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晨阳又一次出现在医馆里面,他抑声咳嗽着,咳得佝偻着腰,满头大汗,“许伯伯,还有多久?”
许大夫又是责怪又是担忧又是不忍,“公子,我不是说了吗,切记动武,切记动武,你不光跟人动手还服食了提高功力对身体有大损的聚元丹,你真是,真是。”许大夫说着,已老泪纵横,也咳嗽了起来。
米晨阳勉强一笑,说道:“不碍事的,许伯伯你说吧,我还有好些事没做呢,总不能让我带着遗憾走吧。”
许大夫长吁短叹了半日,喃喃道:“这次公子若能遵医嘱,大概还有,还有一个月的光景,若不遵守医嘱,还那么劳累,十日也不好说。”
米晨阳点点头,“我知道了。”说着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许大夫追了上去,拿了一个瓷瓶塞到米晨阳手中,“公子,药。”
米晨阳将药瓶擎在手中,细细打量了一番,苦笑道:“我已经吃了五六年了,最后这一个月,不吃也罢。”言罢将药瓶搁在桌上,一径去了。
许大夫追到门口,唉声叹气了好半天,才抹了把浑浊的泪眼,返回了屋中。
夜色又一次降临,白天的万紫千红此刻都化作了暗香阵阵,米晨阳信步在牡丹园中走着,尽管周围一片黑暗,可是那条路他却记得很清楚,绝不会踏错一步,衣襟带风,沾起了清露无数。
木屋里面一片漆黑,米晨阳站在楼下仰望着如墨窗棂,先是有些不适应,随即便释然了,她看不到,何须点灯。
米晨阳纵身一跃,落在了她的窗台上,他轻轻移开花盆,在窗台上坐下,有多久没有这么随性了,他都不记得了。
他静静的坐了片刻,轻声吟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过了片刻,窗子里面那个熟悉的声音诵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米晨阳只心中一颤,不再做声。之子于归,却是他从来不敢念及的四个字。
窗户吱的一声开了,林桃夭俏立在窗内道:“你来了。”
米晨阳道:“是,我来了。”
林桃夭道:“不打算进来吗?”
米晨阳这才起身翻进了窗户。
林桃夭道:“坐。”
米晨阳道:“好。”他凭借着记忆向之前坐过的椅子摸去,一不小心撞在了桌子的棱上。
林桃夭听见了声音,道:“我忘了,我去点灯。”
米晨阳道:“不,不用了。”
林桃夭道:“那我扶你坐吧。”说着便缓缓走了上去,抬起手,竟然分毫不差的扶住了米晨阳的胳膊。
待米晨阳坐定,林桃夭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道:“米姑娘还好吧?”
她果然猜到了米晨阳之前之所以贸然来此的原因,那并不是偶然的相遇。
米晨阳不禁有些歉然,言道:“还好。”
林桃夭道:“对不起。”
米晨阳道:“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林桃夭道:“这件事情是由我引起的,妈一直想要治好我的眼疾,所以想要用米姑娘威胁令尊,换取一种包治百病的灵药,可是世间又怎么有这么神奇的药呢。”
米晨阳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世间确实有这种药,可惜那药在我妹妹出生的时候已经丢失了,不然家母也不会去世。”
林桃夭久久不再做声,米晨阳也不再言语,窗外的清风吹过,伴着木叶沙沙之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生息都飞离远去,连风声都渐渐的变得不可闻了,只有彼此。
林桃夭忽然道:“我刚才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米晨阳微微一怔,随即便领悟她话中所知,她说‘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实是等他答复。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多么美好,可是这美好却不再属于他。
林桃夭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你,已经有家室了吗?”
米晨阳摇摇头,意识到林桃夭看不见,才又说道:“没有。”
林桃夭道:“那你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家世吗?因为父辈之间的仇恨吗?”
米晨阳道:“不是。”
林桃夭沉默了片刻,声音充满了感伤,“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不再等下去的理由。”
米晨阳声音低沉,黯然说道:“如果我说我们只能在一起一个月,这可以算做理由吗?”
林桃夭甜甜地笑出了声,道:“一天,就足够了,一个月,简直,简直太奢侈了。”
米晨阳心中一酸,强忍着泪,尽管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流泪,引她伤心,可是声音却还是有些哽咽,“你真的这么想吗?”
林桃夭道:“是的。”
米晨阳沉默良久,道:“这样对你不公平。”
林桃夭幽幽的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十年前你救起我的时候,我遗失了十多年的心突然就找了回来,那个漆黑的晚上,窄窄的屋檐下,你拉着我的手去接冰冷的雨水,告诉我说那是天上神仙的眼泪,我们一起听雨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黑暗的世界还可以这么美好,原来很多东西并不需要看到。小时候,我总是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后来才渐渐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的世界都是黑暗的,世界是有很多种颜色的,五彩缤纷,我每认识一种东西,都是通过触觉,嗅觉,我不理解为什么不同形状不同味道的树叶都叫叶子,不明白珍珠跟黄豆同样都是圆圆的凉凉的,却一个叫做珍珠,一个叫做黄豆。那时候我总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总是觉得老天对我不公,我甚至仇视所有能看到光明的人,我沉溺在绝望跟嫉妒之中,自暴自弃。妈以前给我请了很多先生,教我很多东西,可是,你却是我遇到最好的先生。我说的,你懂吗?继续做我的先生,可以吗?”
