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
阳光很好,晒得人舍不得睁开眼。
这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屋顶是水晶雕刻的,阳光照在上面,绚烂又夺木。
杜渐给庭院里的两株花草浇过水,缓缓走了过来。
米错微微的闭着眼,“不是说了吗,正午的时候不要给他们浇水。”
杜渐在梨花木茶几另一侧的摇椅上坐下,淡淡的笑道:“中午太阳这么大,他们会渴的。”
米错缓缓的叹了口气,说道:“你还真把他们当作是商陆跟半夏了?”
杜渐望着那两盆植物,笑道:“他们本来就是商陆跟半夏,可是石大夫亲手给我的种子,怎么会错。”
米错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杜渐打量着四周,叹了口气,“商陆的地方总是这么舒服,每次来了我都舍不得走。”
这里正是秦岭旁的商陆老家,而这座房子,就是商陆当年亲手设计的送给米错十八岁生日的礼物。
一座城堡。
米错道:“我可不敢留你,你现在是菁华派的掌门,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处理呢。”
杜渐忽然坐直了身子,打量着米错,末了,说道:“错儿,你最近觉得怎么样?我看你精神大不如前了,过两天石大夫就会到了。”
米错转过脸,淡淡一笑,“不用再麻烦他了,一年前他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只有一年的时间了,现在已经油尽灯枯了,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了,今天六月初几了?”
杜渐神色凄苦,低声说道:“错儿,不会的,你放宽心,过两天他就到了。”
米错继续问道:“杜大哥,我说今天初几了?”
杜渐黯然说道:“初五。”
米错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明天就整整一年了。”
杜渐沉默了一会,说道:“听说徐温前一段时间灭了魔教,虽说是为武林正道除害,出手却太过残忍了。”
米错听闻,眼眸睁开了一些,确实黯淡无光。
杜渐叹了口气,又说道:“最后,你最后一定对他说了什么,不然他又怎么会不来看你。我一直想不明白。”
米错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缓缓摇了摇头,苦笑道:“也没有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
杜渐摇头道:“不对,那可不是他的为人。”
米错静静的躺了一会,睁开眼睛问道:“杜大哥,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更喜欢半夏呢还是更喜欢绿衣?”
杜渐看了米错一眼,苦涩的笑了,“我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来的时候路过洛阳,可惜滴翠楼已经不在了,再也找不到那么好喝的酒了,落葵说喝茶吧,我说那就喝茶吧,我们两个就在那里陪着半夏和绿衣喝了一晚上的茶,绿衣说的不错,洛水边上真是个热闹的地方,现在又有绿衣做伴,半夏一定不会觉得寂寞。”
米错道:“还有阿好。”
杜渐道:“阿好的坟新添了土,我想是徐温吧。”
米错道:“是苏姑娘吧,徐温大概已经忘了,是我毁了他。”
杜渐摇头道:“不,是他自己。”
米错道:“对了,落葵呢?”
杜渐道:“她出去了,说想四处看看,这丫头,心里还是放不下商陆。”
米错苦涩的笑了笑。
落葵漫无目的的在高岗上面走着,风卷着黄土漫天飞扬,天空却是清澈明亮,万里无云。
这里地势很高,可以俯视整个城堡。
商陆真的是一个天才,这真是一座匠心独运的建筑,落葵心里感叹着,可是他却永远没有机会看到亲手设计的这座房子了。
落葵走到悬崖边上,席地坐了下去。从荷包里摸出一个橘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剥开之后,一半放在旁边的空地上,一半握在手里。
她的眸子虽然仍旧恬淡明亮,面容依然姣好,那颗怀揣少年心事的心却不再了,就像是这土崖上面的泥土,被风卷着,散落在天涯。
一扇爬满青藤的窗下,一个白衣女子正在埋头刺绣。
一只火红的猫爬在雪地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少女双唇轻轻一抿,浅浅笑道:“终于把眼睛修好了。”
一个中年妇女从少女手中接过,细细的打量着。
少女却不经意的长叹一声。
中年妇女双手微微一颤,随着少女的目光,隔着窗棂,隔着绿藤,落在了远处的青山白云之间。
六月初六。
黄昏。
微风,小雨。
米错躺在绛红色的纱帐里,低声说道:“杜大哥,我想到屋檐下坐一会。”
杜渐按着米错瘦骨嶙峋的手,低声说道:“外面下雨了,风大,还是不要出去了。”
米错摇头道:“我想出去透透气,太闷了。”
杜渐不好违拗,道:“也好,那你穿厚点。”说着将米错从床上扶起,又将一件斗篷给她裹上,才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抱起她时,杜渐心中一阵酸痛,压在手上的,已经没有多少重量了。
米错突然笑了。
杜渐也跟着笑了,“错儿,笑什么呢?”
