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露水打湿了马车的帘子,触手又湿又凉,车夫揭开悬在车椽上的灯笼,拨弄着里面微弱的火光。
米晨阳犹豫了一下,迅速的钻进了马车,悄悄的拉起衣襟擦了下泪水,林桃夭坐在他旁边,幽幽的叹了口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一块雪白的帕子递给了他,米晨阳犹豫了片刻,接过了帕子。
米晨转过脸,掀起马车的帘子,又看了两眼,才向车夫说道:“走吧。”
林桃夭怔怔的坐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她轻轻别过了头,装作不经意的整理鬓发,轻轻揩了去。
只是不知,此一别,再见何夕。
在林氏剑庄一个花厅内,林项脸色铁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水,神情显得极其着急,不停的搓着手,反复的踱来踱去,他在等人。
终于,珠帘后面响起了脚步声,林项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站好,等着回话。
林震宵一手背负在身后,脸上神色风轻云淡的,另一只手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林项躬身行礼,“师父。”
林震宵打量着林项,眼神中一片澄澈,“这么晚了,有事吗?”
林项道:“小姐,小姐失踪了?”
林震宵显然也是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林项道:“是的。”
林项一直为人持重,只要他说是,那就真的是了,林震宵神色闪烁不定,“什么时候的事?”
林项道:“大概是酉时。”
林震宵道:“酉时,现在是亥时,已经两个时辰了。”一时沉吟不决,也显得甚是着急。
林项又道:“师父,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师娘?”
林震宵道:“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我会告诉她的。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林项道:“米晨阳。”
林震宵反问道:“米晨阳?”
林项道:“是的,师父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元宵节小姐走丢了那件事吗?”
林震宵道:“记得,当时救桃夭的是他?”
林项道:“是的,就是他。”
林震宵道:“你是说桃夭是愿意跟他走的?”
林项道:“是。”
林震宵稍稍思忖,“这件事情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两个时辰,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桃夭走了,故意放她走远了才来告诉我的?”
林项顿时脸色惨白,跪下道:“徒儿不敢。”
林震宵声音高了几分,“不敢?”
林项叩头道:“徒儿真的没有隐瞒师父,所言句句属实,请师父明察。”
林震宵叹了口气,低声道:“起来吧。”
林项道:“多谢师父。”
林震宵沉吟片刻,冷笑道:“你对桃夭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你今天所作,也完全是为了她着想,这个我不怪你。”
林项汗如雨落,点头如捣蒜,“多谢师父开恩。”
林震宵话锋一转,嗟叹道:“只是夫人素来视桃夭如至宝,须臾不可或缺,只怕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你还是想办法赶快找到她,尽早让夫人安心才好。”
林项嗫嚅道:“这个,这个,只怕没那么容易,我虽然派人一路尾随,可是大部分都被米晨阳事先安排好的人手除掉了,要知道他们的落脚地,还需要些时间。”
林震宵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就再加派人手,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查得那件事情有消息了吗?”
林项略上前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林震宵。
林震宵将纸条握在手心,扫了四周一圈,确定无人,才摆手道:“好了,去吧。”
林项点头称是,又问道:“那小姐的事呢?”
林震宵低声道:“先查清他们的落脚点,不要轻举妄动。”
林项道:“是。”恭敬的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林震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握着纸条,快步向烛台下走去,映着烛光,展开了纸条。
只听脚步声响,林震宵吓了一跳,忙将纸条塞进了怀里。
林夫人掀开珠帘走了过来,笑吟吟的打量着神态极其不自然的林震宵,“老爷干嘛呢?慌慌张张的。”
林震宵笑着掩饰道:“没,没干嘛,夫人还没睡啊?连日来摆设血蛊阵,真是辛苦夫人了。”
林夫人道:“虽然辛苦,可是修罗道场,人血盛宴,活人祭剑这些戏码还是很让人满意的,对了,我来是告诉你我终于查到了那个凶手的一些蛛丝马迹。”
林震宵故作惊讶的道:“是嘛?快说说看。”
林夫人道:“凶手虽然基本上确定了,可是我还不打算那么快就杀了他,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幕后指示他的人,我已经派莫老大莫老二暗中监视他了,现在就等着他跟那人接头。”
林震宵道:“夫人此计甚妙。”
林夫人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现在化尸粉出自我这里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人知晓,那么江湖上那些人才不会管我们是否是被别人嫁祸的,都会一众来兴师问罪。所以此事越快了结越好,不然我们会变成众矢之的,百口莫辩的。”
林震宵道:“夫人所言甚是。”
林夫人道:“刚才林项来有事吗?”
林震宵见问,皱起眉头道:“桃夭失踪了?”
