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阿好二人带了些干粮清水,就上路了,沿着山间小路向大青山深处走去。
两人踩着乱琼碎玉在林间穿梭,参天古木尽是银装素裹,倒垂的冰花晶莹剔透,放眼望去,天地间似乎只有黑,灰,白,三色。只有阿好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杏黄色长裙显得与这一切有些格格不入。徐温灰白色的长袍虽然单薄,他却并不觉得冷,脊背挺得笔直。他背着药篓在前面走得很快,他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等阿好一会,阿好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步的走,她尽量想要走快点,可总是跟不上,她心里有点着急,寻思着,还说要来給公子帮忙,现在却一直都在拖后腿,帮倒忙。
徐温的脚步很大,阿好只能每一步都迈的很大才能刚好踩在他的脚印里,时间久了她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伤痛,一直埋头走着,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幸福。突然间抬头,见徐温正在前面回头望着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阿好不禁脸上一阵发热,公子一定是怪我拖了他的后退,我可真没用。
接下来阿好明显感觉到徐温故意放慢了脚步,他们之间总是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而且他的步子也小了很多,阿好可以不用太费力就能踩着徐温的每一个脚印,她知道徐温是在迁就她,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故意走开一些,不再踩着他的脚印走,可是林间有的地方积雪太深,她一步踩下去,有时候会没过膝盖,走起来更加费力,牵动着伤口,疼痛难忍,不一会便满头大汗。她第一次感到走路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歇一会吧。”徐温主动要停下来
阿好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自己简直就是拖油瓶,一直在帮倒忙,于是,她没话找话说,问道:“公子,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啊?都没有听小姐说起过。”
徐温语气淡漠,道:“一个陌生人。”
“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陌生人呢?”,阿好虽然知道徐温没有多大说话的兴趣,却还是想要跟他多聊几句。
徐温这次的话说的长了些,言道:“我在彩虹涧遇到他的,我在钓鱼,他要跟我比赛,后来他一直输,就缠着让我教他钓鱼,他说他生平就怕欠别人的,非要教我医术,我就学了一些。”
“那个人倒是挺好玩的,那他后来有没有学会钓鱼呢?”,阿好笑问道
“没有。”
阿好有些失望的点点头,心里想,一定不是公子教的不好,定是那人太笨,她遂又笑道:“公子,你刚刚说彩虹涧,是什么地方啊?”
“那里每个晴天的午后都会有彩虹,我就叫他彩虹涧。”
“奥,那个地方一定很好玩,小姐知道了,一定会让你带着她去的,只是这些年夫人总不允许我们来看你,小姐她有时候替你担心,都会流泪的。”,阿好说完幽幽的叹了口气,低沉而悠长,几不可闻。
徐温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道:“有一味药就长在彩虹涧旁边。”
阿好听他这么说,那他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带自己去那里了,阿好顿时便笑靥如花。
两人休息了一下又出发了。
“那我就可以看到彩虹了。”,阿好兴致勃勃的跟在徐温后面说道,徐温没有言语,安静的在前面走着。
走了一会,阿好皱起眉头,怅然道:“公子,下雨了呢,看不到彩虹了。”
徐温抬头看了看天,言道:“太阳出来,树上的雪化了,不是雨,是雪水。”
“奥。”阿好觉得自己在公子面前总是有点笨笨的,她抖了抖衣服,点点滴滴的水滴在上面,衣服已经有些湿了。
两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已偏西,林中渐渐暗了下来,起风了,山间不时传来呼啸之声,令人毛骨悚然,阿好有些害怕,紧紧的跟在徐温身后。他虽然看上去很单薄很削瘦,阿好却觉得跟他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跟踏实,似乎他可以替她排解所有的忧难,抵挡一切的风雨,就像是漆黑的夜晚里一盏明亮的灯,温暖,安全。
徐温言道:“前面有个山洞,我们晚上在那里休息,明天再走吧。”
“好啊,那这离彩虹涧还有多远啊?”,阿好扶着一棵大树,气喘吁吁,她已经走累了。
徐温道:“明天中午会到那里。”
阿好心中一阵甜蜜,跟在徐温身后,钻进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洞口很小,所以里面并没有雪,洞里很干净,像是被特意打扫过,角落里放着一堆干枯的松枝,另外一边铺着一些树叶,可容一人躺下,树叶都是银杏叶,排列的十分整齐,每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公子应该经常来这里,阿好心里想着,又想起如此小的一个山洞,跟公子相处一室,不禁双颊绯红,她偷偷看了徐温一眼,徐温混若不觉,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阿好心中又是一阵自责,怪自己想歪了。
阿好静静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想着公子一个人在这里打扫整理的情形,又想起他这么多年孤单一人,心中不禁一阵悲怆,道:“公子,你经常睡在这里吗?”
