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官府果然来了一个捕快,他叫钟会,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年轻人,因为身材很高,所以显得更加削瘦,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似乎有些营养不良。他不苟言笑,总是皱着眉头,似乎心情一直都不太好,有时会连着叹好几声气。
他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向杜渐了解情况,他问的十分详细,事无巨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后来又让杜渐跟他去陈逸仙的房间整整看了一个时辰,杜渐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看完之后又接着问问题,一直到亥时才放杜渐回去,而他自己,就住在地字二号房,跟杜渐隔壁。
没有睡意的人,夜晚对于他们来说是漫长又难熬的,这样的夜晚,有多少人彻夜未眠呢?
杜渐被那个钟会折腾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终于可以回到房中休息了,却连一点睡意都没了。
他索性坐在窗下拿了一本闲书翻着,难得的是,他手边放的不是酒,而是茶。
更漏永不停息的流转着,‘沙沙沙沙’,流掉的不仅是沙子,还有时间。
已经是寅时三刻,再有一个时辰,天就微亮了,冬天的黎明,总是来的晚些。杜渐端起杯子,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两口,这一晚,外面很安静,就像之前的两个夜晚一样,除了风声,没有别的声息。可是,即便是这样安静的夜晚,死神还是会伸出他的触角,出其不意的带走一些生命,杜渐放下杯子,决定出去走走,他已经坐了太久。
黎明来临之前的那段时间往往是最黑暗的,白露清冷,很快就打湿了杜渐的长袍,湖边的石径很滑溜,杜渐缓缓的踱着方步,空气一点都不好,因为有雾的原因,湖面上妖冶的绿光影影绰绰,不甚明了,天地间没有任何生气,空气沉闷,潮湿,冰冷,很快,就要下雨了。
杜渐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闻到了血腥味,血气夹杂着雾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很奇异的味道,他喉咙里一阵烦恶,干呕了几声,终于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他皱着眉头,掩起鼻子,快步向前面奔去,血流在他面前止住,血泊中,躺着一个人。
曙光透过浓重的黑云照在地上,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可是,血泊中这个人却再也看不到今天的日出了。
那人趴在地上,从背影看像是王班。
血还在从他身子底下流出,杜渐不及去看他伤在那里,他可以确定他是刚刚才死,更确信凶手一定没有走掉,就在附近。
杜渐敛声屏气,试图辨别出凶手的位置,可是周围没有任何生息,他一跃而起,落在一株银杏树的枝头,俯瞰着大地,监视着周围的一切,目光透过层层雾气,一寸寸的扫过方圆一里的地面,可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个凶手就像是蒸发了一般,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
雨已经开始落下,‘扑扑塔塔’落在湖面上,激起圈圈涟漪,杜渐突然间想起一事,向湖边掠去。
只有湖水,是最好的隐身之所,可是他怎么就忽略了呢?
就因为他太大意了。
杜渐总是认为他自己有很多毛病,大意就是其中的一个,致命的一个。
最危险的地方,即便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是最容易被忽略掉的地方。尽管湖水有毒,湖底有机关,有暗器,可是,它却能很好的掩饰很多东西。
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因为雨越下越大,雨幕隔断了并不明亮的晨霭,‘哗哗啦啦’的雨声伴随着风声湮没了一切。
杜渐死死的盯着水面,冰冷的雨水将他彻底打湿,不留一寸干燥,潮湿将他包围起来,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该死。
杜渐扬起脸,任由雨水肆虐的侵蚀着他的一切。他一直都无法克服自己身上的毛病,他在心里问自己,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为一个完人呢?
