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渐从青束那里出来,刚刚回到房间,房间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他随口问道:“送晚饭吗?先放门口吧。”
“师兄,是我。”是落葵,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无助跟恐惧,简直都要哭出来。
杜渐一惊,冲到了门口。
落葵就站在那里,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她缓缓抬起右臂,伸开捏的发红的手掌,里面是一张小纸条。
杜渐拿起纸条,纸条已经被落葵手心的汗浸湿,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黄’
落葵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道:“我在屏风上面发现的。”
杜渐拉她进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落葵接过茶杯,手还是有些颤抖。
杜渐揉了揉她的长发,笑着安慰她道:“没事的,落葵。”
落葵抬起头,眼中滚下泪来:“师兄,这上面写着‘黄’字,指的是黄字号的房间,就是说,万先生,章建,陈逸仙,胡大屠,颜慎,他们几人会有危险。”
杜渐微笑道:“怎么会呢,凶手提前告诉大家,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他岂不是没有机会下手。”
商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他慢悠悠的晃了进来,从杜渐手中拿过纸条,扫了一眼:“纸跟墨都很普通,字是方方正正的楷体,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凶手真是作案的高手啊。”
落葵道:“我感觉得到,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落葵生性温和善良,从不愿见到流血,厮杀,这个江湖,真的不适合她,她想阻止一切的杀戮,却总是有心无力。
商陆沉吟片刻道:“黄字,有很多种解释,还可以是姓黄,当然,我们这里没有姓黄,或者名字里面有黄字的人,也可以是指黄色,对,你看,我跟落葵穿得衣服都是黄色的,所以,这个范围太广了。”
单凭一个字,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落葵拉着杜渐的胳膊:“师兄,不管怎么样,告诉大家,今天晚上一定要小心,尤其是黄字号房间里的人。”
杜渐安慰她道:“放心吧,没事的。”
商陆跟杜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觉得这有点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但是小心无大碍,遂将众人集合在了大厅里面。
所有人都被聚在了客厅里,除了大醉不醒的青束,生病的绿衣,跟已经睡了的米错。杜渐简要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他说的很认真,落葵在一旁使劲的点头,帮忙补充,可是似乎没有多少人相信。
万达微微笑道:“多谢杜公子跟落葵姑娘的好意,老夫都这么一大把岁数了,早几天死,晚几天死,没什么区别。”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并不是不怕死,而是觉得这根本就是个无稽之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凶手傻到告诉受害者,我要杀你。
王班一副事不关己,凑热闹看笑话的神情,杜峰冷冷的站着,脸色比他怀里的剑还要冷。
陈逸仙轻摇折扇,缓缓的道:“万先生财大业大,都不怕,晚辈浪迹天涯,两袖清风,无牵无挂,就更不怕了。”
章建叹口气:“我看啊,凶手八成是要弄得大伙人心惶惶的,好趁乱下手。如果他今天晚上真要动手,我倒想领教一下他的高招。”言下也是颇不在意。
陈逸仙接着说道:“如果这张纸条真的是凶手贴在屏风上面的,那凶手一定是人了,而且,就在我们中间。”
王班呵呵笑道:“陈公子何以见得冤魂就不会写字了?
陈逸仙被他这么一问,一时语塞。
胡大屠嚷嚷道:“万老爷子,师兄,还有陈大哥,我们今晚都呆在屋子里别出来,大家一起看看,这凶手到底是怎么杀人的。你们说好不好?”
半夏因之前陈逸仙指责落葵是凶手,心里有气,便要借机吓唬一下他,遂接口说道:“依我看啊,这纸条贴在哪里不好,偏偏贴在屏风上面,大家看啊,这屏风正对着的可是黄字二号房间,有没有这种可能,今天晚上,凶手要杀的是黄二房间里的人呢?”半夏向来厌恶陈逸仙酸文腐语,又兼他早上污蔑落葵是杀人凶手,便顺口编了这句话,想要吓吓他。
陈逸仙却道:“半夏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说的在下好生害怕啊,在下不才,今晚倒要会会这个装神弄鬼的杀人凶手,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有何神通。”
胡大屠道:“既然这样,我今天晚上就守在黄字二号房门外面,师弟,你要不守在屋顶,我们大伙看看,这个凶手到底是人是鬼。”
颜慎道:“那窗外呢?”
