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渐果然又来了滴翠楼,没有半夏在旁边吵吵,耳根子清静了许多。滴翠楼里永远都是歌舞升平,酒香凛冽,美女如云。这里的女子都是温婉的化身,贤惠的化身,才没有半夏那样泼辣那样聒噪的。
杜渐这次没有一来就坐着喝酒,而是径直向绿衣的房间走去,可是却被老鸨拦住了,老鸨怪声怪气的说道:“这位公子,没有我们绿衣姑娘的允许,任何人都是不能进她的房间的,公子也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还不知道规矩啊。”
杜渐已经见怪不怪了,没跟她理论,沉吟了片刻,朗声吟诵道:“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是诗经邶风里面的《绿衣》,杜渐随口吟来,那老鸨也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以为他又是个舞文弄墨的穷秀才,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待他念完了,刚要哄他出去。
只听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隔窗说道:“让他进来。”,正是绿衣。
“是”,老鸨忽又变的满脸堆笑,笑的就像是两朵小菊花,向杜渐行礼言道:“公子里面请。”
绿衣在一个梨花大案前面临帖,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她的字有如行云流水,飘逸,却又透着娇媚,就像是她的人,杜渐看到她的字时,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吃惊的神色,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仔细打量绿衣,果然名不虚传,这年头,徒有虚名的人太多,还好今天遇到的这一个不是。
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紧身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杜渐一直觉得有这种拖尾的长裙无用,穿起来累赘,洗起来麻烦,做起来还浪费绫罗,糟践衣料,可是穿在她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衬得她肤若细瓷,玲珑剔透,她身材妙曼,凹凸有致,散发着成熟的少女气息,魅惑,撩人,杜渐心里不禁暗暗的叹了口气。壁上的火炉燃烧的正旺,屋里面很热,熏笼里面香烟缭绕,是淡淡的茉莉香。
“姑娘好字。”,杜渐赞道。
“公子过誉了。”,绿衣搁下笔,回眸凝视了他片刻,虽然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却难以掩饰眼神的凌厉,这种眼神,是一般人不会在意也察觉不到的。
“据说有人掷千金都难见姑娘一面,不知在下何以得姑娘青睐?”
“你说呢?”,绿衣淡淡的说道,眼波流转,脉脉的望着杜渐,就像对着的是自己的情人,而非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杜渐嘴角抽动,微微一笑,转过话题,淡淡的问道:“姑娘是南方人?”
“苏州人,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杜渐。”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似乎有一种勾魂摄魄的能力,杜渐却似乎完全免疫,视而不见。
绿衣略施了礼,言道:“我给公子沏杯茶。”
“这里的酒很不错。”,杜渐道,他今天只想喝酒。
绿衣点点头,掀起帘子,缓缓进里间去了。一会,她拿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有一壶酒,两只杯子,几碟水果。
“公子请坐。”,她倒了两杯酒,递给杜渐一杯。
“你很像一个人。”,杜渐望着她,眼神中却是不尽的茫然。
“很多人都会这样痴痴的看着我,可是你跟他们都不同,他们眼里的是欲望,你眼里却是孺慕。”,绿衣风轻云淡的说着,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杜渐赞同的点点头,他从一进来心情就在无法平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竟然是因为这个。他一瞬间就变得忧郁不堪,神色凄楚。
绿衣就像是能洞穿一切的神明,静静的注视着杜渐,像是要把他看透,末了,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话中有话的说道:“不要把我当成是她,没有谁可以替代谁。”
“不会。”,杜渐也是一饮而尽。
绿衣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莞尔一笑,幽幽的说道:“箐华派的掌门师兄,十六岁就破了六扇门十年的悬案,十八岁时剑法已经在万达兵器谱排名前三,二十岁的时候游走漠北,手刃漠北三雄的老三,最后浑身是血的爬回关内,喜欢结交青楼女子,喜欢喝酒,这些都是你吗?我却看不出来 。”
