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总是来得那么快,一天又过去了,杜渐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徐温与石生花陪了他三天,三天里,一直都跟他一起在废墟中翻找。此时,他们两人都已经离开了。
杜渐身上白骨鞭的余毒已经基本肃清,内伤在石生花的医治下也渐渐转好,但是,饶是石生花医术通神,怎奈他伤势实在太重又不爱惜自己身体,所以内力失了多半,多年来苦心修习的功夫已经废了五成。
杜渐此刻坐在废墟中的一块石板上,从腰间取下酒壶,喝了两口,放在了一旁。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而这里几乎每一寸的土地都被杜渐找过,可是并没有杜渐想要找得人,但是杜渐心里却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绿衣一定还没有死,一定还在这里。
杜渐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渐渐升了起来,一弯月牙挂在中天,凄冷又寂然。
杜渐仰望着月牙,良久低下头,环视着满目的疮痍。曾经的繁华雄伟一朝而去,却比贫瘠的逝去还要支离破碎。
不曾有过,即便历经重创,也不会破碎。
杜渐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绿衣。
远处忽然也传了一阵声息,杜渐已经熟知了这里的一切,所以很快就分辨出这阵声息很不寻常。
杜渐摸起一旁的木棍站了起来,向声息走去。
声音更响。
杜渐借着月光,已经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远处,用一个铁楸正在撬着什么。
杜渐心想,难道也是跟我一样来找人的,当下放重了脚步,说道:“诶,也是找人的吧?用不用帮忙。”
影子站直了腰,转过脸望向杜渐,望了两眼,又弯下腰继续刨土。
杜渐又上前几步,“我说兄弟,这里没有人了,我都找了三天了,回家去吧。”杜渐说出这句话后连自己也吃了一惊,既然没有人了,那自己还在这里干什么?还在找什么?或许徐温说的不错,绿衣真的已经不在这里了。
杜渐已经走到了那个刨土的人旁边,是一个年轻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
杜渐皱着眉头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铁楸,“我帮你吧。”
年轻人又将铁楸从杜渐手中抢了回去,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刨土。
杜渐无奈地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年轻人看了杜渐一眼,见他似乎并没有敌意,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他睇过来的饼子,丢下铁楸,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杜渐看那年轻人不像是江湖中人,似乎是附近的村民,寻思了一下,或许是他有家人在林氏剑庄为仆,爆炸时没有走掉,其他似乎也不会是因为别的,便继续搭讪道:“喂,这里真的没有别人了,不要再挖了。”
年轻人抬起头望了杜渐一眼,举起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杜渐不禁苦笑,原来是个哑巴,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弟,回去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一个饼子已经吃完了,当下又抓起铁楸刨了起来。
杜渐在一旁看了一会,不再理会他,独自走了。
绿衣已经跟林震宵在地下宫殿中困了三日三夜,这三个日夜中林震宵一直神智时好时坏,好时知道绿衣就是他的遗孤,坏时又叫绿衣做夕儿,把她当成当年的爱侣。
绿衣起初对他极其厌恶,想要杀他又下不了手,后来一边恨自己懦弱一边不再理会林震宵,待到后来,有时候看到林震宵痴痴的望着她,把她当做母亲,不禁也有些心软。有时林震宵神智清醒,又会在一旁苦苦哀求狠狠自责,父爱温存,绿衣也难免会有些动容。
或许当年他始乱终弃,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绿衣一想到这里就无法原谅自己,母亲病死的情形一次次浮现在她面前,她卑贱的苟活中经历的种种艰辛也随之袭上心头,到最后时,绿衣心中矛盾之极,苦闷之极,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而这三日里,更大的问题是这里没有食物跟水,三日不吃不喝对绿衣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她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
大殿里除了林震宵跟绿衣,还有四名服侍的女弟子。
林震宵此刻清醒了许多,盘膝坐在远处调息养神。绿衣独自缩在一个角落里,饥饿已经消耗了她几乎全部的精气神,她已近乎昏迷了。
那四个女弟子则缩在另外一个角落里。
林震宵忽然从高台之上一跃而起,飞向女弟子所在的角落,四个女子发出一阵惊呼之后,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惨叫,绿衣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是漆黑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阵风响起,黑暗中一个更黑的影子掠了过来,绿衣知道是林震宵。林震宵落地的同时一个温热的身体也倒在她的脚边,绿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放大,人也从昏迷中惊醒过来,颤巍巍的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警惕的后退了一步。
