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徐温,阿好主仆两人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出了小镇,出了镇子,外面都是些乡间的土路,近来天气转暖,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现在好的是清早,前一日融化的雪水又在晚间结了冰,所以并没有泥泞,踩在路面上的时候,反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样的天气,很少有人外出,何况地处偏僻,又时候尚早,小镇中的人多数还在睡梦中,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徐温负手在前,阿好紧紧的跟在后面,却总是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自从临行之前苏缘儿叮嘱了阿好那些话之后,阿好心里便更加的打定了要永远的追随服侍徐温的主意,同时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有以后的那个身份,也越发的自重起来。一路行来,对徐温的照顾自然是无微不至。可是自从走出了大青山,两日行来,心思千回百转,再加上经历了之前的两件事,徐温的敏锐跟霸气渐渐外露,所以她对待徐温的态度已变得恭谨客气起来,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无所禁忌,随意说笑了。所以越是没人的时候,便越要跟徐温保持距离,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除了避嫌,还有就是心中那莫名的畏惧。
两人正走着,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声,打破了晨间郊外特有的宁静。阿好回头望了一眼,是一匹通体黝黑的马,驶近了,只听马蹄‘嘚嘚’,黑马的毛色乌光油亮,通体竟然没有一根其他颜色的毛,颈间挂着两个核桃大的银铃,铃铛左右摇晃,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马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少女通体雪白,连一头青丝都包裹在一条长长的白纱里面,只露出一张脸,愈发显得眉目秀丽。阿好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这一人一马,不快不慢的从两人身旁行过,在经过徐温身侧的时候,马上的白衣女子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斜睨了徐温一眼,接着便轻叱了一声,座下的黑马在她的呵斥之下行的快了些,匆匆的向前方去了。
徐温在白衣女子经过身旁的时候,依然负手而行,只是目光斜视,看了她一眼。
阿好虽然变得谨言慎行起来,可是荒野之上看到这种情形,还是禁不住很好奇,她加快了步子,小跑了几步,跟徐温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轻声言道:“公子,那匹大黑马可真好看。”
徐温道:“那是塞外的名驹,价值千金,能在此处见到,倒也不易。”
阿好听说,自言自语的叹道:“原来这么贵,千金,该有多少银子呢!”
徐温没有再言语,埋头走路,却走的犹如闲庭信步一般。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好忽闻身后又传来一阵铃铛马蹄之声,回头望去,这次倒是一匹白马,那马通体雪白,简直比远处山坳里没有融化的雪还要白,马上是一个黑衣少女,通体罩着黑纱,就连握着马缰的手上都戴着黑色的手套,与方才那个白衣女子一样,都是正当妙龄,清秀雅丽。
黑衣女子骑着白马从两人旁边匆匆驶过,路过徐温的时候,眼睛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徐温如若不见,只是走路。
阿好见徐温别无他言,虽然心里觉得新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寻思着这两个女子两匹马如此颠倒着打扮,是彼此相识呢,还是只是巧合。
两人行过一个小桥,前面的路已交了官道,道路宽敞了许多,路上行人却依旧稀少。
忽然又闻马蹄之声,听声音,这次倒是两匹马,阿好心里寻思着这次又有什么花样的时候,两匹并髻而行的青骢马已经驶过了她的面前,马上两个女子都是一样的服色,颜色跟座下的马一般的青白相间,一眼望去,两个人跟两匹马简直都要融为一体了。
阿好心下觉得好笑,忽听徐温冷哼了一声,言道:“装神弄鬼。”
阿好一想不错,这两个人跟前面两人恐怕都是一路的,不知道要搞什么鬼。
