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商陆一路从飘香阁出来，随意的在街上逛着，此刻街上万家灯火，行人却不多。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又硬又冷，道旁的灯笼照在商陆背上，在路上拖出一个长长的背影。愈发显得孤单。

商陆在一家尚未打样的酒肆前面驻足，犹豫了片刻，还是挑开帘子钻了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比街道上的凉风好的何止是很多。

商陆一进去就看见了一个熟人，衙门捕快钟会，钟会跟两个衙役坐在一起正在热火朝天的吃饭喝酒。

钟会抬头看到是商陆，忙起身道：“是商公子啊，过来喝几杯。”另外两个衙役也跟着起身让座，都是官场上的寒暄客气。

商陆在钟会对面坐下，道：“你们也坐啊。”

钟会三人才坐下来，旁边一人拎起酒壶给商陆满上一杯，“商公子请。”

钟会举杯笑言道：“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商陆道：“好，干了。”商陆一杯酒喝了，擦了下嘴，道：“钟兄你们是刚从城外回来吧？怎么，又有案子？”

钟会叹息道：“是啊，这几天事情特别多，前天唐门死了两个人，想必你也知道，今天城南的一个小饭馆里又死了两个人，说来说去，都是林震宵的牡丹宴闹的，我们兄弟几个又有得忙了。”

商陆闻言，手中的杯子滑落了下去，“你说城南小饭馆，死的是什么人？”

钟会不解商陆为何会反应这么大，忙道：“那两个人并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一对做生意的夫妻，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吧，被人剁去了手脚，割了舌头，死得挺惨的。”

商陆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钟会的手臂，“你说什么？尸体呢？尸体呢？带我去看一下。”

钟会道：“尸体已经搬回衙门了，你要看也得到明天了，现在掌管停尸房的仵作怕早都回家了。”

商陆道：“麻烦你现在就带我去，帮帮忙。”

钟会放下酒杯，“那好，李勇，去叫一下仵作。”

一旁一个衙役答应了一声，不解的望了商陆一眼，出门上马去了。

商陆跟钟会各骑了一匹马，一路向衙门疾驰而去。

商陆一路上只觉得心乱如麻，内心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芸姨和安叔，千万不要是。可是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洛阳衙门内，商陆犹豫了良久，才鼓起勇气跨进了停尸房走到那两具尸体前面，愣怔了良久却怎么都没有勇气揭开尸体上面的白布，仵作大概等得不耐烦了，斜睨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揭开了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商陆在看到那两张脸的时候，心跟着沉了下去，沉到了无止境的深渊，再也浮不起来，浑身僵硬，冰冷。

他站了良久，最后还是被钟会拉了出去。

商陆站在院子里时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径去了。

留下钟会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舅舅真的杀死了他们。

错儿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以后都不可以互相信任了吗？

商陆漫无目的的站着，心里一片茫然。面前似乎有很多路可以走，又似乎无路可走，这个城里本来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现在似乎已变得无处可去。

他静静的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面，终于，坚定的迈出了第一步。

商陆在一座深宅大院外驻足，抬眼望着高高翘起的屋檐，屋檐下微微飘荡的灯笼，想象着里面后院里的秋千，池塘，石马，梅树……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

商陆径直走了进去，迎面走来的侍从，守卫，管家都被他推到了一边，那段亲情凝结的桥梁一旦坍塌，就再无阻隔。他径直走到了那间书房外面。

里面还亮着灯，一个昕长的背影投射在窗户之上，曾经是那么的熟悉，给他温暖，信赖，安全，此刻在他眼里已变得陌生，就像从来不认识一般。

商陆凝视着那个背影，似乎想要把他看穿，看透，可是影子终归都是影子，是没有办法看透的，他只是光作用在物体之上的反射，只是一种假象。

商陆推开了门。

那个影子稍稍的表现出意外，脊背挺直了一些，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人能够在没有通传的情况下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对于一个突然闯入的人，他多少会有些意外。

管家已经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老爷，表公子他，我拦不住。”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慌乱与惊恐，似乎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他终于转过了身。