“遇到晚上赶不回去,就在这里过夜。”
徐温从角落里拿出干燥的松枝,熟练的升起一堆火,将包袱里的斗篷取出来铺在树叶上,向阿好道:“你早点休息吧。”
冰冷的空气顿时温暖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后散发的清香。
阿好取出干粮跟水,递给徐温,道:“公子,还是你睡那里吧,我在这边火堆旁,比较暖和。”
“我要在洞口看着,晚上有野兽。”
“啊,真的啊?”,阿好听到有野兽,脸色都变了。
“是。”
两人吃了干粮,阿好便忙忙的躺下睡了,徐温坐在火堆旁边,背对着她,不停的拨着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好想起自己头下枕着公子的衣服,身下是公子曾经躺过的树叶,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甜丝丝的感觉。身下的木叶散发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又松软又惬意,而徐温却一直背对着她,竟没有看她一眼,阿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离他很近,却总是感觉跟他离得很远,不禁升又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你不跟他说话,他似乎永远不会主动开口,他也是一个很冷淡的人,似乎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什么,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总共也没有见过他几次,又怎么会了解呢,阿好胡乱想了一会,毕竟白天太累了,不久便沉沉睡去。
徐温听着阿好的呼吸声逐渐均匀,知道她是睡着了,他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向着外面轻声说道:“进来吧。”
黑影一闪,妙手婆婆已经先他一步坐在了火堆旁边,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双深的看不到底的眼睛。一身黑衣将她整个的包裹起来,看不出容貌,看不出年龄,她身上没有任何的气息,作为盗贼,学会隐蔽是一门必修课,而隐蔽,最要不得的就是那些没用的香味,但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这一点却无可否认。她的态度相当倨傲,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拿起阿好包裹里的干粮就吃,毫不客气。
徐温就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她吃的一点都不多,吃好了,又喝了点水,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徐温身上,打量了他片刻,她终于说话了,道:“多谢你的食物跟水。”,她嘴里说着多谢,却让人感觉不到她丝毫的谢意。
徐温没有说话,又朝火堆上面加了一些松枝。
“你叫我进来是想问我谁让我来盗剑的吗?”,她此刻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聊天,她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很有趣,安静,冷淡。所以她的话多了些,有时候想要赢得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先了解对手。
“我即便问你,你大概也不会说,不过现在我并不关心那个,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徒劳无功。”
“你就这么自信我从你手里盗不走灵风剑?”
“是。”,徐温点点头。
她是一个骄傲的女人,徐温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她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那就走着瞧。”
徐温却并不容她走出去,他身形闪动,已经挡住了她的所有去路,同时也阻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妙手婆婆此刻才意识道,是她太大意了,她原本不该如此大意的,就因为他是个少年,是一个有趣的少年。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要请她吃东西聊天休息,而是要杀她,把她引进山洞,然后瓮中捉鳖,没有比这个办法更省事的法子了,而她却上当了。
妙手婆婆心思转动间已挥出了十几章,却都被徐温一一化解了,她如果打不倒他就一点出路都没有,她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现在其实做的根本就是困兽之斗,她并不是徐温的对手,她忽然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熟睡的阿好,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形转动,已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火堆旁边,她左脚轻轻一点,已将地上的燃烧的木柴连同燃尽的灰烬一起踢了起来,燃烧的木柴飞去的方位不是向着徐温,而是角落里的阿好,徐温一眼瞥见,眉头微皱,身形闪动,手掌翻飞,已将那堆火劈落在一旁,而妙手婆婆却趁着他闪开的小小空袭跟他运掌劈火的瞬间钻出了山洞。
妙手婆婆并不是真的要引火烧阿好,而是为了逃出山洞。
徐温没有追出去,他抖掉了粘在身上的灰烬,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妙手婆婆不觉好笑,与其说方才是打架,倒不如说是闹剧,她站在山洞外面,冷冷的说道:“下个月太湖召开比武竞技大会,别老窝在山里面,都成野人了。”
“……”,徐温没有理她,不知道是没有听清楚还是不感兴趣。
徐温转回山洞,将方才弄脏的地面重新打扫干净,又升起了一堆火。火焰跳动,山洞里又有了暖意。
阿好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一阵烤肉的香气,她睁开眼,只见徐温正在火上烤着什么,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将徐温的斗篷折好,放回包袱里面。
只听徐温道:“过来吃东西。”
他将一只烤的焦黄的野兔腿递给阿好,肉香扑鼻,阿好腹中空空,接过便吃,脂香四溢,她吃的十分香甜,一个刚吃完,徐温又递了一个给她,她嘻嘻一笑,接过便吃。徐温自己吃了两条,待阿好吃完了,两人收拾了东西,才又向前行。
两人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彩虹涧,此处地处山谷深处,又兼地暖,并没有积雪,跟外间景象相差甚远,让人不禁心生错觉,疑在梦中。
这里似乎还只是深秋时节,涧旁落英缤纷,色彩斑斓,溪流潺潺,涧中雾气蒸腾,深不见底,涧旁数条瀑布,白练般,飞琼溅玉,旁边一个小湖却是清澈见底,湖面如镜,微风吹来,激起圈圈涟漪,湖底五彩的石子在阳光下微微散着光芒,几尾青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自在悠然。
当此佳境,阿好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说不出的平静。回头看徐温,只见他负手而立,神情说不出的落寞,她心里寻思道:公子一定很寂寞,一个人在这里呆十五年,不知道过去,看不见未来,他心里想着什么也只有他自己才懂。阿好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得泫然欲涕,遂转过身望着远处的瀑布问道:“公子,你说的那味草药就在长瀑布旁边吗?”