两人又行了一段,看到路的右边有一个凉亭,阿好寻思着徐温走了这么久,只怕也是累了,言道:“公子,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徐温道:“也好。”
两人遂向凉亭走去,凉亭当中有一个石桌,几个石条围在石桌旁边,算做是椅子,都甚是粗拙,阿好掏出手帕铺在一块石条之上,请徐温坐了,自己却只是立在他身后。
徐温目光斜视,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坐吧,最近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
阿好嗫嚅道:“没有,没有。”,遂在离徐温较远的一个石条上面坐了下去。
阿好刚坐下不久,即见远处驶来了一匹白马,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不住的呵斥着座下的白马,一阵风似的从两人前面的路上奔驰而过。
徐温冷冷的道:“故弄玄虚。”,脸上的表情已有些不耐。
两人又坐了一会,徐温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漫无目的的飘在远处,远处皑皑白雪,苍山莽莽。
阿好百无聊赖的搓着腰间的流苏,望着徐温那个灰白色的背影出神。
过了好久,官道上又传来了一阵銮铃之声,伴随着马蹄声,缓缓的传来。这一次是一个黑衣女子骑着一匹黑马,骑的极慢,经过凉亭的时候,那女子的目光在徐温身上扫了一圈,又在阿好脸上徘徊了片刻,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徐温的面色已变得说不出的阴郁,阿好看徐温的脸色,已知道要有事情发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流苏。
黑衣女子驶过去约莫一刻钟,官道的另外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听声音,这次倒不止一两匹马,可是蹄声却极其的规律,似乎是一同迈步又同时落下一样。
渐渐近了,看到方才过去的白人白马跟黑人黑马并髻行在前面,两匹青骢马行在中间,而黑白颠倒的行在最后,按着方才过去的顺序,现在颠倒过来而已。
六匹马在凉亭前面缓缓停了下来,最后过去的骑黑马的黑衣女子驱马走到了最前面,她手执马鞭,又仔细打量了徐温一番,缓缓言道:“在下梅山六姝,大姐梅一一。”
后面那个白衣白骑的女子接口道:“二姐梅迩迩。”
又后面着青白服色骑青骢马的女子依次言道:“梅姗姗,梅思思”
最后面的黑衣白马的女子抿嘴一笑,道:“五妹梅芜芜。”
方才最先过去的白衣骑黑马的女子语气冰冷的道:“梅珞珞。”
‘梅珞珞’说完了,最先说话的‘梅一一’接着说道:“前来拜会先生。”
阿好听他们说完了,才发现这六个女子果然眉眼像极,是六个姊妹。而梅姗姗跟梅思思简直生的一模一样,应该是一对孪生姐妹,阿好心里寻思这姐妹六人穿着打扮果真有趣,他们的父母却又更加有趣,这样起名字,当真是又省事,又方便,再不会分不清楚,记错掉了。又见这六个女子虽然长相极其相似,却又各有各的特点,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简直美不胜收,阿好心中一阵惆怅,以前只以为小姐是最漂亮的,不想初入江湖,竟然已见识了这般天人似的六姐妹,她忽又想起苏缘儿的那个嘱咐,不禁拿眼向徐温瞄去。
徐温始终坐着,目光在那六个女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梅一一身上,缓缓言道:“不敢。”
那个最小的梅珞珞冷笑了一声,娇嗔道:“大姐总是有这么多的虚礼。”
梅一一没有言语,只是斜睨了梅珞珞一眼。
梅迩迩接口言道:“我们是来找你打架的,出剑吧。”,她手臂抖动,已从马腹之下抽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徐温依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淡淡的说道:“所为者何?”
梅一一道:“我们姐妹六人久仰先生大名,只为切磋。”
梅芜芜抿嘴一笑,细声慢语的微嗔道:“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姐都说了是切磋,还是不肯赏脸吗?”
梅姗姗跟梅思思听梅芜芜说完了,彼此望了一眼,都是浅浅一笑,显得十分腼腆。
徐温缓缓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梅珞珞哼了一声,不冷不热的叹道:“果然是点兵不如激将。”
徐温看了她一眼,道:“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们也是来试我够不够参加太湖比武的资格的吧?”
