缘巧合,居然被主子看上,就学了些他们门中的功夫,再后来,我实在找不出可以对付林夫人的有利条件,就放弃了,找了个机会,溜出了火云门,至于化尸粉的配方,却是林震宵告诉我母亲的,他那时为了向我母亲表示他有多爱母亲,就把林夫人的这个绝世秘密告诉了母亲,我想,现在林夫人肯定还蒙在鼓里,而林震宵,恐怕早都坐立不宁了,他一定是以为我母亲的冤魂找来了。”
杜渐闻言,默然良久,“那些人,并非全都是该死之人,你,你却都杀了他们。”
绿衣道:“是,史湘是我在他茶里下了药,让他在我需要的那个时候刚好起来,然后出其不意的被我杀死,再让落葵看见,然后再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以备后来之用,陈逸仙的死,是我故意在屏风上面贴了那个纸条,不过是为了制造紧张的气氛,不想那天晚上你们居然严密的守在外面,我没有机会下手,再后来,还是找到了机会,米姑娘被半夏撞见,把你们都引开了,我本来想直接杀了陈逸仙的,可是时间不够,我仅仅是让他丧失了心智,可是却有好心人替我杀了陈逸仙,只是死法却不是我要的,所以这一次算是最失败的一次。杀死王班,是因为我发现他一直跟着我,后来才知道是半夏姑娘因为怀疑南烛是凶手,而我跟南烛住在一个房间,所以特意让王班暗中保护我的,王班也真是不辱使命,所以我就一大清早的跑出去,将王班引到湖边杀了他,然后我就潜进了湖水中,游到另一边,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跟伞,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无法怀疑到我。胡大屠,你也知道,我是用的声东击西的法子,先藏起落葵姑娘,引起混乱,然后趁乱杀了他。我杀的这些人,因为每一个人都代表一个门派,衡阳飞雁帮,帮众三千,在江湖上生命显赫,陈逸仙,他其实是武当派掌门人的私生子,胡大屠是濑苍教的,濑苍教虽然这几年大不如前,但是在是威名赫赫,至于唐飞,唐叠是唐门的,唐门的势力你也清楚,我要的就是把这些大派都牵扯进去,然后一起对付林震宵,至于万达,却是因为他口风不牢,在未进海上时,他曾经要让南烛替他盗取米家的天香血魄,我当时正好想想他打听石生花的下落,就跟他达成了交易,拿东西换消息,后来徐温去找他问他杀父仇人的事情,因为大家都知道徐温说他曾经跟石生花有一面之缘,所以万达就让徐温帮他找到石生花,换取徐温想要的消息,可是他却不该告诉徐温说是我想要知道石生花的行踪,我就只能杀他灭口,以免后来他被人拉出去做人证,毕竟万达死了,这件事情就变成只有徐温知道,他说出来也是口说无凭,没有人会相信。青束嘛,他实在该死,不改对我动手动脚,出言轻薄。”
杜渐道:“还有一个细节,半夏曾经在南烛门后面装了一个消息,可以知道南烛的行踪,装上后却一直没反应,你又是怎么察觉的?”
绿衣道:“这个容易,我见半夏跟阿好换房间,就觉得其中有诈,然后就用摄心术从半夏那里知道了实情,然后我就把南烛的房间一直开着,我睡另外一间。”
杜渐道:“原来是这样,对了,白马寺后那个武当弟子也是死于化尸粉,你杀人之后藏到了那里?”
绿衣有些吃惊,“白马寺后?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只怕那个人是林夫人下令杀的。”
杜渐道:“不错,她那样做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抓米妹妹,可是她后来为何又轻易的将米妹妹放了呢?虽然我们都受了很重的伤,可是她也没捞到好处。”
绿衣道:“这个我也想不明白,不过肯定是居心叵测。”
杜渐道:“那天我跟半夏在关帝庙,你是怎么知道的?”
绿衣长长吸了口气,幽幽的道:“这就是我说的,半夏是我害死的原因,其实林夫人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情,漠老大跟莫老二就是他派去暗中监视我的,她大概已经查出了我有嫌疑,只是想要钓出我身后那人,所以迟迟没有动手。而漠老大跟莫老二我想他们之所以听命于林夫人,林夫人肯定是承诺了他们很大的好处,其中自然包括让他们如愿替莫老三报仇这一条,我发现他们在监视我之后,就想要吧他们引到僻静之处设法杀了,可是半夏姑娘却怕我有危险好心的跟去了,因为她看见了他们在跟踪我,怕他们对我不利,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半夏,他们知道你跟半夏的关系,而又急于报仇,所以一时就把林夫人的任务放到了一边,想要先抓了半夏再引出你,我知道他们肯定是这样计划的,所以就想去通知你,可是却没有找到你,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在我离开后居然会对半夏做那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我再赶到关帝庙时你已经在哪里了,我就躲在庙外,看到你受伤的时候我想要出去帮你,但是又怕我身份在你面前暴露,一直犹豫着没有进去,最后,我,我才进去帮你。”
杜渐闻言,黯然不语。
绿衣怅然的叹口气,苦笑道:“我因为爹对娘始乱终弃,所以一直不相信男人,厌恶男人,我一开始接近你,不过是为了计划,后来,看到你那么喜欢半夏,我,我真心的喜欢上了你,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居然会爱上一个人,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对半夏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情,她都是因为我才死的,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我本来是没有勇气告诉你事实真相的,可是你刚才那样说,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不告诉你。”
杜渐黯然良久,抬起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我想知道你身后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绿衣摇头道:“我不会说的,永远都不会,我知道我很该死,我的仇马上就可以报了,我很快也会死了,好去那个世界向半夏赔罪。”绿衣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杜渐道:“你,你要去那里?”
绿衣道:“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然后在他死之前亲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他的亲生女儿。”
杜渐道:“不,你回来,他是你爹,你会后悔的,家人之间不可以有这样的仇恨,你回来,我不怪你,半夏也不会怪你的。”
绿衣忽又泪流满面,笑言道:“这个时候你还能够这样宽慰我,真的很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要去。”
杜渐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实在起不来。
绿衣走过去扶他躺下,把被子给他掖好,“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一切之后,你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会阻止我,所以我在你的药里下了药,你好好睡一觉吧。”
杜渐这才发觉确实眼皮沉重,浑身无力,原来都是药的原因,“你,你真的会后悔的,他是你爹,他负心薄幸也好,始乱终弃也好,他都是你爹。”
绿衣道:“母亲死很很惨很惨,她死后我能够活下来的唯一支柱就是报仇,我沿街乞讨,到阴沟里捡食,那么艰难我都要活下去,就是为了报仇。好了,你睡吧,我找了个丫头在这里照顾你,你的伤再养七八天就会完全康复了。你醒来之后听到我死了,就替我高兴吧。”
说完再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杜渐伸手想要去拉她,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更加沉重,再也支撑不住,倒头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