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黄昏总是极美。
断崖之上,徐温迎风而立,对着如雪残阳。
苏缘儿一袭白衣盛雪,站在远处,远远的望着徐温的背影。
他的心事包裹的越来越严实,苏缘儿再也无法读懂半分。就像是当初在大青山中时一样,尽管离他很近,却感觉越来越远。
苏缘儿知道,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胸口有一丝不适,苏缘儿突然想起一事,该吃药了,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在他身边这一个月,虽然离他极远,苏缘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尽管每日因为对他编造过的谎言和即将编造的谎言而煎熬。苏缘儿突然想,就这样走下去吧,不再对他说慌,荷包里还有两颗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很好,很圆满,他看着我死,亲手埋了我,就像埋了阿好那样,以后我就会活在他心里。
苏缘儿觉得轻松了好多,一路上留下记号好让屠苏便于知道她的踪迹,互通音讯,随时等待林夫人最后下达命令,现在,苏缘儿懒得再留记号了,把怀里那把用于雕刻的刀丢进了悬崖下面,就像是扔了一个毒瘤。
徐温突然转身走了过来,“走吧,那边有一个客栈。”
自从进入这片戈壁,这是第一家客栈,苏缘儿不禁有些激动。
客栈的名头很响亮,‘大漠第一家’,苏缘儿跟在徐温身后走进了客栈,院子里一侧拴着几匹骆驼,满地粪便,却没人打扫。另一侧马厩旁边有几匹膘肥体健的马,都在摇头晃脑的吃着草料。
苏缘儿走进逼仄的厅堂,伙计上前招呼道:“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苏缘儿淡淡一笑,向伙计道:“三斤好酒,两斤牛肉。”
伙计答应一声便向后堂去了。
客栈里面再无一人。
徐温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望向远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远处是滚滚黄沙,起风了,风卷着沙呼啸而来。
戈壁的天气说变就变,苏缘儿已经领教过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陈旧的楼梯不禁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几个汉子抱怨着走了下来。
苏缘儿回头望了一眼,都是些官差,外面风大,也听不清楚他们骂骂咧咧的说些什么,不过多半是浑话。
徐温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了过来,在看到楼上走下来之人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苏缘儿不禁又仔细打量了那些人一眼,可是她真的不认识。
徐温已经向那些人走去。
当先一人满脸吃惊,继而大笑着走来,抱拳道:“徐兄,真的是你,在这鬼地方居然遇到你了,来来来,坐,快坐,小二,上酒。”又回头招呼身后几人,“弟兄们快来,这就是你们仰慕已久的名满江湖的竹剑派掌门人,诛仙剑法的唯一传人,力破血蛊阵法,独挑林氏剑庄,今天你们可算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还不快过来敬徐大侠几倍酒。”
钟会身后几名官差鱼贯上前,都是满嘴敬重寒暄之词。
徐温略回了礼,在钟会旁边坐下,“钟兄到这里公干?”
钟会裂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兄弟几个追一个在逃的凶犯,那贼子一路向西北逃窜,我们也就追到了这荒凉之地,真是天大的缘分,居然能在这里遇上兄弟你。”
徐温道:“原来如此,先干一碗。”
钟会见苏缘儿还站在窗前,含笑道:“这位是令师妹吧?姑娘,过来一起随便吃点吧?”
苏缘儿摇头道:“不用了,多谢。”
钟会忙又向后厨喊道:“我说掌柜的,先给这位姑娘做几道清淡点的小菜。”
徐温道:“钟兄不用客气了,来,我敬你一碗。”
钟会忙端起碗,周围那几个官差也都端起碗来,却都趔趔趄趄的并不敢直视徐温,虽然各自含笑,却笑的极其勉强,徐温自然知道原因,也不在意。
酒过三巡,钟会突然一拍脑门,说道:“徐兄大概还不知道,商公子出事了。”
徐温十分诧异,问道:“商陆?他怎么了?不是跟米姑娘一起离开洛阳了吗?”
钟会慨然的叹了口气,又喝了半碗酒,扼腕叹息道:“天妒英才,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
徐温脸色突然就变了,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钟会的胳膊,厉声质问道:“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快说啊!”