杜渐道:“两位不介意的话,我今晚就蹲在两位窗外了。”
陈逸仙哈哈笑道:“有三位仁兄在外守着,小生今晚可以高枕无忧了。”
章建自嘲道:“章某真是受宠若惊,生平可没受过这样的待遇。”语意却有些苦涩。
夜,黑得就像是化不开的墨,风,从耳际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冰冷。湖中的七色瘴已经盛开,在黑暗中发出碧油油的光芒,就像是鬼火,指引着幽冥的方向。
突然,从屋顶垂下了一条浅浅的阴影,杜渐握紧手中的剑,准备随时出手。那条阴影又细又长,不断的变幻着形状,杜渐从鼻音中轻轻的笑了,那是一条丝带,在随风摆动,是颜慎的,此刻颜慎正坐在房顶的边缘,抬头望天,似乎那墨般的黑色中有不尽美好的画面。
颜慎,是一个孤僻的人,今天晚上,杜渐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他服色鲜艳,为世人不耻,称为服妖,杜渐一直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是怎么容于那样一个门规森严的师门的。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论武功,是众师兄弟里的佼佼者,如果他没有那唯一的‘缺点’,或许,会成为师门的骄傲。
胡大屠已经有了一些困意,丑时刚刚过,他心里想着,又过了一个时辰,天亮就可以回房睡觉了。他在太师椅中换了一个姿势,刚刚坐好,忽然听到‘吱扭’一声,天字三号房的门开了,一个白衣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衣服又宽又长,拖在木板上面,胡大屠定定神,是米错,她似乎没有穿鞋子,赤着脚,直直的向前走着,面无表情,左手提着一个昏黄的灯笼,发着暗淡的光芒。她走的很慢,没有声音,身体机械的摆动着,就像是梦游。
胡大屠压低嗓子道:“喂,你干嘛呢?”
米错浑如不闻,还是木木的向前走着,一直走到楼梯口,她从楼梯下去,白色的影子渐渐湮没在黑暗中。胡大屠追到楼梯口,又喂了几声,米错始终没有回头。
“他奶奶的,有病,三更半夜不睡觉,提着个灯笼乱跑,你以为你是幽灵,出来吓人啊!”胡大屠骂骂咧咧的咕噜了几句,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刚刚坐定,忽听楼下一声惊呼,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的刺耳,他向来胆大,也不免吓一大跳,叫得人声音中是无尽的惊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又像是受到了攻击,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做最后的反抗。
“不好。”胡大屠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奔向楼下,他跑下去的时候颜慎跟杜渐也刚刚到,半夏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胸口,惊魂未定,胸口不住的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而米错,委顿在地,灯笼跌落在一旁,打翻了里面的蜡烛,已经燃烧起来,火在风中忽明忽暗,很快就化为一片灰烬,周围又恢复了黑暗。
杜渐将半夏从地上拉起来,她却无法站稳,杜渐只能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半夏,你怎么在这里?”
半夏不停的喘息着,半晌才道:“鬼,鬼…”
胡大屠望了一眼地上的米错,道:“都他奶奶的有毛病,三更半夜不睡觉,到处走什么走。”他又转身上楼去了。颜慎也走开了。
杜渐扶半夏坐在一旁,将米错从地上抱了起来:“半夏,是错儿,不是她吓着了你,是你吓坏了她。”
半夏错愕的道:“米妹妹?她怎么会……”
杜渐打断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半夏有点自责,再加上方才受了惊吓,声音便低了很多,道:“我本来是想守在这里等那个小偷的,对不起。”
杜渐语气柔和了一些,道:“你回去睡觉吧。”
杜渐抱着米错径直上楼去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商陆迎了上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袍,匆匆忙忙的奔上来,道:“我来吧。”商陆从杜渐手中接过米错,怜惜的望着她,半晌,长长的叹口气,送她回房去了。
当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在胡大屠的脸上的时候,他简直要笑出声来,就像是一个久在黑暗中的人,忽然见到光明,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又想要大骂特骂,骂装神弄鬼,害他一夜没睡的那个人。
他拍了拍黄字二号房的门:“师兄,师兄,我回去睡了。”
章建应了一声,打开房门:“这一晚上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他突然看到胡大屠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逸仙所住的卧室的方向。
凶案,还是发生了。
血,还在从门缝下面渗出来,慢慢的,越流越多。
章建推开房门,陈逸仙倒在血泊里面,一身白衣,已满是鲜红,伤口在头部,他的头,已经四分五裂,脑浆横流。他的身体还有余热,血还在汩汩的流着,显然是刚死不久。
可是,凶手呢?
