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春总是比江南来的更加晚些。江南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江北的天地依然雪藏冰封,北方似乎从来都不解春的温柔,亘古不变的广袤苍茫,雄浑壮阔。
洛阳这个中原古城尤甚。
规整的建筑,四方的院落,宽敞的马路,石板铺就的路面,婉约这个词似乎跟他无关。
这个冬天尤其的长,尤其的冷,阴冷一直蔓延至初春,所以春天就显得愈发的可贵,他的姗姗来迟让很多人翘首以待,尤其是在这个多事的江湖。当杏树虬枝上生出第一个花骨朵时,看花的人笑了。
洛阳城南,一处大宅——江湖中四大神秘之地其一的林氏剑庄,剑庄中一处小园里坐着一人,也就是剑庄的庄主,威震江湖坐拥河洛的枭雄——林震宵,此刻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悠闲的坐在廊下,赏花,喝茶。不认识的人,一定以为他是个富贵闲人抑或是儒雅的学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是这个以杀伐侵占著称的剑庄的庄主。
此刻,林震宵背后花室内的几株牡丹开得正好,在他心里,唯有雍容华贵的牡丹才能与他匹配,他一向是一个自诩很高的人,而园里的红杏嘛,对他来说不过是玩物。一眼望去,满园的红杏都已含苞待放,犹如出浴的少女,粉嫩娇羞,遮遮掩掩,微风之下,却又清香阵阵,又一览无余。
林震宵浅浅的喝了口茶,放下紫砂壶,轻轻地闭上眼睛养神,他喜欢没有厮杀的江湖,没有血腥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很好,好到一朵花都会让他开心,一杯茶都让他满足,一刻闲暇都让他享受。
最简单的日子,或许才是最好的日子。
林震宵嘴角的笑意更浓,心里寻思道,这是最后一次,等到一切按照计划完美的展开,结束,就可以彻底的放下争斗,以后,就可以安心的享受半生拼搏所创的成就了——名利,金钱,所有。夏日可以去承德避暑,秋天塞外策马狩猎,冬来围炉赏雪,春来纵情山水,泛舟五湖,他想着想着,嘴角的笑凝就住了,如果夕儿在就好了……
夕儿会回来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然后又开始设想……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浅红色的杏花扑簌簌的飞落枝头,被风卷到了林震宵坐的屋檐下。
春天真的来了。
春风,吹醒万物,吹绿大地,吹开百花——牡丹花。牡丹盛开之日,也就是盛宴之时,届时各路宾客齐聚洛阳,共赏牡丹,共饮美酒,把盏言欢,煮酒论英雄,筵宴的形式可以有很多种,但是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林震宵想要的结果,唯一的结果。
称霸武林,坐拥江湖。
林震宵舒舒服服的半躺着,微微眯起了眼睛,计划的步骤又一次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确信,万无一失。
这个时候,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杜锋。
杜锋背着剑,一身玄衣,脸色比衣服还要黑,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在他望向林镇宵的时候神色突然就变了,变得恭谨,肃穆,就像是对着一尊佛或者一个神。其实在杜锋心里,林震宵也就跟神佛差不多了。
杜锋颔首道:“师父。”连声音里面也是谦恭。
林镇宵却没有看他,摩挲着拇指上墨绿色的翡翠扳指,淡淡的道:“回来了,王班呢?”
杜锋轻描淡写的说道:“死了。”似乎死的人不是他的师兄。
林镇宵的瞳孔慢慢收紧,最后凝聚成一点,“谁杀的?”
杜锋道:“这是太湖及海上发生的一切。”杜锋说着,恭恭敬敬的将一张纸递给了林震宵。
林震宵凝视着杜锋递过来的纸,眉头越皱越深,一道道皱纹犹如无法逾越的丘壑,最后,淡淡的说道:“你先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杜锋身影闪动,瞬间已消失不见了。
林震宵的面上犹如罩了层严霜,缓缓低下了头,右手攥起,扳指抵在额头上,陷入了沉思。
风无声的吹过,卷起漫天乌云,要变天了。
长廊尽头走来了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来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发髻高高的挽着,樱唇皓齿,眉目秀丽,肤色白皙,虽没有珠光宝气的饰物,却气质优雅高贵,雍容端庄,却是一切珠宝都装饰不出的。她一路缓缓行来,眉眼嘴角中俱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是林震宵的妻子,她实则已经年过四旬了,可是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眉梢眼角若有若无的鱼尾纹更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韵,她浑身流露出的是一种少女无法比拟的美,这种美很独特,需要时间慢慢的发酵,需要岁月静静的沉淀,方能养成。
此刻林震宵已听到脚步声,缓缓的抬起头,望向林夫人,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夫人来了。”
这样的女人,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舒服,因为她温婉,内敛,如和煦的春风,又如山间的幽兰。
可是林震宵的笑却多少有些客气。
林夫人淡淡一笑,在林震宵旁边缓缓坐下,轻轻转过头,向林震宵道:“老爷有何忧心之事?方才远远的就看见你愁眉不展的。”
林震宵脸上依然是客气的微笑,说道:“确实是有烦心之事,还要请夫人指教。”
林震宵对这位林夫人的客气及林夫人对他的淡然用举案齐眉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林震宵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递给了林夫人。
林夫人接过纸,缓缓展开,看了几眼,也是皱起了眉头,待看到最后,思忖了片刻,微微一笑,风轻云淡的说道:“看来,我们的计划要变了。”
林震宵苦笑道:“夫人所言甚是,可是谈何容易。”
林夫人又思索了片刻,道:“米晨阳在太湖利用了徐温,徐温大概也已经知道了,被人利用的感觉总是不太好的,我们倒是可以利用徐温这颗棋子来对付米家,只是单凭这一点,只怕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看来,得好好筹划一番了。”
林震宵谦逊的笑道:“夫人智计无双,这又有何难?”他此刻的笑倒有点献媚的意思。
林夫人淡淡一笑,只是思索。
林震宵静静的望着林夫人,瞅准时机,插言道:“之前的计划非但不能实施,还被他们抢了先机,如果没有好的对策,我们就只能跟他们硬碰硬了,这世上能够克制米阅紫菁神功的只有竹剑派的诛仙剑法,想要治好桃儿的眼睛非要取到米阅的天香血魄不可,可是我现在冲霄剑法已经练成,不宜再修习别派的功夫,而项儿跟我一样,也是无法修习,看来只能让杜锋去练习了。”
林夫人淡淡一笑,道:“这个再议不迟,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现在竹剑派那个丫头已经被他们带回来了,我去见见她,或许会有别的收获。”
林震宵起身说道:“也好,只是夫人不要太劳累了,近来天气不好,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林夫人缓缓起身,微笑道:“我会的。”
林震宵一直将林夫人送出杏园的月洞门,才止步。
林夫人缓缓的去了。
林震宵转身望着满园的红杏,脸上的积郁之色愈发沉重,当下缓缓的走回躺椅旁边,俯身端起了紫砂壶,向杏林丛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