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山的后面,山谷中一片幽暗,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清香。
夜幕四合,已是繁星点点。
芦苇深处,萤火虫穿梭飞舞,犹如落在尘世的星星。溪流叮咚作响,唱着只有他自己理解的歌谣。风中都是野姜花的味道,淡淡的,却化不开。
米错坐在溪流迂回处的一片沙滩上,此处近水,凉意更胜。
徐温坐在一旁。
河中有星星的倒影,月亮的倒影,还有他们两个的倒影。
两个人都沉默着,安静的就像这夜晚。
徐温突然伸手手捉住了米错的手腕。
米错吃惊的望着他。
徐温挽起米错的袖子,只见皓腕之上,一条殷红的伤痕横亘在上面,触目惊心,徐温眉头皱了皱,淡淡的说道:“我这里有一种药,涂上之后可以淡化伤痕。”
米错犹豫了一下,抽出了手,“不用了,就让他留着吧。”
徐温点头道:“也好。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米错点点头,目光转向了溪水。
徐温没有再说什么,也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溪流的尽头,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远处娉娉袅袅的走来一人,一袭白衣,提着裙裾,在杂草丛荒石中走来,走的甚是艰辛。
黑衣人上前了一步,关切的问道:“缘儿,一别这么多日,你还好吗?”
苏缘儿点头道:“我还好。”
黑衣人道:“林夫人也来了,多亏你的情报。”
苏缘儿抿了下头发,转过脸说道:“不用谢。”
黑衣人正是屠苏,当下又喜出望外的说道:“缘儿,林夫人已经下定主意了,你晚上回去就告诉徐温,然后就把解药给我们,这些天来,悬在我们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苏缘儿愣了片刻,说道:“奥,是路上遇到了杜渐,他告诉师兄这个地方的。”
屠苏笑言道:“那就好,缘儿,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缘儿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只是还没有想好。”
屠苏诧异的说道:“缘儿,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怎么又说没有想好,你也看到了,徐温心里现在还装着那个米姑娘,听说她有事,不远万里,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来找她,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心地善良,可是,可是终身大事,我们也已经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才走到今天,你就此收手,我们,我们前功尽弃不说,主要是你我性命都不保了。”屠苏越说越是着急,不由得便拉住苏缘儿的手臂摇晃了几下。
苏缘儿突然哭了起来,“娘。”
屠苏心中不由得一软,将苏缘儿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道:“我的乖女儿,娘知道你受苦了,你很为难,都是娘对不起你,乖,不要再哭了。啊。”
苏缘儿在屠苏肩头点了点头,却止不住泪水,双肩抽搐着,哭得十分伤心。
屠苏一边轻轻拍着她,一边陪着她掉泪。
林桃夭泡好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端到了林夫人面前,双手递了上去,“娘,请喝茶,女儿给你赔罪了。”说着便要跪下。
林夫人虽然愠怒,却终究是不忍,接过茶,扶着林桃夭站了起来。
林桃夭扶着林夫人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坐了,说道:“娘,我刚才所说的句句属实,你也知道,女儿从不说谎,请你不要迁怒别人,女儿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再说女儿现在已经跟米大哥成亲,米大哥的爹爹就是我的公公,所以请母亲就不要再与他们为难了。”
林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主意一定,明天就随我动身回洛阳吧,待到事情了结我就带你回西域去,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林桃夭摇头说道:“娘,我不想走。”
林夫人道:“你说了不算,好了,早点休息吧。”
林桃夭答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自回房间去了。
徐温将米错送回房间,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米错给他的龙吟剑,用一块素绢细细的擦拭着。
苏缘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好久都没有见过师兄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情了,现在对着的却是一把剑。
苏缘儿缓缓走了过来,在徐温面前坐下。
徐温抬头错愕的望了苏缘儿一眼,“师妹,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苏缘儿咬着下唇,过了一会,说道:“我,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徐温没有抬头,“说吧。”
苏缘儿又沉默了一会,脸上神色闪烁不定,最终,终于拿定了主意,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
徐温又一次错愕的抬起头,望着苏缘儿,“什么事?”
苏缘儿犹豫了一下,一字一顿的说道:“关于你的仇家。”
徐温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素绢落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苏缘儿眼中滚下泪来,“对,是我不好,我自私,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走,我离不开你,我想让你快点回来,所以,所以我一直瞒着你,我骗你了,我想着不告诉你,你就不会有危险,你就找不到线索,你就会自己回来,因为你除了那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徐温一把抓住苏缘儿的胳膊,“说,快说,我的仇家是谁,快说啊。”
苏缘儿摊开手心,将一颗猩红色的珠子递到了徐温面前,“这个,这个是娘临终的时候给我的,说是,是你娘交给她的,是从仇家的身上掉下来的。”
徐温一把夺了过来,眼中光芒闪动,“你说是我娘给师父的?”
苏缘儿点头道:“是的,你娘还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徐温变得更加激动,摇着苏缘儿的胳膊问道:“他是谁?是谁啊?”
苏缘儿咬着嘴唇,好久才吐出两个字,“米阅。”
徐温神色急遽的变化着,先是镇静,后来是质疑,最后已几近癫狂,“你胡说,胡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苏缘儿哭着说道:“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胡说,你不相信可以拿着这个东西去找米阅当面对质,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温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他紧紧地攥着那颗猩红色的珠子,浑身犹如抽空了一般的跌坐在地。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从一开始离开竹剑派,他的行踪几乎就被米晨阳控制,太湖比武,成为他棋盘上的一子。
接下来海上……
接下来洛阳……
徐温突然想起一事,米错,她,她,难道也是米阅刻意安排,好让我在最后关头不忍心对心爱之人的父亲下手?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
徐温突然站了起来,又一次抓住了苏缘儿的胳膊,“说,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为什么?”
苏缘儿被徐温暴戾的神色吓住了,恐慌之中,只是哭泣。
徐温又厉声问道:“说啊,快说,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你嫉妒米错,故意编造的,是不是?”
苏缘儿摇头道:“不,不是的,不是的,这一个月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我无时无刻不在受着良心的谴责,我骗了你,我心里有鬼,我在你面前不能理直气壮,我看着你为大仇煎熬,我心如火焚,我嫉妒?我如果真的嫉妒,那么你为她冒死破阵的时候我怎么没有告诉你?你为他练剑成魔杀死阿好的时候我怎么没有告诉你?你为她不远千里爬山涉水赶着找她的时候我为什么又没有告诉你?你却以为是我嫉妒,真是好笑,太好笑了,太好笑了。”苏缘儿忽然癫狂的笑了起来,笑声甚是凄厉。
徐温一把松开了苏缘儿,又一次跌坐在椅子上面,他忽然又站了起来,抓着桌上的龙吟剑,径直冲了出去。
徐温冲到门外的时候,撞上了一人。
那人在他极大地撞击力下急速的后退,跌倒在地,是米错,而刚才苏缘儿跟徐温徐温的对话她刚好都听到了。
米错知道徐温要去做什么,她不顾一切的爬起来追了上去,“徐温,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徐温。”
徐温却再也不看她一眼,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