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跟米错二人赶回飘香阁的时候,已是黄昏,雨早已停了,天却依然阴着。
落葵独自站在客栈外面的桥头,左右顾盼,看到商陆米错二人,脸上的神色欢喜中竟然带着几分落寞。原来还有师兄师姐,现在……
米错牵着马,上前问道:“落葵,怎么样?杜大哥有消息了吗?”
落葵摇摇头,“还没有。”
商陆安慰她道:“杜大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他说过一个月后在洛阳与我们会和,这一月之期不是还没到吗。”
落葵勉强笑道:“我也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师姐他们两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师姐。”
米错道:“好了,先回去吧。”
落葵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言道:“对了,我出去的时候,听人说邙山脚下的鸿飞客栈里面死了两个人,是唐门的,跟在海上死去的那些人死法相似,都是被同一种化尸粉化去了尸体。”
米错大为震惊,失声道:“什么?”
那个嗜杀的凶手难道已经悄悄潜入洛阳了吗?
商陆亦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皱眉道:“怎么可能?”
落葵神色黯然,点头道:“是的。”
商陆也有些郁郁,叹息道:“看来南烛已经到洛阳了。”
落葵怅然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杀了那么多人,还要继续杀人,到底要死多少人她才肯收手呢?”
商陆沉默了一会,微微笑道:“先回去吧,这个嘛只有他自己知道喽。”他的乐天里并没有事不关己的成分,只是为了宽慰落葵。
落葵点点头,心想,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可是,你是真的乐观还是假乐观呢?落葵又瞥了商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米错站在一侧,脸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似乎也并不是很担心的样子。落葵勉强对着商陆笑了下,跟着商陆后面回飘香阁去了。
晚间米错一直坐在书案前出神,想着芸姨告诉她的往事,百无聊赖的拿了根银挑子拨弄着烛花。
红色的蜡油漫过烛台,缓缓的向下流着,点点滴滴,溅落在米错手背上,米错先是不觉,后来感到疼了,才察觉道,淡淡一笑,收回了手。
蜡油已在她的手背之上凝结,犹如一颗颗猩红色的珠子,米错一粒一粒的揭掉,与手背上肌肤分开的瞬间,居然有一丝刺痛,大概所有的割舍都是痛的吧。
米错将一颗颗红色的蜡油放在手心,就像是凝固的眼泪,血泪。
门响了,米错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商陆推门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
商陆向米错微微一笑,“姐姐,想什么呢?”
米错始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
商陆脸上依然带着笑,走到米错对面坐下,道:“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他要我忘掉,要我面对,要我不再逃避,我能做到吗?米错只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很难的难题,当下故作不解,微笑道:“什么?”
商陆仍在笑,可是已不再似方才那般自然,脸上的笑变得有些牵强,微微眨了下眼,凝视着米错,道:“不再放逐自己。”
米错逃开商陆殷切期许的目光,低头默然不语,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跟心跳声,米错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敢问芸姨,怕结果是我不想要的,可是现在这个结果,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商陆脸色沉了下去,最后抑声说道:“姐姐,放手吧,何必非要把彼此都伤得遍体鳞伤呢?”
米错苦笑,扬起脸望着商陆,似笑非笑的问道:“他会遍体鳞伤吗?”
商陆垂下眼,皱着眉头,神色已变得说不出的凄苦,语气却多了几分肯定,“会,绝对不会比你少。”
米错默然不语。
商陆道:“姐姐,求你了,放过彼此,本来父女至亲,非要骨肉相残不可吗?”
是啊,骨肉至亲,非要相残吗?只有靠刺痛对方来才可以提醒彼此对方的存在吗?
米错脸色苍白,抓着书案的一角缓缓站了起来,指节已发白,“出去。”被人刺中软肋的感觉一点都不好,非常不好。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心虚过,正是由于心虚,声音大了很多。
商陆脸色也变得说不出的难看,抑着声音,皱眉吼道:“姐姐。”
米错声音又高了几分,“出去!”
商陆脸色铁青,转身拂袖而去。
米错跌坐在椅子上,扣着桌子的指甲已经坚硬的木头撕裂,手指却几欲深入木头深处,鲜红的血慢慢从指缝间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雪白的地毯上面,这一刻她似乎并不觉得疼。心里重复着商陆刚才的话,那两句话,八个字,犹如利刃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
遍体鳞伤!
骨肉相残!
