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米错凝视着那人,目光呆滞,突然间便泪流满面,哭泣道:“妈妈。”,声音哽咽,压抑,几不可闻。米错浑身轻轻颤抖,踉跄退了一步,摇摇欲坠,险些就要摔倒。
徐温忙走上去扶住了她,低头望去,里面那人赫然有着几乎跟米错一样的容貌。她肤色较米错更加苍白,眉头微蹙,似乎正经历着莫大的痛苦,嘴角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有很多放不下撇不开的牵跘。仔细看,她的嘴里面噙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这么多年,尸体得以不腐不朽,大概就是因为那颗珠子还有石棺密封良好,这里又气温极低的缘故。
米错紧紧的抓着石棺的边缘,渐渐止住了哭泣,也平静了很多,她幽幽的道:“我们每年都去娘的墓地祭奠,可是,娘却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突然转过脸直视着徐温,道:“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的生活有多美好,显赫的家势,溺爱我的大哥,黏我的商陆,享不尽的荣华,花不尽的金银。可是,我却生活在谎言里,知道我为什么叫米错吗?就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他觉得都是我的错,从小他都不喜欢我,不让我跟他住一起,一年最多见他一面。这些我都无所谓,反正有商陆就足够了,商陆可以填补所有他们欠我的温情。他干涉我的自由,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监视超过半个时辰,这些也都算了,我认了。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撒这个弥天大谎?难道我连母亲的面都不配见吗?我连母亲的墓地都没有资格去吗?我连最起码的祭奠都不能吗?”
这些问题徐温都没有办法回答她,他只是轻轻的握着她的胳膊,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米错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似乎有些虚脱,她转过身,静静的趴在石棺上面,眼泪又一次流下,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跟母亲诉说着什么,却一句都听不见。
徐温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她,只觉得泫然欲泣,缓缓的说道:“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父亲被人杀死了,母亲抱着我躲在一口枯井里面,后来师父去了,母亲把我交给师父,就,殉情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把他们放在心底深处,不想今天竟然对米错吐露了出来。
他声音不大,轻描淡写,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米错却听出了无尽的凄凉跟哀愁,她沉默了片刻,幽幽的说道:“商陆其实比我大,小时候我逼着他管我叫姐姐,后来他就一直叫我姐姐。那年,母亲就快要生我了,商陆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姑丈跟姑妈,他们带着商陆到我家来,在路上出了意外,爹爹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姑丈跟姑妈都已经死了,爹爹抱回了商陆,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妈妈过分的担心,才导致了难产,爹爹赶回来的时候却没法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徐温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跟自己同样身世的人那么多。米错说完凄然的一笑,目光又落在了石棺里面母亲的脸上。
徐温扬起脸,望着穹顶,陷入了深思。过了一会,他说道:“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其他地方看一下。”
米错摇头道:“不用了,商陆会找到我们的,不管我在那里,他都找得到我。”
徐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一阵酸楚,因为她是那么的依赖商陆,相信商陆。
米错在地上坐累了,站起来道:“我们去前面吧,我想看看母亲的遗物。”
两人又返回到了前面的卧室。米错一边翻看着衣柜中的衣物,一边讲述道:“听大哥说,母亲不是中土人士,而是来自海外仙山,她的先祖在安史之乱的时候避难到了海上,后来就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回来过。母亲很顽皮,经常驾着船一个人在海上玩,后来,在海上遇到了父亲,就随他来到了中土,可是,母亲的着装却一直保持着唐朝的风格。”
她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了又重新放进去,突然‘咦’了一声,道:“这里有人来过,这些衣物都是母亲的遗物,绝不会放的这么凌乱,会是谁呢?”
徐温想到一人,正要说。
只听米错又说道:“这里有一个荷包。”她擎在手中,又道:“上面还有字,‘青’,是母亲的名字,难道这个荷包是母亲缝的。”她握在手中如获至宝。半晌,才将荷包递给徐温,道:“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徐温从她手中接过来,那是一个青绿色的荷包,做工并不是很精细,布料也很普通,每一侧都绣着一个小小的‘青’字,徐温抬眼打量面前的米错,她总是一身青衣,原来,她那么喜欢青色,是这个缘故。他捏了捏荷包,似乎有夹层,也没太在意,又递还给了米错,道:“我想,应该是你母亲缝制的,这种纱质的布料是不适合做荷包的,所以不会是做针线的仆佣缝的,更不可能是从市场上面买来的。”
米错点点头,握着荷包沉吟了一会。忽又抬头道:“你对针线也有研究?”