米错道:“我在笑,我又变成了小孩,行动都要人抱着。”
杜渐心中酸楚,扯开了话题,“落葵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还没有回来。”
米错道:“后面的山崖上的风景极佳,她大概是舍不得回来了,可惜我是爬不动了。”
杜渐低声说道:“你若想去,我抱你过去。”
米错点头道:“好啊,都到天晴了吧,到时候可不许耍赖。”
杜渐点头道:“我们拉钩。”
米错笑了笑,伸手跟杜渐的手指勾到了一起。
杜渐将米错放在屋檐下面,虽然是六月天气,这里地处北方,又兼下雨,倒有些凉气。
杜渐怕米错冷,又抱了褥子铺在摇椅上面,安置好靠枕,才将米错放在上面。
杜渐蹲在旁边,问道:“要不要喝茶?我虽然没有你煮的好喝,可是落葵说已经很好了。”
米错笑道:“好啊。”
杜渐又看了米错一眼,才转身去了。
黄昏的雨淅淅沥沥,甚是凄迷,米错不禁看得痴了,双目微微睁着,却是一眨也不眨。
杜渐的茶煮好了,端了一杯出来,递到米错手里。
米错手上无力,接了却端不住,一杯热茶都撒在了身上。
杜渐怕烫着她了,忙去擦,一边自责,一边又难受。
“有没有烫着?”
米错缓缓摇了摇头,“杜大哥,我眼睛不好使,你帮忙看看,是落葵回来了吗?我看着怎么不像。”
杜渐抬眼望去。
隔着雨幕,只见院子尽头,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正一步步走过来。
竟然是徐温。
杜渐不禁有一些动容,“是他来了。”
徐温缓缓的走过来,恍惚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暮色深沉的傍晚,一袭青衣,翩翩起舞。
徐温蹲在米错面前,看着这张极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的雾气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凄迷。
米错淡淡一笑,“你来了。”
徐温道:“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杜渐在一旁黯然说道:“错儿虽然服用了那两颗天香血魄,可是受了极重内伤,又失血过多,再加上诛仙剑法威力极强,石大夫也是束手无策。”
米错扯了一下杜渐的衣袖,“杜大哥,不要说了。”
杜渐道:“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衣服。”
徐温明显已苍老了许多,不过一年光景。
米错指了指一旁的一张椅子,“坐。”
徐温点点头,在一旁坐下,良久,说道:“我错怪你了。”
米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温道:“还记得龙潭峡谷那个白胡须的老头吗?他其实叫程通,我父亲的师叔,我找到了他,灵风剑也是他给我的。”
米错点点头,“我知道,那次自杀,是他救了我。我们第一次去龙潭峡谷,我就觉得他跟你们门派有关系。”
徐温接着说道:“他告诉我说,当年偷看师祖的诛仙剑谱,被逐出师门之后就私自修习记下的那一部分,结果走火入魔,在道上误杀了商陆的父母,他心中害怕,就逃走了,一直躲在龙潭峡谷。后来令尊赶到,看出杀害商陆父母之人用的是竹剑派的功夫,而我家刚好就在附近不远,令尊就误以为是我父亲所为,其实,这件事情,彻头彻尾,都怪不得令尊。”
米错说道:“爹现在老了很多,上次来看我,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杀了徐伯伯之后,就知道杀错人了,追悔莫及,所以给我取名错儿,我却以为他是因为我的出生导致母亲难产丧命而嫌弃我所以叫我错儿,我恨了他一辈子,却都恨错了。”
徐温道:“错儿,对不起。”
米错缓缓摇了摇头,“你能来陪我看雨,我很开心。”
徐温道:“我来的太晚了。”
米错转过脸冲徐温淡淡一笑,“一点都不晚。”
徐温伸手握住了米错的手,跟她一起,望向外面的雨幕。
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温低声问道:“错儿,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米错对着徐温的双眸,淡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有。”
徐温望着米错,第一次,笑的像是个孩子,也哭得像是个孩子。
米错眼睛中都是笑意,却也已是泪流满面。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