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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元宵节。
自从徐温跟阿好走了之后,竹屋里面就只剩下苏缘儿跟哑婆婆两个人。外面的世界不管怎么热闹,这里都是冷清,只有冷清。
苏缘儿现在已不住在竹屋的老房子了,她搬到了石林。
苏缘儿做这个决定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因为这里离她母亲的坟更近一些,搬过来可以陪着她,苏缘儿一直相信人死之后是有灵魂的。她心里想,不管那个身世之谜是什么,总归是母亲抚养自己长大的,自己就有义务陪她。
另一方面,苏缘儿想这里是师兄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而这十五年她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的看看师兄,更没有机会好好的看看师兄生活过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一眼,这么多年他们见面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也还没有母亲去世那段时间他们相处的要久。现在不再有任何人可以约束她,也没有人会约束她,她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了,即便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没人会管,没有人管得着。
可是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怎么会造就那样的师兄呢?
苏缘儿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然而住在这里的这些天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一点,你想啊,当你每天起来面对的除了一个又哑又老的婆婆就是山石草木,你就会变得不再愿意开口说话了,因为实在没有人可以说话。
苏缘儿现在是深有体会,所以很容易可以想象到徐温曾经的生活有多么无聊,每天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要练武功,一个时辰临帖读书,即便是有时间去山里面玩,可是山里又有什么好玩的呢,野兽?鸟?鱼?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的世界,除了苦闷跟寂寞,还会有别的吗?
哑婆婆除了每天准备苏缘儿的饮食,其余的时间都在佛堂里面念经。苏缘儿刚开始的时候看到她去念经就特别的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呢,而且她又是个哑巴,根本都无法念出声,念经的乐趣何在呢?可是后来苏缘儿慢慢可以理解了,如果不去念经的话,哑婆婆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漫漫长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怎么打发呢?即便念不出声,好歹心里有个寄托,时间就不那么难熬了。
苏缘儿打发时间的形式有很多种,比如说,她喜欢刺绣,而且现在也开始练武了,以前她不爱习武,现在她觉得习武虽然枯燥,可是绣花绣久了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也还是很不错的。所以她的时间安排的挺紧凑。
早上起床之后她会花一个时辰去侍弄刚从竹屋移那边搬来的那些花花草草,然后再绣一个时辰的花,中午吃完饭后她要休息一会,起来之后就到石林里面去练武,练武之后去药房里面翻翻徐温以前的医书,摆弄一下草药,这样一下午就很快过去了。晚上的时候她一般还是会选择绣花。可是有时候确实百无聊赖了,她就一个人跑去坐在徐温以前住的屋子里面发呆。
今天是元宵节,苏缘儿吃过午饭后,懒得去睡觉,就又一个人去了徐温的屋子,例外的是,哑婆婆居然没有去佛堂念经,而是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徐温的屋子。
屋子里面的摆设还是徐温在的时候的样子,苏缘儿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擦拭过,她不想改变师兄留下的任何痕迹。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徐温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徐温的屋子空洞的近乎苍白,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就只有墙角那个笨重的木箱了,苏缘儿打开过木箱,里面除了几件徐温往年间的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苏缘儿看到哑婆婆跟着她进来,有些意外,她突然想起了哑婆婆那身不寻常的武功,便笑吟吟的问道:“你的武功是那里学来的?可不是我们竹剑派的功夫。”她问完了,想到哑婆婆不会说话,问也是白问。自己又笑了。
哑婆婆果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似乎不懂,似乎又懂。
跟一个哑巴聊天,真的是无聊透顶的人才会做的,苏缘儿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无聊到极致了,她突然心中又是一番感叹,师兄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苏缘儿毕竟是实在太无聊了,她过了一会又问:“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你可以一直陪着师兄,我却连见他一面都难。”
哑婆婆还是看着苏缘儿,细小的眼睛眨了一下。
苏缘儿瞥了哑婆婆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说了你也不懂,我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呢。”
哑婆婆嗓子中发出了一声闷响,似乎在说她懂。
苏缘儿摩挲着桌子的边缘,又道:“也不知道师兄以前每天都是怎么过的,身边只有你这个老婆婆,肯定很无趣。”
哑婆婆脸上的神情变了变,苏缘儿瞥了她一眼,也不以为意。
苏缘儿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师兄现在在做什么呢?”
苏缘儿沉思了片刻,又道:“你今天怎么不去念经,跟着我干什么?有事吗?”