钟会不料徐温情绪如此激动,手臂被徐温抓住,骨头几乎都要断裂。忽然想起江湖中近来关于徐温的传闻,说他练成诛仙剑法之后残忍嗜杀,沦入魔道,现在看来,似乎所传非虚,不由得额头冒汗,双腿发颤。
周围的几个官差也都站了起来,神色惊慌的准备撒腿就跑。
苏缘儿见状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徐温的胳膊,“师兄,师兄。”
徐温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动,忙松开了抓住钟会的手。
苏缘儿向钟会道:“这位大人,麻烦你赶快告诉我师兄吧。”
钟会慌张的点点头,已出了一身冷汗,当下强自镇静,嗫嚅道:“被仇家杀死的,具体是谁,我,我就不知道了。”
徐温脸色越来越难看,抑声问道:“知不知道,米姑娘怎么样了?”
钟会打量着徐温的脸色,低声说道:“大家都说米姑娘,失踪了。”
徐温脸色更加难看,低声说道:“说下去。”
钟会道:“听说米老爷子雇佣了江湖上最有能力的探子四处寻找,半个月了,仍然没有半点音讯,最后,最后就放弃了。”
徐温听完一双眸子已收缩到了一起,说了句多谢告知,从苏缘儿手中抽出胳膊,转身便出了客栈。
苏缘儿险些被徐温带倒在地,愣了片刻,忙转身追了出去。
苏缘儿清楚,徐温是要重新返回中原去找米姑娘。
苏缘儿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却没有时间多想,脚下不停,追了过去。
迎着漫天黄沙,东风凌厉。
米错已经走了三个日夜。
商陆灰白色的长袍套在她身上显然大了很多,也愈发使得显得清瘦单薄。
步履艰难,面容憔悴,双唇干裂,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平静的犹如一池秋水。
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她的脚边,芦苇青翠欲滴,婆娑迷离,宛若少女的睫毛,在风中一张一合的摇摆,每一次眨动,都余韵无穷。
米错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因为她已经在风中嗅到了姜花的味道,已经看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小木屋。
一个穿着七彩霞衣的女子在姜花中间穿梭,臂弯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只见她的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忧伤。
米错的心猛然被那忧伤刺痛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米错在野姜花丛中穿梭,快步向那女子走去,“桃夭姐姐。”
林桃夭显然早已听到有人走来,听到米错的声音,她先是迟疑了一下,立即便回忆起来了,“错儿?”
米错点头道:“是我。”
林桃夭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过了好久,只是低声说道:“请随我来。”
米错跟在她的身后向小木屋走去。
木屋里面收拾的极其干净整洁,米错环视四周,最后在桌旁坐下,问道:“大哥不在吗?”
林桃夭的神色显得更加忧伤,好久才点头道:“米大哥,米大哥已经不在了。”
米错脸色变得十分惨白,她一阵眩晕,整个人如梦如幻,又如蒙重击,愣怔了好久,才嗫嚅道:“你是说,大哥,大哥,他,他,死,了?”
林桃夭道:“是,错儿,米大哥留给你一封信,我去拿给你。”林桃夭转身走到内室,过了一会,取出一封信递给了米错。
米错早已泪流满面,她勉强抓住椅子的后背才没有倒下去,“大哥,他,在哪里?我,我想去看看。”
林桃夭道:“在后面山谷里,那里开满了蒲公英。”
米错夺门而出,却险些摔倒。
林桃夭一直表现的都很镇静,此刻听着米错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再也忍耐不住,流下两行清泪来,倚在门口,一双眸子漆黑明亮,却倒映着眼泪的光芒。
漫山遍野的蒲公英肆无忌惮的开着,金灿灿的花朵迎着夕阳,连西天的晚霞都黯然失色了。
米错的脚步越来越慢,在花间穿梭,泪光点点,眼中只有那一抔黄土。
是那样的落寞,那样的孤独,那样的决绝。
连最后一面都不留下。
无常远比生死还要残忍,就因为他无常。
米错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双肩抖动,无声的哭泣,这么多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突然间释放,悲伤就像是一颗种子,一旦发芽便肆无忌惮的繁衍,最终侵占了所有的荒芜,充斥了所有的情绪。
米错直哭的肝肠寸断。
眼泪就像是夏天的雨,哗哗啦啦而下,汇聚成一条小河,最终花朵承受不了泪水的重量,开始倾斜,泪水终于扑向大地,砸得粉碎。
米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碎了,就像是小时候揉碎的蒲公英的花朵,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