头顶,突然多了一把淡绿色的油纸伞。一只纤纤玉手握着伞柄。
杜渐回头,原来是绿衣。她垫着脚尖,努力的撑着手中的伞,裙裾已经被雨水打湿,湿了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面,水顺着鼻翼流下,她微笑着望着杜渐,目光温柔,又带着期许。
杜渐从她手中接过伞,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绿衣叹口气道:“昨晚你也是一夜未眠吧,可能是天气太闷的缘故,我跟婆婆也睡不着,我们索性下了一夜的棋,后来终于有了睡意,就各自回房睡觉,可是又下雨了,房间里又闷又潮,我想打开窗子透透气,结果就看见了你。看你傻乎乎的站在这里淋雨,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就撑着伞搭救你来了。”她说着打了个呵欠,一脸疲倦。
杜渐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夜未睡。”
绿衣噗哧笑了,道:“都写在脸上呢,现在你的眼睛比兔子的红眼好不了多少。”
杜渐松了一口气,道:“你,真的跟妙手婆婆下了一夜的棋?”
绿衣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杜渐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杜渐不是信不过绿衣,而是自从半夏那天说她怀疑妙手婆婆之后,杜渐也有点怀疑她了。
绿衣望着杜渐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很想抓到那个凶手,可是不管怎么样,不要折磨自己,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说的很诚恳,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怜爱。
杜渐心中一热,道:“我知道了。”
绿衣微微一笑,道:“好啦,回房间吧,再不回去我们都要变成落汤鸡了。”
由于伞太小的缘故,绿轻轻的挽着杜渐的胳膊,紧紧的贴在他旁边,微笑着望着杜渐,道:“你知道吗,婆婆下棋很厉害,我真是碰到对手了,下了一晚上,竟然都是平局,不过,下棋是很费神的,她现在啊,估计是睡着了,我也要赶快回去睡觉了。”
杜渐忽然想起了那具尸体,落葵那天惊恐的神情在他脑海中闪过,不能再让绿衣也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
就在将要走近那具尸体的时候,杜渐抬起了衣袖,遮住了绿衣的眼睛,可是,他自己却睁大了眼睛,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丝痕迹都没有。
“你挡着我的眼睛了。”绿意娇嗔道,将杜渐的胳膊推开了。
杜渐一脸诧异的注视着地面,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真的吗?是真的有人死去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你刚才过来,有没有看到什么?”
杜渐一脸狐疑的望着绿衣。
绿意摇摇头,道:“没有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杜渐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却始终无法镇静,良久才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现在已无法确认他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否真实,只觉得如在梦中,脑中一片混沌,他要回去确认。
杜渐跟绿衣刚刚上到二楼,就看半夏堵在楼梯口,冷冷的望着他们两个人。
此刻绿衣还在挽着杜渐的胳膊,还在紧紧的贴着杜渐的身子,杜渐被半夏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要抽出胳膊,可是绿衣却丝毫没有松手走开的意思。
半夏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努力的克制住自己,不要发作,不要发作,她反复的告诫自己,在外人面前一定要保持形象。
绿衣望着半夏的表情,突然就笑了,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道:“半夏姑娘,早。”她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接着说道:“一夜没睡,好困啊,回去补觉了,失陪。”她侧着身子从半夏旁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半夏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半夏看在眼里,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越来越生气,脸都涨红了。
杜渐不想半夏定定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明白自己为啥会没来由的心虚,遂讪讪的道:“半夏,这么早,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半夏突然伸开手挡住了他,道:“不许走。”
杜渐点点头,等着她说下去。
半夏神色闪烁,道:“你们两个那么早,去哪里了?”
杜渐道:“也没有去哪里,只是在楼下遇见而已。”
半夏道:“骗谁啊,她刚才不是还说一夜未睡吗?”
杜渐笑道:“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啊?她说一夜未睡是她跟妙手婆婆下了一夜的棋,你想到那里去了?”
半夏脸上一红,道:“我随便问问了。”
杜渐道:“对了,你有没有看见王班?”
半夏鼓着嘴道:“我一大清早看见他干嘛啊?”
杜渐道:“没看见算了。”
杜渐不顾半夏一眼诧异的表情,推开她,迅速的走向玄一房间,王班不在!