米晨阳静静的听她说完,道:“我想,这不是爱情。”
林桃夭默然片刻,道:“你懂,我懂,足矣。”
米晨阳道:“好,我们,私奔吧。”
林桃夭轻轻一笑,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米晨阳旁边,轻轻挽起了他的胳膊,“现在就走吧。”
米晨阳道:“我想再回去看一眼错儿。”
林桃夭轻声道:“我陪你。”
紫苑中依然亮着灯。
米错起身关上了窗户,这里的窗子都是商陆特意为她设计的,插销都在外面,那个夜游病好了没有,米错自己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关窗的习惯,甚至别扭的故意把商陆或者大哥替她关上的窗子再打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只想把窗户关上。
窗户里面只有两个人,她,还有商陆。
商陆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的垫被上面。
米错的脸色依然很苍白,“早点睡吧。”
商陆笑着说道:“已经睡了一天了,实在睡不着了。”
米错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了头,“等到你的伤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商陆喜出望外的笑道:“真的吗?”
米错道:“是真的。”
商陆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犹豫了片刻,道:“那,徐温呢?”
米错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
商陆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喜欢他吗?”
米错眼中闪过一丝悸动,接着站了起来,“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话一出口,商陆心里便万分自责后悔,她都答应要跟你走,你怎么还在意这些,探着身子,伸手扯住了米错的衣袖,由于用力过大,牵动了伤口,不禁又哼出了声。
米错犹豫了一下,缓缓转过了身,注视着商陆,平静的说道:“我喜欢他,可是我先喜欢的却是你。”言罢转身去了。
这是商陆第一次听到米错亲口说喜欢他,可是却并没有曾经想象中的那么欢喜,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充斥着他整个身心。
米错拉开房门,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米晨阳恰恰的出现在了门口。
米错错愕的望着米晨阳旁边的女子,又看了看米晨阳的神情,已明白了所有,只是含笑不语。
米晨阳脸上微微一红,“错儿,还记得你在海上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
米错又望了林桃夭一眼,眉眼中尽是笑意,“自然记得,这,就是答案吗?”
米晨阳含笑点了点头。
米错忙向林桃夭行了一礼,“米错见过,嫂子。”
林桃夭伸手扶住了米错,大方的言道:“不用多礼。”对米错这个嫂子的称呼坦然受之,没有丝毫拘泥羞涩。
商陆听说早已挣扎着下床了,当下走到米错旁边,含笑向米晨阳说道:“大哥,恭喜你啊。”
米晨阳又是一笑,道:“伤怎么样了?”
商陆道:“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米晨阳犹豫了片刻,道:“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
米错不解的望着米晨阳,“为什么?”
米晨阳踌躇了片刻,握住了林桃夭的手,道:“因为我要带她私奔。”
米错更加不解,也更加诧异,根本无法相信这句话会从米晨阳嘴中说出。
林桃夭浅浅一笑,道:“我姓林。”
米错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林震宵的女儿,一时又觉得实在无法相信。
米晨阳半开玩笑的说道:“错儿,我们终于鼓起了勇气,决定要在一起,你该祝福我们才是。”
米错跟商陆互相望了一眼,此刻,已深信不疑,大哥应该是很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之所以说找不到她,是因为两家的关系,即便找到了也无法在一起,可是现在大哥又是因为什么决定在一起的,难道仅仅是勇气就足够了吗?米错心里虽然有此疑问,可是终究是太过意开心意外,所以便没有细想,当下爽朗的笑道:“大哥,嫂子,祝福你们,可是你们这一走,我以后都见不到你们了吗?”
米晨阳的神色突然黯然了很多,沉默了片刻,复又笑道:“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的那个开满蒲公英的山谷吗?”
米错道:“记得,只是希望下次我去看你们得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你们两个人。”
商陆闻言,跟着憨笑道:“越多越好。”
米晨阳淡淡的一笑,从怀里掏出了几个信封,递给了商陆,“这些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回头帮我交给账房吧,其中有一个是给你的,回头再看吧。”
商陆接了过来,只觉得里面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遂道:“好,我会帮你转到的。”
米晨阳长长吁了口气,说道:“错儿,商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时间多回去看看爹,他老了。”
米错闻言低下了眼,没有言语。
商陆也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抬头笑言道:“好了大哥,你放心吧,有我呢。”
米晨阳望着商陆的眼睛,半开玩笑道:“你又在说谎。”
商陆淡淡一笑,神色凝重了几分,道:“我会去看望舅舅的。”
米晨阳点点头,道:“好了,我该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米错忽然道:“大哥,我送送你们吧。”
米晨阳勉强笑道:“不用了,马车在外面等着呢。”
米错道:“那好,那么你多保重。”
商陆亦说道:“保重。”
米晨阳神色凄惶,低着头随意点了两下,匆忙转过了身,抬步边走。
林桃夭略向米错商陆二人点了点头,跟着米晨阳一径去了。
米错追上去几步,喊道:“大哥,我会跟商陆去看你们的。”
米晨阳止住了脚步,喉头滚动,眼中泪光点点,嘴角抽动,半晌,朗声答应道:“好。”当下再不犹豫,快步去了。
米错怔怔的站在院子里,望着米晨阳去的方向,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大哥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
商陆道:“是啊,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为了这个家忙碌,现在,不说了,只要大哥幸福就好。”
米错沉默半晌,道:“你说,我们都走了,这个家,还在吗?”
商陆道:“在,一直都在我们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