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米晨阳策马在洛阳古城中穿梭，店铺鳞次栉比的消失于身后，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不绝，繁华也不过如此了。穿街走巷最后在一家医馆前面停了下来，径直走进内堂，一个健朗的老人迎了上来，一把拉着他的手道：“公子你可算来了，药我已经备好了。”他抓着米晨阳胳膊的手颤了一下，脸上神色很是悲伤，嘴唇颤了几颤，终究没有说出来。

米晨阳按着他的手道：“许伯伯，什么都不要说，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老人眼中闪烁着泪光：“公子你为了老米家，唉！”他长叹一声，拂袖走到里间，取了个小瓶子走来交给米晨阳：“公子，切忌我之前交代的话啊！”他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米晨阳沉吟了片刻，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一般：“许伯伯，你能不能告诉我，还有，还有多少日子？”

老人忧伤的忘了他一眼只道了句：“两个月”便转过身去，彷佛再也不忍看他一眼。

米晨阳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默默立了片刻，道了句：“许伯伯，晨阳告辞了。”又径直走了出去。

徐温，米错，商陆，落葵，阿好五人赶回飘香阁时，已经交了五更，几人颠簸了半夜，一时也没有精力再讨论偷袭他们的是何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商陆一觉睡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才发现这一睡竟然睡了一天。商陆遂推开门，信步走了出去，暮色中只见米错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面，抱着膝，微微仰着脸。

商陆遂走过去在米错旁边坐下，“姐姐。”

米错没有看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昨天晚上偷袭我们的火云门门人跟前天晚上邙山遇到的那个人，应该都是林震宵派来的。”

商陆道：“他们两次都没有得手，还会采取其他行动的，接下里我们要小心了。”

米醋望着微暗的天空，沉默了一会，道：“昨天晚上那个怪人虽没有用一招一式，但是从他的身形看，似乎跟竹剑派的功夫颇有渊源。”

商陆微感诧异，“你昨晚问徐温那句话，原来是因为这个。”

米错道：“我也只是猜测。”

商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米错又坐了一会，一直都没有说话。

商陆也无话说，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暮色迷人，长在屋顶的高草兀自在风中摇摆，一行白鹭掠过屋檐在天际划出一个圆弧。心在几日的烦乱之后终于回归平静，商陆不觉侧过脸看了米错一眼。

滴翠楼

知道的人都知道是从太湖搬过来的，这里有跟太湖一样好喝的酒，一样美的女人，绿衣。所以不光是招牌搬过来了，连象征招牌的美酒佳人都跟着一起过来了，可谓原汁原味。

一个灰衣人在滴翠楼门口站了片刻，抬头望着‘滴翠楼’三个硕大的金字招牌，眼中的神色很是复杂，末了，苦笑一下，抬步走了进去。

滴翠楼对面是一家客栈，叫做迎宾楼，一楼大堂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可谓是高朋满座，熙熙攘攘，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二楼的一扇窗子独开着，对着繁华的街道，暮色西沉，房里却仍旧没有燃灯，窗前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形单影只，眉头微蹙，盯着滴翠楼门口的灰衣人，神色也很是复杂，待那人进去了滴翠楼。红衣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又默然凝视了良久，才关上了窗户。

灰衣人进来滴翠楼，便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也不管周围是如何的美女如云，歌舞管乐，只要了酒自顾自的烂饮。

少顷，一个女子缓缓走了过来，灰衣人没有抬头，缓缓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离开。

女子没有走开，幽幽的叹了口气，在灰衣人对面坐了下来。女子伸手倒了杯酒，仰起脖子，一口喝干了。

灰衣人微微抬起头，瞥了女子一眼，笑了，那时充满沧桑的笑，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只为了礼貌周全才勉强凑出的。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绿衣。

绿衣神色凄惶，低声道：“一个月不见，你，你……”

灰衣人正是杜渐，他不以为然的笑着，笑仍旧是方才的笑，只是多了分温暖，说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是吧？”

绿衣点点头，转过了脸，不忍再看，眼中已涌出泪来。

面前的杜渐，已经变得让人不认识了，发髻凌乱，胡子拉碴，眼框深陷，双眸暗淡，两颊瘦削，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已变得风尘仆仆，满脸沧桑，似乎从万丈红尘中跋山涉水而来，已饱受了人世间的世事苍凉。