林震宵上前了一步,“嘴张开,。”
绿衣又后退了几步,摇头道:“不,我不要,走开啊,你简直不是人,你疯了,太残忍了,走开,走开。”绿衣双手抱着头,不住的后退,她知道此刻如果林震宵要想用强,她并无反抗之力,心中惊悸,脚下一滑,便结结实实的摔倒在地。可是她宁愿饿死也不要喝血。
林震宵沉声说道:“我没疯,赶快张开嘴,不然你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饿死了。”
绿衣脸色蜡黄,摇头说道:“不要,你走开啊,走开啊,求求你了,不要让我喝那么恶心的东西,求求你了。”说到后来声音已几近哀求,不觉已滚下泪来。
林震宵的强调突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刺耳怪异,“我也不想杀了她,可是我们不喝她的血我们就会死,弱肉强食,知道吗?你不是恨我吗,想杀我吗,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如果当年不舍下你娘,我就得和你娘一起死,乖女儿,听话,先喝一口,不过是人血,一点都不恶心,就像你从前吃的鸡鸭鱼肉一样,真的,乖,张开嘴巴。”
对面的角落里忽然传出了打斗的声音,呼呼风声伴着张凤,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音说不出的刺耳。紧接着便是几声粗重的喘息跟怪异的笑声。笑声过后便是窸窸的声响。
绿衣不禁头皮发麻,险些晕过去。
林震宵向那个角落里望了几眼,转过头向绿衣道:“乖女儿,听到了吗?他们也在喝,相信我,一点都不难喝。”
绿衣道:“你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
林震宵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卡住了绿衣的下巴,手上用力一捏,绿衣紧紧咬着的牙不禁开始打颤,绿衣一手死死的扣着背后的岩石,另一只手在身前乱推乱挠,试图推开林震宵。
林震宵同样三日三夜没有吃喝,虽然内力修为较高但是此刻也已经力气衰竭,又怕用力过大伤了绿衣,所以并没有十分用强。
绿衣慌乱中突然触碰到了怀里的一件物事,当下也不多想,顺手摸出来便向林震宵掷去。虽然浑身无力,但是一则情急之下,二则两人之间离的本来就近,所以力道倒也不小。
林震宵并没有防备绿衣会突然伤他,肋上一阵刺痛,卡着绿衣下巴的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
绿衣一旦挣脱了他的束缚便忙退后几步,惊魂稍定,突然想起自己方才掷过去的是藏在怀里的毒镖,心中一沉,黑暗中,只听见林震宵缓缓坐在了地上,呼吸声已变得极其紊乱。
绿衣也摸索着靠石壁坐了下去,头了出了一阵冷汗,待到平静下来,不禁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又过了良久,才低声问道:“你,你怎么了?”
林震宵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闷的咳嗽了一声,显然伤的不轻。绿衣知道自己毒镖之上粹的毒药虽然不足以立马致人死命,但是毒性也是极大,中毒之人即便武功高强内力修为极高也挨不过五六个时辰,心中不禁有些自责。
对面的角落里突然静了下来,绿衣一个警醒,心想,不好,他们一定是听到了,现在他们的庄主已不足为惧,只怕喝完了那个人的血,接下来就该是我了。绿衣越想越怕,着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遂摸索着向林震宵走了过去。
林震宵突然压着嗓子笑了两声,绿衣不解何意,难道他并没有受伤中毒?可是方才他明明被毒镖刺中了。
只听林震宵说道:“我的乖女儿,人血是不是很好喝啊?”
绿衣更加困惑,不过稍稍迟疑便明白过来了,显然林震宵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好在四周一片黑暗,对面那两人并没能亲眼看见方才的情形,所以林震宵就故意这样说好让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绿衣明白了林震宵的意思,便故意说道:“恶心死了,你不要再逼我了,我一口都不喝了。”
林震宵显然对绿衣的对答很满意,绿衣此刻已经摸索到了他的旁边,林震宵缓缓的点点头,脸色惨白,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绿衣一把托起林震宵,难免有一丝伤心,可是现在并不是伤心的时候,当下又说道:“你真恶心,还把人肉切的一片片的,你要吃肉到那边去,不要在我旁边吃。”
绿衣说完忙侧耳倾听,对面角落里果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响起了细微的声响,绿衣稍微联想一下,便知道对面正在发生着什么,差点没有吐出来,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对面那两人已开始分食被他们杀死那人的尸体。
绿衣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林震宵放平在地上,摸索到他腰间的毒镖的所在,用力拔了出来,顺手又塞进了怀里以备后用。犹豫了片刻,才伏在他腰上将毒血吸了一些出来,又用准备好的绷带给他把伤口系上。绿衣做好这一切,重重的吸了口气,将林震宵向更远的角落里拖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