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错目光毫无焦距的在远处微微散着雾气的冰块上面徘徊。冰块整齐的排列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角落里灯台上面的烛火火焰如豆,闪烁不定,光晕落在地上的冰块上,在周围形成一圈阴影。
杜渐商陆两人分头在竹林中穿行,搜遍了整个竹林,都没有发现任何人,重新返回原处的时候,那个死去的武当派弟子的尸体已经化尽了。
商陆道:“怎么姐姐跟落葵还没有回来?”
杜渐道:“我去看一下。”
商陆慢慢的皱起了眉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邙山和龙潭峡的意外吗?”
杜渐道:“你是说?”
商陆面色阴沉,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俱已会意,一起向刚才米错跟落葵去的方向掠去。
杜渐施展轻功飞上了枝头,踩着树枝,在竹林上方一边徐徐的行过,一边叫着米错落葵两人的名字,同时观察着下面的动静。这片竹林方圆二三里地,枝繁叶茂,林中雾气缭绕,所以想要找到两个人并不容易,杜渐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候才将整个竹林走遍,确保每一寸土地都没有遗漏掉,可是米错跟落葵并不再竹林里面。
杜渐每走一会,心便沉下去几分,最终回到原点的时候,他已经彻底绝望了,也已经确信米错跟落葵确实出了意外,因为方圆二三里地,米错跟落葵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走出去。
商陆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他们两个一定是出了意外,现在怎么办?”商陆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想不出任何主意了。
杜渐道:“你先回去告诉米大哥,我再在附近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
商陆道:“好。”说完抬脚就跑。
杜渐一把拉住他道:“错了,是这边。”
商陆点点头,慌慌张张的走了。
杜渐望了商陆一眼,叹了口气,拔足向林外奔去。
林氏剑庄的花园里,林夫人悠闲的坐在八角的凉亭里面赏花,随手端起一个青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又抬眼望向园中,园中的桃花此刻开得正好,满树缤纷,灿烂之极,犹如一片粉红色的云朵,染红了半边的天空,隔断了远处的亭台楼阁。
林夫人旁边站着一个黑衣女人,是屠苏,屠苏就没有林夫人那么悠然,她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并不在那一片桃林上方,早都飘向了院墙外面。
一个黄衣婢女小跑着走了上来,先是屈膝行礼,然后便吞吞吐吐的望了屠夫一眼。
林夫人轻笑了一声,“无妨,说吧。”
婢女道:“大漠传来消息,说货已经在路上了。”
林夫人嘴角扯出一丝满足的笑,轻轻摆了摆手,“你去吧,传我的话,就说漠先生辛苦了,我备了美酒与他洗尘。”
婢女恭敬的道:“是。”声音清脆爽朗,末了后退几步,才转身跑开了。
林夫人微微转过脸,似笑非笑的望着屠苏,“听到了吗?”
屠苏点点头。
林夫人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屠苏依然沉默,过了一会才说道:“好。”
林夫人望着屠苏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渐渐升起无限的欲望与憧憬,似乎已胜券在握。
起风了,枝头的桃花纷纷飘落,在风中打旋,起舞,最后落下,这是花跟风之间的缠绵,却是树的梦。
商陆找了三个地方最终在紫苑找到了米晨阳。
商陆跟米错两人的童年都是在紫苑度过的,紫苑里面到处可见的都是淡紫色的花,紫薇,桔梗,勿忘我,荻花,紫睡莲,紫三色堇,紫花地丁,紫牵牛,紫玉兰,鸢尾,紫石竹,黄芩,紫菀,风铃草,紫罗兰,紫藤,夏枯草,通泉草,蜂室花,醉蝶花,紫丁香……数不清的花朵,数不清的名字,数不清的蝴蝶蜜蜂夏蝉秋虫,还有那数不清的少年梦。
商陆好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重新又踏进来的时候,却丝毫不感觉陌生,空气中那种熟悉的久违的味道扑鼻而来的时候,往昔的记忆,所有开心的与不开心的,美好的与不美好的过往都随之涌上心头。
商陆在紫藤花架前稍稍驻足,便迅速的向书房走去,米晨阳看到商陆慌慌张张的进来,搁下了手中的笔,微笑道:“商陆,来了。”
商陆道:“姐姐失踪了,在白马寺后面的竹林里,我想是林震宵派人干的。”
米晨阳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道:“我会去找林震宵要人的。”
商陆急切的问道:“他会答应吗?”
米晨阳淡淡一笑,思索良久,似乎满腹心事,又似乎是犹疑不决,最后说道:“总会有办法让他答应的。”说着站了起来,径直向外走去。
商陆跟着走了出去,“大哥,你现在就去?”
米晨阳点点头,道:“我去试一下,好了,你不用担心了,错而不会有事的。”说话间已变得信心满满,似乎已拿定了主意。
商陆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米晨阳道:“不用,你在家等消息吧。”
商陆道:“可是我坐不住,再说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米晨阳微笑道:“怎么,怕我做不到?”
