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米错靠在那一堆黄土之上，低声的诉说着什么，听不清楚，起风了。

晚间的风微微有些凉。

满天繁星。

萤火虫在花丛中穿梭。

桃夭泡的花茶已经凉透了。

米错低声说道：“桃夭姐姐，谢谢你陪大哥走完了他最后的一个月。”

林桃夭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米错沉默了片刻，说道：“商陆也走了，不知道在那个世界，能不能遇到大哥。”

林桃夭转过脸‘望’着米错，无法想象这些天里她都经历了什么，接连失去至亲，上苍真是太残忍了，将同样的苦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两次，“会的，他们会遇到彼此的。”

米错又说道：“桃夭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回去吧。”

林桃夭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连我也走了，米大哥会更寂寞的。”

米错摇头道：“不，他会心痛的，看到你这样，他在那个世界不会安心的。”

林桃夭从怀里摸出之前那封还没有来得及交给米错的信递了过去，“错儿，我知道了，只是现在我还想再陪陪他。”

十年的相思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月的相守。

米错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如林桃夭所言，米晨阳短暂的一生除了忙碌就是寂寞，没有人懂他，甚至连他身患绝症都一直没有人知晓，死去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一个骨肉至亲。

米错无法想象米晨阳离开时的心境，也不敢想。

回忆往常的点滴，有时候会在米晨阳桌案上看到丸药的瓶子，问他时，他也不过是随口答应说是感了风寒抑或咳嗽，不过小恙，无需担心。

他不愿让人知晓，或许是不想家人担心，更多却是为了他的尊严，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垂死的人，无用的人，让大家都替他担心。

直到最后，他都在为这个家劳碌奔波。

太湖豪赌，现在想来，更多的是为他们赚取日后的衣食无忧。

血蛊阵中他其时已病体沉重却仍然拼死与林项一搏。

米错印象最深刻却还是海上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半夏拒绝了杜渐，商陆在小岛上陪着杜渐弹琴喝酒，米晨阳却跟他床下闲谈。

他说，‘再过两三年，我的错儿也要嫁人了’时候的不舍。

他说，‘天若永远不会亮该有多好啊’时候的感伤。

他说，‘以后有一天，大哥不能照顾你了，只要有商陆在，大哥就不会担心’时候的无奈。

那时候无心听来。

现在回想，都是有心话。

米错又一次被痛苦掏空填满，无声的流下泪来。

林桃夭‘瞥’了她一眼，递过来了一块素净的手帕。

米错攥在手里，哽咽难言。

林桃夭幽幽的叹了口气，喃喃的说道：“虽然节哀顺变这种话听上去没有什么诚意，随口的敷衍谁都会说，而生者的痛也不是一句话就可以抚平的，但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只要拥有过，珍惜过，就足够了。一切随缘，心无增减。”

米错黯然的点点头。

林桃夭起身道：“错儿，我烧了热水，你去洗一下，早点休息吧。”

米错点头道：“多谢。”

不觉又是黄昏时候。

米错斜靠在米晨阳的坟上，微微眯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道：“大哥，还记得小时候爹带我们来这里吗？我跟商陆总是摘很多蒲公英，花蕊粘在衣服上，头发上，拍都拍不掉，爹就很生气，你跟我们说，这里是爹和娘曾经来过的地方，让我们安静点，可是我们总是安静不下来，因为蒲公英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花，就像是太阳，一朵朵自由自在的开放，最后成熟了，也还可以自由的选择发芽的地方。你知道吗，商陆也死了，是爹害死的，就因为我们偷偷跑出来，我想那应该不是爹的本意，那只是一场意外，他只是想要逼我们回到他身边去，我们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想要自由飞翔，他却不是蒲公英妈妈，都是我害死了商陆，是我让他一起走的，我说要嫁给他，还说要找你给我们证婚，他开心坏了，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我一直都只活自己，自私又狭隘，从来没有关心过你们。大哥，对不起。大哥，知道吗，我昨晚上梦见妈妈了，她和我们坐在草地上，给我们讲故事听，我们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无忧无虑，故事真好听，后来我们都睡着了，妈妈也睡着了。你知道吗，我都不想醒来，不想长大。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你说那些人都是你让绿衣杀的，你说绿衣恨他的父亲，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为了我们这个家，你真的牺牲了太多，你说让我不要想你，你说让我坚强，你说让我跟商陆好好的，你说让我们好好照顾爹，可是，商陆死了，你们都好残忍，只留下我一个。”

米错说着说着又一次泪流满面。

米错将脸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黄土上，又说道：“大哥，我真的好想好想找他问问清楚，问他为什么那么狠心。为什么要害死商陆，连我生命里最后的美好都拿走了，你不要怪我，我只想去讨个说法，那可是商陆啊，可是他的外甥，是他最爱的妹妹的儿子。

米错说完了便安静的躺在那里，仰着脸，望着天空，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睁着眼睛。

远处山谷的出口处走来一人，步履轻盈，踩着金黄的蒲公英，脸上带着如春风般温暖和煦的笑，手臂背在身后。

米错远远的看着来人，就像是在看一场梦。

徐温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或许他更适合这个颜色，而不是之前的灰白色，以前总是把他跟寂寞联系在一起，那样的落落不群，而现在，却像是从梦里走去，一场春花秋雨的梦。

米错仍然靠在米晨阳的坟上，凝视这徐温，徐温也凝视着他，隔着整个山谷的距离。

终于，徐温走到了米错身前，从身后拿出了一束白色的花。

米错从未在附件见到过这种花，而那些花都还很新鲜，应该是刚摘下来不久，米错不知道徐温是怎么做到的。

徐温蹲下去将花放在米晨阳坟前，过了一会，才转过脸对着米错，“林姑娘都告诉我了。”

米错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想起了一事，才说道：“对不起，我把你的宝剑弄丢了。”

徐温愣了一下，淡淡一笑，“没关系。”

米错又想起一事，说道：“不过我在那个藏剑的山洞里面找到了另外一把剑，剑名龙吟，应该会更适合你。”

徐温摇头道：“没关系。”

米错便不再言语。

徐温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本来是想让你开心的，可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你开心。”

米错瞥了徐温一眼，目光又飘向了远处。

徐温又说道：“我小的时候，总是特别想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读书，练剑，生活再也没有别的乐趣，很长时间，我都以为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子的，苍白，重复，我们没有办法控制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办法不长大，后来我养了一只猫，很小，很丑，很脏，哑婆婆不喜欢他，师父同样也不喜欢他，但是他却很依赖我，那大概是我童年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他也是我第一个朋友，后来他失踪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离开我，因为师父总是说玩物丧志。再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叫我医术，我教他钓鱼，我们下棋聊天，我才知道，原来每个人的一生并不是都一样的。那天我看见你，第一次在我苍白的人生里面看到了别的色彩，是那样的明艳耀眼，那样的熠熠生辉，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美的风景。阿好死的时候，我好难过，她，笨笨的，小小的，有时候又很可爱体贴，有时候当我是朋友，有时候当我是主人，有时候，甚至把我当成一个外人，对我又敬又怕，但是不管她当我是谁，却一直都真心实意的待我，都很依赖我。我一直都怕，怕她会像我曾经养的那只小猫那样，有一天会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米错听到最后，双眼又一次模糊，伸手将徐温搂进了怀里，哽咽道：“对不起，是我让你把她弄丢了。”

徐温靠在米错胸口，哭得像是个孩子，“我真的不会劝人，把你都劝哭了。”

米错抽泣道：“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