商陆注视着他，眼睛一瞬也不瞬，试图再一次看穿他。

米阅打量着商陆，目光却只在商陆脸上徘徊，末了，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管家如蒙大赦，颤抖着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商陆迈开步子，一直走到了米阅面前，才停下，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书案，一个书案的距离，商陆第一次觉得是千山万水，因为，面前这个老者，再不是他熟悉的尊敬的仰慕的热爱的那个舅舅，这个人他根本都看不透，“为什么要杀死芸姨跟安叔？”商陆的语气竟然很平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很愤怒的跟他吵闹跟他叫嚣，可是不是的，他很平静，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只有对于熟悉的亲密的人才会吵闹才会叫嚣吧，对于商陆来说，他已经是外人了，所以只有客气。

米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么多年，他已经慢慢变得喜怒不形于色了，“你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

商陆道：“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用那两颗药救活舅母？为什么骗姐姐说舅母的墓在邙山？为什么那样对姐姐？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米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是她让你来的？”

商陆道：“是我自己。”

米阅道：“那你可以走了。”

商陆道：“如果是她来呢？”

米阅道：“她来也一样。”

商陆道：“请你给我一个理由。”

米阅道：“没有。”

商陆道：“我想，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存在了。”

米阅抬起眼看着商陆，眼中的神色很复杂，“很好。”

这就是他最后的答复。

商陆的心彻底冰冷，彻底绝望，他突然想，我为什么要来？是因为还抱有一线希望，是因为还没有彻底的死心？是因为还惦念着那一丝温存？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死心。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商陆最后悲愤的看了米阅一眼，转过身，门口恰恰走进来一个人，米阅续弦的妻子，商陆等一直都称她梅姨。

梅姨手里面端了几碟子点心，似乎还不知道商陆在，眉梢的笑意在看到商陆的那一刻僵住了，继而转变为了客气，“商陆来了。”

商陆看到她，眼中的悲愤瞬间转化为愤恨，一把推掉了她手里面的托盘，瞪着着她，在盘盏与地面清脆的撞击声中缓缓离开。

商陆心里涌起一种恶作剧后特有的快乐，尤其是梅姨那张惊愕扭曲到极致的脸，使他心里最后的阴霾跟着一扫而尽。

梅姨愣在当地，回过神来，已浑身发颤，半娇半嗔的哭诉道：“老爷，老爷。”

米阅没有看她，摆了摆手。

梅姨在门口扭了扭腰，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商陆走出那座沉闷的宅子，虽然轻松了很多，可是依然有点不舍，今天走出来，一切都结束了。他最后又望了一眼那座恢宏深沉的宅院，转身离开了。

商陆正走着，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看到来人的瞬间商陆愣住了。

是杜渐，可是又似乎不像是。

杜渐看到商陆，倒是没有太多吃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商陆走上去拍了拍杜渐的肩膀，“你不是也在外面吗？今天刚到洛阳吧？半夏呢？”

杜渐脸上的笑稍稍凝固了，转而挑眉说道：“喝酒去。”

商陆会意，爽朗的笑道：“好。”

两人找了一个小酒馆，要了十斤酒，三斤牛肉。

商陆端起碗就喝，一口气喝了三碗，才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抓了几块牛肉塞进了嘴里。然后便满足的笑了，人生不管遭遇了什么，但如果还有酒，有肉，有朋友陪你，确实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情。

杜渐打量着商陆，道：“什么使你改变的？”

商陆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呢？”

杜渐道：“你平和了很多。”

商陆笑道：“一边去，我一直都平和。”

杜渐道：“我是说心境，不是心态。”

商陆斜睨着杜渐，道：“有区别吗？”

杜渐道：“说说都放下了什么？”

商陆微微眯着眼睛，坏笑道：“你猜。”

杜渐瞥了他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又喝了一碗酒。

商陆道：“你呢？”

杜渐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打算明天去一趟白马寺。”

商陆笑言道：“看来这一个月你想通了很多事啊。”

杜渐道：“也没有很多，只是明白了凡事强求不得。”

商陆闻言又喝了一碗酒，道：“不错，强求不得。”

杜渐道：“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的，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商陆道：“我也是，喝酒。”

店中的灯光越来越昏暗，两个瘦瘦高高的背影愈发模糊，模糊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不了的却是清冽的酒，干云的豪气。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