杜渐迅速的找遍了整幢楼,都没有看到王班,可是现在时候尚早,外面还在下着暴雨,他应该也不会出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看到的是事实而非幻觉,死者确实是王班。
王班死了。
半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头天午后她让王班去暗中保护绿衣,结果今天早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她现在心里很糊涂,很乱,她要找到她交给王班的那个荷包,可是找到荷包又有什么用呢?无非只能证明她确实有让王班去暗中保护绿衣,跟她一直怀疑的妙手婆婆可扯不上半点关系。
半夏想起杜锋那张脸,只觉得不寒而栗,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敲开了玄字一号房,向杜锋说明了她的来意。
杜锋听完她的混乱的陈述,瞥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脑子有问题。
半夏站在门口,小声说道:“帮帮忙了。”
杜锋目光如炬,在她脸上一遍又一遍的扫过,最后淡淡的说道:“我一直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
半夏被他看得浑身只起鸡皮疙瘩,继续小声说道:“我承认是我连累了他,对不起。”
杜锋道:“如果他真是被你连累死的,他会死的很开心。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认真过。”
半夏心里一阵酸楚,想起当日和王班的七日之约,还欠一日,却永远都还不上了,心里更加难过,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你就让我去他房间找一下那个荷包好吗?”
“这是你的权利,只是,我想他会把那个荷包戴在身上。”杜锋冷冷的说道
半夏还是走进了王班的房间,她整整找了一个时辰,正如杜锋所言,果然没有。
“你说得没错。”半夏几乎已经绝望。
杜锋没有说话,冷冷的望着门的方向。
半夏知道杜锋已经有些不耐,还是说道:“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证据,把凶手找出来的。”
杜锋还是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目光漫无边际,意思很明确,那就是送客。
半夏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知趣的离开了。
半夏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思索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是她让王班盯着绿衣的,也就是暗中保护绿衣,王班现在被杀了,那么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原本是要杀绿衣的,觉得王班碍事,所以就先杀了王班。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本来就打算要杀死王班。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就是自己害死了王班,半夏想到此处不禁十分自责,忽又想起之前曾经跟王班相处的六日,还有欠他的一日,又是万分的难过。那六天她确实玩的很开心,王班又是很尽心尽力的招待她,满足她一切无理的要求,她越想越是伤心自责,不禁红了眼圈。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虽然王班的死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已经当王班是最好的朋友了,失去了一个朋友,她仍旧很伤心。
半夏左思右想,不觉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半晌了,连午饭都没有吃,落葵不禁担心起来,遂叫来了杜渐过来,想让他劝劝半夏。
杜渐思忖着半夏一定是因为王班的死而难过,他走去敲了好久的门,半夏才开门,打开门,只见半夏似乎哭过,两个眼睛红红的,杜渐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道:“不要难过了。”
半夏揉了揉眼睛,道:“是我连累了他,我让他去暗中保护绿衣,一定是被那个凶手知道了,才会杀了他。”
杜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很酸,很酸。
半夏又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我一定要替王班报仇。”
杜渐道:“不要自责了,我会帮你的,好了,先去吃饭吧。”
半夏道:“我吃不下。”
杜渐心里有点堵,他在想:为什么我看到半夏因为王班的死而难过会觉得心里堵得慌呢?为什么我会心里很酸很酸?
杜渐突然想起了绿衣曾经说过的话,原来真的是绿衣曾经说过的那样,他是因为半夏对王班有好感而吃醋。
那么,就是我喜欢师妹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喜欢着师妹!
以前总是一跟她赌气吵架就那么较真,落葵总说我孩子气,原来都是因为这。
杜渐心里突然就觉得满满的都是幸福,不觉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可是忽然又看见半夏伤心自责的表情,他心里的幸福便变得沉甸甸的了,压得他难受了。
杜渐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半夏,你很喜欢王班吗?”
半夏不解的望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道:“你问这个干嘛?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他才伤心的吗?”
杜渐心里又轻松了很多,微笑道:“没有,我随便问问。”
半夏瞥了他一眼,道:“我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关心我,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不是都已经跟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了吗?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肯定不会明白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啊?”,半夏心情虽然依旧沉重,却不耽误她口齿伶俐。
杜渐被她说的无言以为,笑道:“终于笑了,好了,先出去吃饭吧,落葵亲自下厨给你做的混沌。”
半夏虽然还是没有什么食欲,却拗不过杜渐,只好跟他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