徐温略点了点头,向当中的一条瀑布飞去,身形就如一只御风的白鹤,阿好呆呆的望着他,心中顿时生起无限柔情,转瞬间,徐温已落在她旁边,手中握着一株暗红色的小草。
阿好拊掌笑道:“公子,药是不是配齐了?”她异常的开心,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美景,还是夫人可以康复那渺茫的希望,就像是一个孩子,手舞足蹈。
“这是最后一味药。”
阿好接过徐温手中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就像握着的是一个生命,她小心翼翼的将它放进背上的竹篓里面,展颜微笑道:“公子,我们赶快回去吧,夫人早一会服下药就会早一刻好。”
“可是你还没有看到彩虹呢。”
阿好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美景,转过脸微笑道:“没关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到夫人好了,我们一起都来看彩虹,走吧。”
两人快步往回走去,阿好走了几步,不觉又回头望了几眼,这是她一生中见过最美的风景,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了,可是她不能停留,夫人于她有养育之恩,她不能为了看彩虹而让夫人多难受一刻钟,想到这里,眼里的泪水便不由流了下来,她擦干眼泪,微笑着往前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又在那个山洞里面过夜,阿好依然是早早的就睡了,睡的很香甜。
妙手婆婆又一次出现在山洞外面,似乎并没有敌意,她在外面站了一会,才走了进来,坐在火堆一旁,慵懒的说道:“你们竹屋来了不速之客。”
“你今天没有跟踪我们,原来是回去了,竹屋乃武林四大禁地之一,世人尽知,犯者必死。”,徐闻淡淡的说道。
妙手婆婆不置可否的冷笑了一声,道:“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历史了,往昔的辉煌已经过去了,我来是通知你一下,你师父恐怕会应付不了。”
“多谢。”,徐温的语气仍然很客气,却不再那么的冰凉。
“我要走了,灵风剑先寄存在你那里,反正已经知道他在你那里了,我总会有办法偷到的。”,妙手婆婆自信满满的说完,闪出了山洞。
徐温目光斜视,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妙手婆婆走出山洞,又回头说道:“盗亦有道,你不用开心太早,我说了是寄存。”
“原来你所谓的道是这样的,闻所未闻。”
徐温走到山洞外面,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背影,又似乎只是望着漆黑的夜色,目光并没有焦距。
等到徐温又回来的时候,阿好醒了。
“公子,刚刚是谁啊?”,阿好一脸茫然的问道。
“一个有意思的人。”
“你总是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吗?”
“不经常。”,他的声音说不出的寂寥。
徐温沉默了片刻又道:“她是为灵风剑而来的。”
阿好有些讶然,道:“公子不杀她是因为想要查出授意她盗剑的那个人吗?”
徐温不禁看了阿好一眼,这个看着再平凡不过的丫头居然也如此的蕙质兰心,他沉默了一会,道:“或许是吧。”
徐温不禁想起自己接受师父传剑的初衷,竟然是为了保护那把剑,竹剑派本来跟他是没有关系的,在他知道那个身世之后就更加的没有关系了,可是他还是接受了,自己要守护的仅仅是一把剑吗?他自己也有点恍惚了。
徐温的回答让阿好有些迷惑,阿好没有再说话,静静的躺了下去,久久不能入眠,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空空的,又似乎满满的,以至于她不能集中注意力想一件事,不能把目光专注于一件物事上面。她不想让徐温知道自己没有睡着,她一动不动努力的想要睡着,努力的闭着眼,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睡不着,她第一次发现睡觉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