梅迩迩秀眉轻扬,道:“不错。”
徐温脸色更加阴沉,道:“好。”
他‘好’字出口,人已经飞了起来。
霎那间发生如此巨变,梅山六姝座下的马受到惊吓,嘶鸣了几声,便即迅速恢复了镇静,六姐妹的反应倒也极快,踩着脚蹬,稍稍借力,六人均已稳稳的站在了马背之上,手中各执长剑,剑身反射了太阳的光线,光线顺着剑身上下流转,不可逼视。
徐温稳稳的负手踏着凉亭顶上一个竖起的兽角,眼中的光芒渐盛,瞳仁逐渐收缩,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点上,他身形闪动,真气激增,梅山六姝已笼罩于他真气激荡出的气流之下,都是感到胸口一窒。
六姐妹互相递了一个眼色,手臂抖动,六柄长剑已齐齐的刺向徐温的胸口,受到徐温真气的反激,却在距离徐温胸口三寸处同时停滞不前,六姐妹又互相望了一眼,左手同时捏了一个剑诀,催动内力,变换招式,又同时向徐温攻去。
徐温双手使出劈风掌,运起内力,一掌接着一掌的分别劈向六人,出手之快,连阿好都从未见过。
六姐妹次第的凌空转了个圈,退回马背之上,稍稍借力,又变换剑招,攻向徐温,徐温嘴角抽动,冷笑了一下,又一一的化解了他们六人的招式。
梅山六姝的剑法劲力虽然不足,却灵变有余,且剑招之中虚虚实实反复变换,虚招太多,让人难以琢磨。六姐妹同进同退,似乎心有灵犀,其实是训练有素,从小就一起练剑,又都修习同一套剑法,久而久之,遇敌之际,彼此间便配合的相当默契。
双方又互拆了几十招,依然不分上下,对方招式之中虚招过多,徐温跟他们拆解之下,已有些不耐,况且几十招过后,对于他们的剑法套路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他又一次落在兽角之上借力,之后便催动全身真气向六人掠去。
梅山六姝似乎已看出徐温要奋力一击,皆避实就虚,只是闪躲,并不还手,徐温又接连攻出几招,已有些力衰,刚要退回借力,六姐妹忽然四散开来,再不像之前那样共同进退,六人身形闪动,已分散在徐温四周,挡着了徐温的退路。
看到徐温已危机万分,阿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徐温右手忽然向背后一抄,灵风剑已然出鞘,他运起所有内力,凝聚于长剑之上,手执灵风,奋力一击,剑气激荡,一个个白色的光圈从剑尖向外层层传递而去,六姐妹在他强烈的剑气之下纷纷向后飞去。
梅一一的修为在众姐妹中最高,身子只稍稍后退,便已落回马背之上,她捂着胸口,喘了口气,道:“先生这一剑之力果然不凡,在下姐妹六人拜服。”,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其余五姐妹亦弯腰行礼,脸上的神色都是极其的佩服。
梅一一在马背上轻轻一踩,已坐在上面,言道:“先生此去将一路无事,我们姐妹六人在梅山遥盼先生太湖一战成名。”
六姐妹又是一礼,皆轻叱座下骏马,调转马头,奔驰而去。
阿好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她转眸望向徐温,只见徐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却精光大盛,嘴角挂着一丝似喜似怒之气,俨然已有了一派掌门的风范。
阿好此刻只觉得徐温的眸子变得有些深不见底,已不敢再直视。
徐温缓缓的将剑插回剑鞘,淡淡的说道:“走吧。”
阿好点点头,道:“是。”
两人之间曾经被拉近的距离突然之间又被拉的极远。
阿好紧紧的跟在徐温后面,心里不停的琢磨着四个字,方才梅一一最后说出的四个字——‘一战成名’。
一战成名之后会怎么样呢?公子会开心吗?
阿好不知道为何,心里又是向往,又是害怕,却又不知道怕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