徐温脸上一红,腼腆的笑道:“没有,我师妹喜欢刺绣,有时候会听她说起这些。”
米错拿着荷包,在桌旁坐下,反复的看着,默默不语。
徐温忽然轻声道:“有人来了。”
米错仔细一听,果然外面想起细碎的脚步声,她低声道:“不是商陆,是南烛,之前来过这里的应该也是她。”
米错十分不悦。脸上现出极其厌恶的神情,冷冷的向门口走去。
果然,是南烛,她还是一身黑衣,脸上悬着厚厚的面纱,米错跟徐温的出现,她显然很意外,可是很快就又镇静下来,道:“你们也在?”
米错走过去,冷冷的道:“这里是我家,我在这里应该比你在这里更正常吧,你到我家偷东西也就算了,可是,不该打扰我母亲。”
南烛道:“我无意冒犯,如果你认为我有冒犯到她,我道歉。”
徐温想象不出这个倨傲到极点的女人居然会道歉。
米错哼了一声,道:“我以前不关心你要偷我们家什么东西,可是,今天在这里看到你,我就不得不问,你到底要偷什么?”
南烛道:“这里并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上次来的匆忙,把这里弄得有点乱,今天是过来整理的。”
米错声音大了几分,仍旧问道:“你要偷的是什么?”
米错语气冰冷,面带不悦,透着不容任何人说不的威严。况且她手中握着的是徐温的灵风剑,那架势,只要南烛不说,她就要动手。
南烛咬咬牙,道:“天香血魄。”
米错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顿了一下道:“那是什么?”
南烛道:“江湖传言,你母亲来自海外仙山,嫁给你父亲时,曾以两颗天香血魄为嫁妆,一颗可以治愈百病,两颗可以起死回生。”
她说完,米错忽然笑了,那种笑,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的笑话,她笑了一会才停下来,冷冷的说道:“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如果真有那么神奇的灵丹妙药,她又怎么会死?我又怎么会孤苦至此?,”说到最后,语气中竟是说不出的辛酸。
南烛顿了片刻,道:“天下男子,多好色无厌,负心薄幸之徒,又怎么知道你父亲当年娶你母亲不是为了那两颗丹药呢?”
米错怒吼道:“胡说八道,闭嘴!”
南烛道:“我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你可以去问你父亲,你母亲当年是不是真的带了那么两颗丹药一起入的你们米家的门,一切不就明白了?而且,我听说,你父亲在你母亲死后,很快就又娶了妻,这个,你应该很清楚吧?”
米错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瞬间便委顿在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半晌,才道:“你走吧,不要再来这里。”
南烛稍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徐温追了出去,问:“另一个出口在哪里?”
南烛道:“你那么聪明,会找不到吗?”
徐温淡淡的道:“没有比直接问更快的法子了。”
南烛没有说话,顺手指了一下,便匆匆离开了。
米错抱着肩坐在地上,将脸深深的埋进膝盖里面去,她的手里,紧紧握着的是那个荷包。她的背影单薄又羸弱,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徐温在一旁坐着,静静的陪着米错,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坐了一会忽然站起来重新回到了后面的墓室,在里面待了好久才重新出来。
米错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站起来向徐温道:“我们回去吧。”
徐温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他们按照南烛指点的方位,果然找到了出口,而出口,居然就在那个铺满彩色石头的小岛上面,小岛上面有一块地面是可以移动的,掀开扣着的板子就出去了。受了一些,环顾四周,淡淡的说道:“可惜,没有船。”
徐温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带你过去。”
米错诧异道:“你带我?确定?”
要知道这里距离岸边有十几丈远,如果仅仅是一个人的话,踏着湖面的浮萍,还是有可能出去的,可是两个人,就很难了,至少,米错还没有见过轻功这么厉害的人,连南烛都做不到的。
徐温道:“确定。”
他的表情很笃定,让人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米错莞尔一笑,道:“那好吧。”,遂伸出了手。
徐温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米错的右手,道:“得罪了。”,他气运丹田,携着米错,拔地而起,几个起落,已在几丈以外。
商陆正在四处寻找米错徐温二人,他走到湖边的时候,刚好看见两人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湖面,米错长袖摇曳,裙裾飞扬,像是一只御风的蝶,转瞬间,两人已轻轻的落在他面前。商陆刚要说什么,只听米错道:“我有事跟你讲。”她回头对身后的徐温道:“方才多谢了。”,不及徐温回答,便拉着商陆一阵风的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