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总是很清新,可是对于宿醉的人来说都是没有区别的。
商陆尽管睡的很晚,可是还是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心里重复着三个字——白马寺。
白马寺。
东汉永平七年,明帝遣使者前赴西域拜求佛法,永平十年,天主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应汉使之邀,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返回当时的国都——洛阳,翌年,明帝诏命兴建寺院,为了铭记白马驮经的功劳,这寺院就取名叫做白马寺了。
可是白马寺对于杜渐来说,却不仅仅是宣扬佛法的所在,见证求经历程的丰碑。
因为白马寺里有一个人,对杜渐很重要的人,杜渐的父亲,杜德铭。一个三岁的时候弃他而去,五岁的时候将他送入师门,之后不曾再看他一眼的人,却是他最亲的人。
商陆一直都可以理解杜渐,就像他理解米错一样。杜渐跟米错,两个努力想要得到父爱的温存却一直都得不到的人,两个同病相怜的人。
杜渐要去白马寺看望父亲,一个早就该去看望的人,一个十几年一直都没有见过的人。
白马寺距洛阳城仅二十余里,杜渐,商陆,米错,落葵四人一路上谈些别后之情,不觉间便到了。
白马寺北倚邙山,南望洛水,隐于青松翠柏之间,殿阁峥嵘,宝塔高耸,十分的清幽雅静,又透着一派庄严宏伟之象,四人远远的便下马步行,脸上神情也都凝重了许多。
俗语云佛法无边,可谁又是可渡的有缘人呢?
所谓近乡情怯,杜渐望着门楣上‘白马寺’几个大字,一时思潮翻滚,再难举步,默立了良久,还是在商陆的催促之下,踏进了寺院。
此刻时候尚早,寺中一众僧侣都在大殿中做早课,百十位僧人盘膝坐在大殿之上,正襟危坐,虔诚的低声吟诵着佛经,木鱼声沉闷的回响在大殿之上,朝阳透过敞开的大门照射进去,在弥勒佛的大肚之上印下一个明亮的光晕,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沉浮,风中伴随着淡淡的檀香,香云缭绕。杜渐站在大殿门口,心中的波动渐渐被抚平,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的平静。
一花一世界,一佛一菩提。
杜渐这些年修习紫菁神功一直未有进境,都是因为无法集中精力屏除杂念,都是因为他的心从未有过一刻的平静,而此刻,终于平静了。
杜渐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或许,那个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杜渐的思绪回到了幼年,三岁的他坐在父亲膝上,父亲一遍又一遍的教给他《论语》,而他却只当成是耳旁刮过的清风,专心的玩他的弹弓。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
‘咚,咚,咚……’
钟声一声一声的响起,唤回了杜渐的思绪。
只听一旁的商陆言道:“早课结束了。”
大殿中的僧侣有条不紊的收起经书,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杜渐退到一侧,目光急切的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可是直到所有人都散尽了,却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商陆拦住一个小沙弥,合十为礼,问道:“小师父,请问度空师傅不在寺中吗?”
小沙弥还了一礼,朗声答道:“几位施主是要见度空师傅吧,度空师傅他不见外人,几位施主怕是白跑了一趟,还是请回吧。”
杜渐犹豫了一下,道:“麻烦小师父代为转告一下,就说故人来访,务必请度空师父与我们一见。”
那小沙弥有些为难,道:“这个,那施主请稍候片刻。”言罢转身去了。
杜渐道:“有劳了。”
落葵忽然幽幽的叹口气,道:“佛家总是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么见即是不见,不见即是见,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所言甚是,小小年纪便能堪破这许多,果然是极具慧根,善哉善哉。”说话者却是一个老师父,身披袈裟,手中捻着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正是白马寺方丈大师。
落葵双手合什,微笑道:“大师好。”
商陆认得方丈,当下忙上前行礼道:“方丈好。”
方丈笑言道:“你好。”
商陆道:“我这位朋友是度空师父的故人,还请方丈能让他们见上一面。”
方丈打量了杜渐一番,稍稍沉吟,说道:“几位请吧。”
杜渐道:“多谢方丈大师。”
几人尾随方丈缓缓前行,一路上修竹夹道,清幽静寂,少顷方丈引着众人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停下,亲自走上前去,轻叩柴扉,说道:“度空,有故人来访,开门相见吧。”
良久只听得里面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声,那叹息十分的哀婉悲测,又过了片刻,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度空并没有什么故人,不见也罢,方丈请回吧。”
杜渐心中一时思潮万千,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可是听到父亲的声音,又是无尽的伤痛,原来父亲已经苍老至此了,往日洪钟般声音竟然也苍老至此了。
方丈捻须轻咳,淡淡说道:“二十年了,都是因为你太执著于悟而自误至今,早些放下吧。”
方丈说完这句话,院内的度空却久久不语。
周围一下子变得很静,风声,鸟语,都变得很悦耳。
商陆看了杜渐一眼,犹豫了片刻,朗声说道:“杜伯伯,是,阿渐来看你了。”
商陆话说完,又看了杜渐一眼,意思是让他放心,一定可以见到的,杜渐点点头,急切的望着那扇柴扉。
米错默然不语站在最后面,目光飘过院墙,落在外面。
忽听柴门轻响,度空听了商陆的话竟然打开了柴扉。
方丈大师道了句善哉,向杜渐点点头,径自去了。杜渐还了一礼,抬头看时,只见父亲一身灰白色的僧衣,补丁落补丁,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式颜色,洗的却极干净,面色枯黄,十分清瘦,双目凹陷,颧骨高凸,眼神黯淡无光,杜渐别过了脸,不忍再看,面前这个人跟他记忆中的父亲相差何止万千。
杜渐在门口稍站片刻,才走进了小院,见院子仅一丈见方,种着一株银杏树,枝杈已将整个院落覆盖起来,微微有几丝天光射下,树下有石矶一方,石墩四个,院子一角有小小草棚一间,想来便是父亲的住所,草棚仅容一人坐卧,里面也只有蒲团一个,余者经书木鱼念珠及一应日常用具皆无。
父亲修的竟然是枯禅!