商陆道:“也不是,就是很担心姐姐。”
米晨阳道:“放心吧。”说着一径去了,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似乎想要说什么,犹豫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又匆匆的去了。
商陆见米晨阳欲言又止的模样,稍一思索,便知道了米晨阳所为何事,一定是那天晚上去找舅舅,大哥已经知道了。想起那晚的情形跟米晨阳方才欲言又止的样子,商陆心里一直坚信的东西忽然有些动摇,我那样做到底对吗?对吗?
牡丹园地处洛阳南郊的一个山坳里,方圆十余里,郁郁葱葱,绵延不尽。微风下,犹如一袭墨绿色的地毯,轻柔温婉,起风时,又似漫天的绿浪,翻滚浮动。
米晨阳信步在花间穿行,从一处最矮的山坳向土丘顶部走去,目之所及全是新绿,花丛中零零星星的点缀着朵朵的繁花似锦,今年春寒,已开的都是花期较早的品种,多数牡丹都还在沉睡,蓄势,等待暖阳唤醒他们,然后将一冬的沉寂都幻化成姹紫嫣红,好争尽一春娇艳。
米晨阳登上丘顶,驻足远观,只见远处万绿之中,缓缓行来一个少女,身着七彩霞衣,衣袂飘飘,宛若蛟龙,翩若惊鸿。
米晨阳脸上凝重的神色渐渐的融化,变为浅浅的欢喜淡淡的忧愁,举步迎着那个女子走去。
走近了,只见那个女子踩着高高的木屐,嘴角挂着浅笑,手臂有节律的摆动,衣袖拂过两侧的牡丹,眼眸漆黑如夜空,又明亮如星星,清澈纯净又深不见底。
女子在米晨阳身前一步处驻足,轻轻嗅了一下,道:“野姜花的味道。”
米晨阳道:“你还记得这个味道。”
女子脸上溢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在平静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抹兴奋的嫣红,眼中泪光闪动,使得眸子更加美丽传神,“我记得。”
米晨阳注视着女子脸上每一丝的神情变化,神色忽然变得复杂之极。
女子脸上的欢欣跟兴奋还在,“可否请先生移步寒舍?”
米晨阳犹豫了,脸上神色变幻,令人琢磨不透。
女子等了片刻,微微蹙着眉头问道:“先生不愿意吗?”
米晨阳道:“好。”
女子脸上的笑又荡漾开来,转过身,望回走去。
她走的不快却步履轻盈,米晨阳跟在后面,每迈出一步似乎都很沉重,走到最后,几乎已举步维艰。
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犹豫,在权衡。
山坳之中,有一间墨绿色的木屋,灵巧又古朴,与周围的一切浑然天成,若不是那女子带路,米晨阳只怕不会找到这个去处,显然,这是一座费劲心思才建成的屋子。
女子在木屋前面止步,转身笑言道:“先生请。”
米晨阳略点点头,举步走进了木屋,只见屋中遍地都是开得正浓的牡丹,或独树一枝,或三两做伴,显然是经过刻意的修剪栽培,五彩缤纷,香味馨郁宜人,都是稀有品种。
女子笑靥如花,“先生觉得这些牡丹养的还好吧?”
米晨阳谦虚的赞叹道:“我不懂花,但是很漂亮。”
女子甜甜一笑,提着裙裾向楼上走去。一条墨绿色的楼梯蜿蜒而上,直通二楼,楼梯的栏杆上面都缠着七色的素纱,轻柔盈亮。
二楼的室内并没有隔间,宽敞明亮,四壁上面都开着拱形的窗,窗台上面三三两两的摆着几盆牡丹,窗外悬着素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女子引着米晨阳在一张小几前坐下,她自己在米晨阳对面坐了,含笑问道:“先生,你喜欢什么花?”
米晨阳证了片刻,道:“莲花。”
女子淡淡一笑,“莲花乃花中君子,濯而不染,先生稍等。”
女子转身走到一旁的一个木架前面,米晨阳抬眼望去,只见木架上面摆着一色的青瓷瓶子,整整摆了五层,女子手指在瓷瓶上面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一个瓶子上面,嘴角荡出一丝笑意,轻轻拿起瓶子,缓缓走了过来,“我给先生泡一杯茶吧。”
米晨阳道:“有劳。”
女子熟练的从窗前的茶盘中拿起一个长柄的木勺,揭开瓶子上面的木塞,舀了两勺浅红色的粉末分别放进两个乳白色的瓷杯当中,又从另外几个小瓶子里也分别舀出了些其他的配料放进一个个小碟子中,少顷,炉上的水沸了,待到二沸时女子才将水注入杯中,盖上杯盖,过了片刻才又将方才放进小碟子中的配料依次加入杯中,最后在一个瓷翁中取出几片风干的桃花花瓣放进杯中,干瘪的花瓣在沸水蒸汽之中渐渐舒展,女子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托着两杯茶向米晨阳走去,“先生请用。”
米晨阳微微颔首,接过杯子,揭开杯盖,只见浅绿色的水中浮沉着点点嫣红嫩绿,水上飘着两朵浅红色的花瓣,闻之清香淡雅,米晨阳浅浅喝了一口,入口爽滑,有荷花的清香又有桃花的馨郁,“好茶。”
女子在米晨阳对面坐下,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米晨阳稍稍沉思,放下杯子,“不敢,在下米晨阳。”
女子闻言,端着杯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良久黯然问道:“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一直没有来找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