凶手呢?
胡大屠此刻已经骂不出任何话,这间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找了,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黄字二号房被守的铁通一般,陈逸仙居然就死在那里,难道真的是冤魂索命?
“妈的,真是活见鬼了。”半晌,胡大屠才骂出这句话,靠在墙角,再也站不起来。
陈逸仙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胡大屠努力回想着这一刻钟。这一刻钟,除了窗外的风声,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他可以保证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飞进去,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杀死的陈逸仙?
杜渐静静的将现场勘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认真,一遍比一遍用的时间久,其余的人都在客厅等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杜渐终于从陈逸仙的房间走了出来,扫了众人一圈,淡淡的说道:“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就是他看了两个小时后的结论。
大家闻言都不由叹了几声气,显然都很失望。
章建抬起暗淡的眸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那,凶器呢?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杜渐道:“从伤口看,凶手使用的是极为笨重的钝器,一击致命,凶手臂力极大,不是女子所能为,怎么进去,我实在想不出。”
章建忽然想起什么:“机关,对,机关,这个房间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可以通往别处?”
商陆淡淡的道:“姐姐已经说过,这座楼是一个老师傅设计的,楼没有建成他人就死了,图谱后来也丢失了。所以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否有暗道。”
胡大屠突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抓着商陆的领口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在外面守着,凶手从暗道溜进去,你,你。”他脸孔涨得通红,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只要商陆有一句话不对,他就要动手。
商陆叹口气:“我曾经也怀疑这座楼里是否有暗道,我找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找到,再说这座楼是舅舅专门请那位师傅为舅母建的,要暗道何用,所以,应该是没有的。”
胡大屠道:“你找不到,为什么就认为没有?为什么就认为凶手也找不到?你,你他妈的自以为是,拿别人的命不当回事,你,你就是帮凶,你就是凶手。”
章建把胡大屠拉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黯然道:“熬了一晚上,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胡大屠向来很听章建的话,章建这么说,他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商陆垂头丧气的道:“那或许是我无能吧。”
万达突然接口道:“商公子说曾经怀疑过这座房子是否有暗道,还找了一个月,不知道公子为何有此疑虑?”
商陆迟疑了片刻道:“这个,我想那位设计这座房子的人也是精通机关术数的,小侄也乐于此道,所以见到前辈的遗作,不由得想要探个究竟。”
万达笑吟吟的道:“原来如此。”可他的语气中分明并不相信商陆所说。
“我认为凶手是颜慎,他守在屋顶,监守自盗,再方便不过,轻轻的揭开几片瓦,白衣书生呢,又刚刚起床,他就丢下一个流星锤,稀里哗啦,脑袋开花。杀人动机嘛,报陈逸仙削指之恨。”
米错站在商陆背后,幽幽的说道。
胡大屠转过身吼道:“你胡说八道。”
米错冷冷的道:“你刚才不也是胡说八道嘛。”
颜慎淡淡的道:“她分析的不错。”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解释,顺理成章。
“商陆,我们出去啦。”米错挽着商陆的胳膊,将他拉出人群。
杜渐突然问章建道:“章兄,你住在白衣书生隔壁,可曾听到什么异响?”
章建微微一笑:“没有,天快亮的时候起风了,外面吵的厉害,这个杜公子在窗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我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颜慎道:“师兄说的不错,风声确实很大,我也是什么都没听到。”
杜渐道:“看来真的是冤魂索命了。”
杜渐说完嗟然的叹口气,目光在章建跟颜慎脸上一扫而过。
众人听他这么说,有的冷笑,有的不语,有的叹气,一时都别无他言。
米晨阳忽然淡淡的说道:“官府的捕快下午就到,希望可以给大家一个好的解释。”
把这件事移交官府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案情发生在米家,一点处理不好米家都会被牵扯进去,而官府处理,不管结果如何,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这样米家就可以不用承担任何的责任。
人逐渐散去了,米晨阳叫住了杜渐,说有事要跟他说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