米错在心里问自己。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她苦笑。
要这样吗?不要这样吗?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徐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雾气蒸腾,青桐树的宽大厚实的叶子边缘兀自还在向下滴着雨水,海棠的花瓣经过风雨之后,变得无精打采的歪在枝头,似乎早已经沉沉睡去,杜鹃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悠然的剔着翎毛,时不时的唱两句只有他自己懂得歌谣,徐温的思绪也跟着变得漫无边际。
那个同样暮色沉沉,烟雨蒙蒙的黄昏,那一条熠熠生辉的带子,那一袭青衣……
阿好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才轻声说道:“公子,吃饭吧。”手里托着的饭菜却早已经凉透了。
徐温道:“好。”可是他却根本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对面的窗户仍旧紧紧地闭着,似乎从来都没有打开过一样,而且还要一直关闭下去,到天荒地老,世界陨灭……
阿好缓缓走了上去,循着徐温的目光望去,视线定在对面的窗上,窗户后面是米错的房间。
里面燃着灯,一个黑色的侧影投在窗上,她笔直的端坐着,微微低着头,凝视着那一团亮光,一动不动。
阿好的心渐渐抽紧,一时波潮起伏,她早已经知道公子选择住在这家客栈都是因为米姑娘,却不曾想过,公子已经陷得如此之深,对着一个影子都可以看得这么专注。末了,阿好随口轻声唤道:“公子。”
徐温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淡淡的道:“我晚上要去一趟邙山,你早点休息吧。”
阿好道:“好的。”放下饭菜,缓缓退了出去。
商陆总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放很多块木头,此刻又顺手拿起一块,雕琢起来,木屑在手中翻飞,少顷便出现了大致的轮廓,雕来雕去,总是她。
商陆望着手中的木头苦笑。
她为了得不到的父女亲情放逐自己,把流年耗在窗下,把心门紧紧关闭,把一切都关在外面,把她自己关在里面。就像炼狱一样的囚禁。
他呢?他却为了可触却不可及的温柔把自己放逐在没有生命的木头上面,雕琢木头,雕琢她,也雕琢心事,雕琢时光。
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她吵架,也是唯一的一次。
商陆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会对她吼,居然会吼得出来,吼得理直气壮。
难道是压抑的太久了?
难道是长久的去爱却得不到回应?
商陆不想再想这些问题,皱着眉头,抿着嘴,飞快的转动着手中的刻刀,努力的将精神都集中在手里的木头上,一刻一画,刻在木头上,也刻在心里。
当心被雕琢成为她的样子时,那么,不论是如何的集中精神,都是徒劳,都无法忘掉。因为她已经在他心里扎根,发芽,茁壮成长,现在已是参天大树,一株他无法控制无法预测,只是远观崇拜敬仰的大树。
商陆发现,不让自己想她比想她还要心痛。
米错推门进来,商陆很意外,明明是自己过分,她却先来,即便不是道歉,那也算是低头,这可不是她。
我为什么不先去找她,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商陆手中的刻刀不由得一窒,已深深刺入了肉里,瞬间的刺痛使他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意识到手中的木偶已经有了她的样貌,不能让她看到,他慌乱的站起来,将手连同刻刀还有木头都藏在背后,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满脸惊慌,又忙挤出一个笑脸,“姐姐,你来了。”
米错缓缓地走到商陆旁边,注视着他的眼睛,“手伸出来”
她总是有一双可以明察秋毫的眼睛,可是为什么没有察觉他一直以来对她的真心,还是看到了不愿面对,就像她不愿意面对很多人很多事一样。
商陆在米错面前不论掩饰的多好,都犹如透明, “姐姐……”
米错依然很平静,道:“手伸出来。”
商陆无奈,只好将木头跟刻刀转进左手,伸出了右手,“姐姐。”
米错声音大了几分道:“另外一只手。”
商陆迟疑了片刻,伸出了左手,虽然手里握有木偶,刻刀,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到血已经流了好多,整个手上都是血,连袖口上也斑斑点点,而伤口,还没有凝结,血还在不住的往外涌出。
米错拨掉了商陆手中的木头跟刻刀,将他的手拉到了面前,“走,跟我去包扎。”
木偶跟刻刀在落地的瞬间分别发出沉闷,清脆的声响,那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声声敲在心上,犹如打破了尘封陈年旧事的锦盒,心事在落地的瞬间便已释放开来,再也收不回去。
商陆望着那个还在地上滚动的木偶,抽回手,弯腰捡了起来,慌忙的用袖子拂掉上面的灰尘,而方才染上去的血,却是不论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鲜红的颜色在疏松的木头上面晕散开来,犹如一朵朵绽放的浅红色的花,一朵朵一丛丛,如少女的心事似地开得漫山遍野,无拘无束,肆无忌惮,又如凋零的满地落红,纱帐上旧年的蚊子血,怎么看,都是让人心碎的落寞,都是无法挽回的已逝如斯。
往往都是关心则乱,商陆突然意识到米错还在身旁,抬起头时,正遇上米错惊异的目光,商陆又要藏,却已经来不及。
当多年的暗恋一朝呈现在阳光之下时,商陆竟然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