杜渐的眼睛渐渐模糊了,平复的内心又一次澎湃起来。
商陆目之所及不免满腔辛酸,这么多年,他虽然每年都会替杜渐来看望度空,也不过是隔着门跟他说上几句话,度空的情况他都是从寺中其他僧侣处打听到的,不想他却自苦至此。
落葵跟米错互望了一眼,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杜渐向前走了几步,缓缓的跪了下去,“爹,不孝子看你来了。”
度空看了杜渐一眼,转过了身,半晌,慨叹道:“贫僧度空,施主请起吧。”
杜渐混若不闻,深深低着头,半晌,言道:“爹,你还好吧?”
度空没有回头,沉吟道:“世间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你回去吧。”
杜渐一字一顿的道:“既然是镜花水月,那你又何必执着呢?”
度空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低声说道:“施主所言差异,贫僧早已经放下了,诸位请回吧。”
杜渐忽然站了起来,走上去道:“不,你没有,如果你真的都放下了,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你一直都没有放下,从来都没有。你满口镜花水月的托辞,骗的了别人,骗的了你自己吗?”
杜渐神色悲怆,声音沙哑至极。
商陆见杜渐神色激动,忙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十年来,杜渐所求的不过是父亲能够看他一眼,一直固执的等待,现在终于说出了口,发现说出来原来也没有那么困难,容易到张一下嘴就可以了,其实执着的又岂止父亲一人?杜渐不禁苦笑。
度空闻言,沉默了良久,缓缓的转过身来,注视着杜渐,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
杜渐抬眼望向度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极其复杂。
二十年,这是父子间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对视。
度空的眸子先是渐渐凝聚,聚于杜渐的双眼之上,凝视了杜渐片刻,眸子中的冰冷慢慢融化,继而犹如春水般变得清明温和,从杜渐的眼上掠过,再也不着边际,而他脸上的悲悯也已转化为嘴角的笑意,“如果说我此刻已经顿悟了,你信吗?世间一切起于缘,终于缘,缘起缘灭,不想今日渡化我的竟然是我的溅儿。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最难的还是放下,好了阿渐,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杜渐点点头,眼中沁出泪来,颔首说道:“我信,你多保重,渐儿走了。”又望了度空数眼,转身走了。
商陆不解的望了杜渐一眼,又望了度空一眼,跟着杜渐出去了。
米错缓缓走了过去,道:“杜大哥,你以后不用再替师叔担心了。”
商陆歉然道:“我都没有照顾好他,以前总是隔墙相问,唉。”他长长的叹息一声,大有悔恨之意。
杜渐微笑道:“看不透的一直都是我们,走吧。”
落葵也跟着点头笑道:“师叔把以前的一切都放下了,心无旁骛,一片澄明,以后更加好上加好,也算是了却师兄一番心愿了。”
商陆道:“既然你们都说好,那就算好吧,我的罪责也轻了点。”
杜渐道:“我们现在回去吗?”
米错忽然笑言道:“杜大哥,今天之行比你那一个月的收获只多不好吧?”
杜渐道:“天南海北的走了一遭就自以为想明白了很多事,现在想想真是好笑,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可笑,可笑。”
商陆道:“现在时候尚早,不如我们去后面禅院听方丈讲佛吧,也好感受一下佛法无边,没准我们中就有佛家要渡的有缘人。”
落葵意味深长的笑道:“说的好,有缘人。”
商陆亦笑道:“没准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杜渐道:“有没有缘你说了可不算。”说完有意无意的瞟了米错一眼。
米错看在眼里,浑不在意。
商陆本来是随口说说,不想杜渐意有所指,不禁也瞥了米错一眼,看米错犹如清风过耳,不知不觉,心中一沉,望向了院墙外的翠竹,只见清风之下万千纸条浮动,声若龙吟,忽然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呼,声音凄厉之极,又压抑之极,似乎发声之人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巨大的惊吓,即便是黑夜之中遇到地府的鬼魅也不过如此。跟着又是一声惨叫,显然是受到了重击,四人心中都是一颤,同时望向院外。
米错叹息道:“佛法虽然无边,却救不了他的性命了。”说着已掠过了院墙,落在了竹林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