杜渐看到绿衣的神色，楞了片刻，随即笑言道：“怎么了，是我变得又老又丑，看着喝不下酒吗？”

绿衣闻言，勉强微微一笑，神色更加的不忍，回眸瞥了一眼四周，低声言道：“我们走吧，再不走不被眼神杀死，也会被醋淹死了。”

杜渐笑言道：“所言甚是。”

因为周围的男性都扭转了脖子一脸的垂涎羡慕之色，女子多半掐着腰一副不忿嫉妒的泼妇像。他们已成了这个风月场中的‘公敌’。

绿衣伸手挽住了杜渐的胳膊，缓缓向楼上走去，也不理会各种各样的目光，杜渐一脸无忌无谓的神情任由绿衣挽着。

绿衣关上房门，转过身，凝视着杜渐，已换了副神色，说道：“这些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不要瞒我一个字。”

杜渐愣怔了片刻，随即笑了，找了张椅子坐下，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大江南北的走了一遭，骑死了十几匹马，怎么了，不打算请我喝酒吗？”

绿衣点点头，转身拿酒去了。

绿衣提过两坛酒，轻轻掷于杜渐旁边的桌上，“今晚，我陪你醉。”

杜渐打量着绿衣，末了，笑道：“怎么，算是对我的安慰吗？”

绿衣道：“我觉得你心境变了很多。”

杜渐故作不然的说道：“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绿衣凝重着杜渐，道：“变得苍凉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杜渐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可是脸上的笑却不再如往常般可爱，斜睨着醉眼，“喝酒。”

绿衣揭开泥封，舀了一碗，“好，喝酒。”

杜渐一饮而尽，道：“还是这里的酒最好喝。”

绿衣道：“是啊，苏州，太湖，金陵，荆州，江陵，襄阳，南阳，开封，大明府，冀北，都有酒，却都及不得这里的好喝，我知道你会来的，为了这里好喝的酒。”

杜渐闻言，嘴角的笑僵住了，楞了一会，道：“你怎么知道？”

绿衣不以为然的一笑，道：“因为，因为我也去过。”

杜渐一愣，说道：“你，原来一直跟着我的那个人是你？”

绿衣点点头，“还是被你发现了，你原本以为是半夏对吗？”

杜渐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很辛苦的。”

绿衣道：“我以为你不知道辛苦呢，喝酒，既然来了不多喝点就太不划算了，下次喝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杜渐举起酒碗，“今宵有酒今宵醉。”

绿衣道：“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为她改变了这么多，她会看到的。”

杜渐道：“那我应该说什么，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绿衣苦笑，又喝了一碗酒。来日虽然方长，可是未必就后会有期。

杜渐醉眼迷离，道：“你也变了。”

绿衣道：“是嘛，说说看。”

杜渐嘴角抿出一丝坏笑，“说了你可不要不爱听啊，以前嘛，我觉得你是个孤芳自赏的人，根本不似此间中人，不过现在嘛。”杜渐故意说了一半不说了，端起酒喝了一口。

绿衣催促道：“现在怎么了？”

杜渐仍然笑。

绿衣推了杜渐一把，“快说嘛，快说嘛。”

杜渐卖足了官子才说道：“哈哈，现在嘛，比以前可爱多了。”

绿衣闻言，脸上竟然显出一抹红晕，稍稍沉吟，抬头凝视着杜渐说道：“不论情况多么糟糕，都要坚持下去，如果就这样放弃了那么连一点希望都没了。”

杜渐点点头，“多谢。”

绿衣望了望窗外，道：“好了，你的酒也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送客了。”

杜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道：“嗯，你早点休息。”

绿衣扶着杜渐把他送到门口，直待他走出了滴翠楼才自行关门去休息。

夜色很好，温柔的就像是恋人的拥抱，不容人不流连，杜渐站在滴翠楼门口，醉眼迷离，仰着脸望着朦胧的月亮。

对面迎宾楼二楼的窗子又打开了，红衣女子斜倚在窗前，房内仍旧没有点灯，窗外月色朦胧，一如红衣女子迷蒙的双眸，她微微皱着眉头，望着渐渐清冷的街道，目光却不时的转向对面的滴翠楼，直到那个人出现，朦胧的眸子忽然有了焦点，凝聚到一起时，是一种心疼的凄然。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