林夫人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林震宵道:“夫人不要着急,我已经派他去找了。”
林夫人脸色忽而惨白忽而铁青,眼睛怔怔的望着前面,喃喃的叫道:“桃夭,桃夭。”
林震宵忙扶住林夫人,“夫人切莫着急,切莫着急。”
林夫人胸口不住起伏,险些要晕倒过去,半晌才缓过神来,“快,快派人去找,快啊。”
林震宵道:“哎,来人啊,来人啊。”
一时林氏剑庄乱成一团。
朝阳在地平线后爬起,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洛水之上,风吹起涟漪,揉碎了河面上橘红色的太阳瑰丽的倒影。
江水日夜不息的流过,带走了尘埃落定,留下的却只是风都可以吹散的倒影,幻影总是脆弱又不堪一击的,似乎从来没有真实的存在过,只出现在梦里。
徐温斜靠在一座新坟之上,微微闭着眼睛,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在另一侧脸上投下阴影。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个日夜,嘴唇干涸的抿在一起,脸上的血迹和着露水泥土,变得模糊又触目惊心。
空气中有河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芳草的味道,还有逝去的味道,就像所有的气息那样,无迹可寻,一阵风都可以吹散。
视野中,出现了一袭青衣,从弯曲的长河尽头向这边走来,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花。
那袭青衣单薄又孱弱,风顺着袖口钻了进去,鼓囔囔的,又钻了出来,干瘪到丝毫没有厚度。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剪影。
米错径直走到坟前,蹲下去,凝视着那一块朴素无华的石碑,上面只有‘阿好’二字,米错蹲了好久才放下手中的花,转过坟的这一边,在徐温旁边坐下。
徐温没有看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米错也望向水面,“谢谢。”
徐温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道:“她还没有看到彩虹涧的彩虹,虽然她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她一直都想去。”
米错道:“那里一定很美。”
徐温道:“是很美,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米错忽然间泪流满面,强抑着没有哭出声来。
徐温目光斜视,看了米错一眼,“她不愿意看到任何人难过,尤其是为她。”
米错点点头,沉默了半晌,怅然说道:“我准备离开这里了。”
徐温眼中的激荡起一丝涟漪,眨了一下眼,已变为了雾气,转过眼眸,望着米错,问道:“去那里?”
米错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随便走走吧。”
徐温道:“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米错道:“等到商陆的伤好了就走。”
徐温点点头,眼中的雾气更胜。
米错又沉默了良久,抿了一下散乱下的长发,低声道:“对不起。”
徐温缓缓摇头道:“没关系。”
米错望着河面,又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向徐温望了一眼,转身去了。
徐温的手无力的按在泥土上,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望向那个背影,直至她消失不见。
杜渐半睡半醒中,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绿衣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来人递了一个信封给她,什么都没有说便走了。
绿衣又重新返回床边的时候,杜渐微弱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妈妈又来赶我走了吗?”
绿衣抿嘴笑了,道:“不是,放心养伤就好了,有我呢。”
杜渐在枕上点点头,由于失血过多,已经养了十日,他的脸上还是毫无血色,嘴唇呈现骇人的灰白色。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杜渐微微一笑,“今天的人似乎特别多。”
绿衣浅浅一笑,又走过去打开了门,这次开门,她先是愣了一下,便忙将来人拉了进来。
杜渐隔着帘子看不分明,只好问道:“这一次又是谁?”
只听落葵的声音笑道:“师兄,是我,我来看你了。”
杜渐诧异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这种地方是怎么进来的?”
落葵掀开帘子进来,“现在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了?”
杜渐含笑点点头,“不愧是我的师妹,就是比一般人聪明。”说完呵呵干笑了两声,毕竟伤势太重,笑了两声之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见落葵穿了一身男装,打扮成了一个富家公子的模样,就是身量单薄了些,又太过于娇小,看着不像,不过不留心倒也看不出是女扮男装。
落葵忙跑上去在杜渐的床边坐下,“师兄,不要再笑了,笑的很难听啊。”
绿衣在一旁抿嘴笑道:“终于来了一个敢说实话的了。”
杜渐道:“看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了,这几天难为你了。”
落葵也起身向绿衣说道:“绿衣姑娘,多谢你照顾师兄。”
杜渐忽然道:“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落葵点点头,掏出了一个荷包,却不解何意。
杜渐向绿衣道:“你收下吧,这些天我在你这白吃白住,那个妈妈没少过来啰嗦,聒噪的心烦。”
落葵忙将荷包塞进了绿衣手中。
绿衣款款一笑,也不推辞,直接收下了。
落葵笑着说道:“师兄,看你没事,又有绿衣姑娘在这里悉心照料你,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杜渐诧异道:“你要去那里?”
落葵莞尔一笑,“回菁华派啊,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肯定很想我们,反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就先回去陪他。”
杜渐点头道:“也好,只是你在海上跟我说的那件事情,不办了?”
落葵闻言,脸上一红,“说的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杜渐故意打趣落葵,“那要不要我再提醒一下你?”
落葵呵呵一笑,道:“好了,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缘分嘛,最是勉强不得。”
杜渐黯然道:“说的不错,对了,你要回去,路途遥远,银子还是你带上用吧。”
绿衣闻言,忙又将方才的荷包递还给了落葵。
落葵笑着道:“我还有呢,我是出了名的未雨绸缪,可是师父说的。盘缠这种小事,师兄就不必挂心了。”
杜渐道:“那好,你,一路多保重。”
落葵道:“好,你也保重,绿衣姑娘,师兄就拜托给你了。”
绿衣含笑道:“客气了。”
落葵又向杜渐望了两眼,才走了。
杜渐躺在那里,过了一会,感叹道:“女孩子的心思,真让人琢磨不透,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绿衣幽幽的叹了口气,“你当真不知道是谁?”
杜渐摇头道:“不知道,她是在海上跟我讲的,问我说,有一天我嫁人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证婚人,我那时候就想,会不会是徐温呢,现在看来,又似乎不是。”
绿衣摇头叹息道:“你果然不了解你这位小师妹,她心里那个人嘛,其实是商陆。”
杜渐睁大了眼睛,相当惊诧的道:“怎么可能?”
绿衣神色凝重的几分,“是真的,我还劝她说喜欢就要去争取,现在看来,她是拱手让人了。”
杜渐沉吟了良久,道:“勉强来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
绿衣沉默了片刻,道:“你心里还放不下半夏姑娘是吗?”
杜渐道:“不是放不下,是从来就没有打算要放下。”
绿衣闻言,心中一颤,神色变得说不出的凄惶,忙转过了脸,低声说道:“你休息吧,我去看一下药熬好了没有。”
杜渐道:“有劳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