哑婆婆点了点头,忽又摇了摇头。
苏缘儿抿着嘴笑了,摇头叹息道:“原来你还是不懂,唉,不管你懂不懂,方才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回头可不要告诉师兄啊!”
哑婆婆又点点头。
苏缘儿站起来,抖了抖弄皱了的裙子,道:“这么说你是懂了,可是你的话我却只懂三四成。你有什么事,说吧!”
哑婆婆伸出手比划了一番。
苏缘儿看完了,皱着眉头摇摇头。
哑婆婆又重新比划了一番。
苏缘儿大概懂了一些,道:“你说你要出去一趟?”
哑婆婆点点头,又比划了几个动作。
这次苏缘儿看懂了,哑婆婆的意思大概是说这里的粮食不多了,要出去买一些,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阿好办的,苏缘儿从来没有操过这些心,可是现在这里已经只剩下她跟哑婆婆两个人了,不为柴米发愁的日子只怕是过到尽头了,好在竹剑派在江湖中已有了几十年的历史,各位师祖在的时候,还是颇攒下些家底的,虽然今非昔比,但是支应个十几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苏缘儿当下便带哑婆婆去库房里面取了银子交给她。
哑婆婆接了银子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望了苏缘儿几眼,眼中竟有不舍之意。
苏缘儿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楚,忙整理了情绪,道:“你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
哑婆婆点点头,又望了苏缘儿几眼,方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苏缘儿一直把哑婆婆送到铁锁旁边,看着她的身影隐在对面的山洞里了,方才转身向回走去。
苏缘儿路过石林的时候,不觉便在石林里面站着出了会神,一转眼,看到了远处的瀑布,最近气温渐渐回升,再加上山顶的积雪融化,故而瀑布犹如一条白练般飞流直下,水汽萦绕,珠花四溅。
苏缘儿缓缓的走到了瀑布旁边,想起那天晚上徐温坐在瀑布旁边喝酒的情形,不觉得痴了。
那是苏缘儿第一次见徐温喝酒,徐温吟诵的那首词她仍然记得很清楚。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苏缘儿心里想着,不由便吟出了声。
这首词苏缘儿以前也读过,当时读过便读过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那天从徐温口里念出来却是那别有一番滋味,那是一种让苏缘儿永远都忘不掉的感觉。
苏缘儿凝视着飞流而下的瀑布,眼中雾气萦绕,不知道是瀑布里的水汽还是泪光。心里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徐温的呢?以前或许只是喜欢吧,很单纯的那种喜欢,就像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喜欢。可是,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是从他吟诵那半阙辛稼轩的词开始,我的心便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再也平静不下去,我才真正的爱上了他!爱的彻彻底底。这些天与他分别的日子,这种爱正在慢慢沉淀,慢慢酝酿,就像是酿酒,已经渐渐有了味道。
苏缘儿不觉便在瀑布边上坐到了晚霞满天,夕阳似血。她忽然觉得冷了,想要回去,可是腿脚却有些麻了。等到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忽然有些害怕。
以前不管怎么说,还有哑婆婆,尽管哑婆婆不会说话,却多少可以相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西北风呼啦啦的吹着窗户,苏缘儿不觉心头一阵慌乱。
苏缘儿不由自主的想,哑婆婆会不会不回来了?会不会不辞而别,不要我了?
哑婆婆身手不错,而且武功还不是竹剑派的,那么她为什么会在竹剑派呢?为什么甘愿做一个仆佣呢?就因为她不会说话吗?
她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才留在这里的,是因为母亲吗?是因为师兄吗?那么她现在是不是真的走了?
可是她走的时候明明有不舍之意。
她的不舍之意会不会就是因为她要永远的离开了,所以才会不舍?如果仅仅是出去买粮食,两日就回来了,又何须不舍?
苏缘儿心里面越来越乱,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现在都是猜测,还是等哑婆婆回来再说吧。可是万一她不回来了怎么办呢?即便是所有的人都离开我了,我都可以独自生活下去,对,就是,我已经足够坚强了。
苏缘儿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却忽然就哭了,不知道是害怕,孤单,还是委屈,还是思念母亲跟师兄。
苏缘儿哭了好久,才渐渐止住。
心里又想起了徐温曾经说过的话,对,就像师兄所说,以后的路还有很长,都要我自己一个人走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坚强!对,不要哭了,要坚强!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以后都不可以哭了!
苏缘儿在心里默默的告诫自己,然后挺了挺脊梁,站起来,走过去关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