杜渐讪讪笑了下,目光游离,道:“其实我也看不出,那次能破案全是巧合,剑法也是三年前的事了,杀漠老三,是我运气好,不然就爬不回来了。至于,后面两条,倒很贴切。应该不难看出。”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绿衣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接着说道:“我见过很多人,形形□□,有趣的不多,多数人都喜欢自吹自擂,像公子这样谦虚的也不多。”,她像是在叹息,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杜渐道。
绿衣微微一笑,道:“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不深,好懂。”,杜渐淡淡说道。
“那你师妹了解你吗?”,绿衣微笑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凄迷,像是雾又像是水。
“半夏,那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杜渐笑道,提起半夏,他笑的很开心。
“在提起一个人的时候能笑得那么开心,那个人给你的记忆一定都是愉快的。”,绿衣的眼睛忽然变得深不见底,幽幽的说道。
“大概吧。”,杜渐又喝了一杯酒,今天晚上的酒格外好喝。
“落葵呢?”,绿衣更正道。
杜渐迟疑了一下,道:“落葵,落葵很贴心。”
绿衣道:“你难道不奇怪我对你身边的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们箐华派就师兄妹三个,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奇怪的。”
“你用你的不羁来掩饰你的忧伤,掩饰的很好,可是眼睛终究没法骗人,留心的人都能看得出。”,绿衣静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离开,似乎里面有很有趣的故事,让看者无法自拔,沉溺其中。
杜渐笑了,顾左右而言他:“聪明的女人总是不讨人喜欢的。”
“愚蠢的男人才会这么想,你可不像是这样的人。”,绿衣笑吟吟的说道。
“在聪明人面前,我就不绕弯子了。”,杜渐又喝了一杯酒。
“你说。”,绿意专注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知道王班在附近有没有宅地庄园什么的?”
“有。”
“请教姑娘。”,杜渐拱手说道。
这就是杜渐来找绿衣的原因,因为他早闻王班喜欢结交歌妓舞女,而以绿衣的姿色跟才艺,王班不会不留意,而又以王班的身家,绿衣也一定不会拒他于门外,所以,两人即便不是很熟,也一定认识。王班在江湖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会公然出没于青楼妓院,所以,他要见绿衣,也一定会接她去府上。此刻绿衣直言不讳,证实了杜渐的猜测,不过杜渐倒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绿衣竟然是个如此爽快之人。
绿衣幽幽的叹口气,道:“愚蠢的男人固然可恶,但聪明的男人也会让人不舒服,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吗?”
杜渐既然认定绿衣为人还不错,就不愿让她难堪,忙解释道:“在下绝对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这只是其中一个,即使落葵没有失踪,我也是会来的。”,他说完就很诚挚的望着绿衣。
“你很好,不说谎。”,绿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了里间。
少顷她拿了一条湖绿色的丝帕出来,道:“就在这上面了。”
“多谢姑娘,只是无以为报。”,杜渐诚挚的说道。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不是吗?”,绿衣淡淡笑道。
“大恩不言谢。”,杜渐说道。
“你是因为落葵才谢我吗?”
“不全是。”,杜渐淡淡笑着,回避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又道:“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想扯开话题,可是话一出口,就发觉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太笨。
“你说青楼?不是每个人在这里都是为生计所迫,有些事情,比吃饭更重要。饿不死也不一定就可以活下去,这点想必你比我更清楚。”,绿衣已经换了一副口气,冷冷的言道。
“来,喝酒。”,杜渐被绿衣道破了心中的软肋,遂拿起酒杯,一杯一杯的喝下去,很快就有了醉意。
“已经成了事实的事情就不是一两天可以改变的,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绿衣握着青瓷小盏,在杜渐的酒盏上轻轻一碰,微微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没有你这么豁达。”,杜渐的神色渐渐呆滞,半晌才苦笑着言道。
两个人都有些醉了,杜渐告辞出来,绿衣送到门口,转身便掩上了门,杜渐有些不舍,在门口默立了片刻,才缓缓走了出去,已经是三更天了。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面,北风正紧,心中是说不出的寂寥,难以派遣。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