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翊缄默不语,背靠着舱壁,胡桃色的眸子一直在杜馨月和小语脸上逡巡。
莉语,立羽,拼凑成一个翊字,她曾经在他耳边声声低唤的名字,温润如水的嗓音,曾经撩拨得他心痒难平,隔了五年的时光,每每想起,还犹在耳畔。杜馨月究竟是带着怎么的心情给自己的女儿取这样一个名字,她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她对他做了那样的残忍事情,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如今,是以一个名字表达自己的歉意,还是,对他仍有一丝眷恋?
满腔的疑问和不解,满腔的思绪难以排解,周子翊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抓住一直在闪避眼神的女人的手:“杜馨月,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犹如落花落在水面上漾起的涟漪,细小的一圈荡开,乱了心湖。
“什么为什么?”杜馨月抽回了手,将视线移回,只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她没有办法与他对视,怕暴露了自己的真心。
“别装傻,我知道你听见了。”
杜馨月沉默了半晌,拳头在包包后头紧握着,用尽了全力扭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沉着眸,字字清晰地而无情地说:“一个名字而已,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你的名字叫周子翊,和我女儿的名字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微不足道的共同点要不是小语今天道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一席话如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周子翊心里的期待。他的眼中蓦地燃起了熊熊怒意,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苦笑。他是疯了,就算是微茫的,犹如尘埃般渺小的眷恋,他方才真的怀着些许的期待,甚至觉得不是眷恋也无所谓,只要她说一句对他抱有一丝愧疚,他也会试着说服自己,去原谅她……
却再一次自取其辱……
过去对他不曾有爱的人,又哪来的眷恋?周子翊,你真是可笑至极,你真的够了!
那一番话说完,杜馨月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言不由衷,爱在心口难开,是最刺骨的痛。
周子翊的叨扰,像一床绵软的被子,完完全全将她整个人覆盖在内,以一种让她不舍的密切贴合剥夺周身的空气,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不得不自我救赎,她不能看着自己沉沦。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你离开这么长时间,赵老师等着也不容易。”她惊讶于自己还能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仿佛与生俱来的演技。
周子翊看她的眼神是愤恨的,声音低沉而有分量:“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周身的空气越发的冰冷凝重,杜馨月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他说“我们”,从来都不觉得这个词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直到此刻听见他如是说。
小语本来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嘴里一直咕哝着目光里眺望到的物体的名字,周子翊那一声低吼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去看了眼脸色不佳的妈妈,又看了眼对面座位上脸色阴霾的叔叔,眼里满是疑惑,怯怯地说:“妈妈,你和叔叔在吵架吗?”
“没有呢,妈妈和叔叔在讨论工作的问题,所以才会这样……并没有在吵架。”杜馨月对女儿露出一丝微笑,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亲。
周子翊看了小女孩一眼,虽然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吓到了她,但是却始终无法露出笑容,他还没有那么强大,在心如刀绞的情况下以微笑示人。
从摩天轮上下来,周子翊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扬长而去。唐玮和佳佳再一次被周老师如此潇洒而目空一切的行为惊呆,面面相觑。佳佳更是痛苦地扶额,绞尽脑汁地找理由为偶像开脱。
唐玮原本想问一下周老师怎么了,见杜馨月神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猜想着大约是在摩天轮上谈事情没有谈拢,闹了不愉快。杜馨月没有主动提起,唐玮也就将心里的困惑压了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无声地安慰。
杜馨月仰头对他抿嘴笑,说:“我没事。”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唐玮宠爱的一笑:“没事就好。”
在游乐场玩了一个上午,临近中午,唐玮驱车带他的三个小女人去附近环境优雅且菜式新奇的特色小店吃饭。雅致的小店,温馨和谐的进餐氛围,他们四个人在外人看来俨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吃完饭,小语眼皮一眨一眨的快要睡着了,唐玮将杜馨月母女俩送到了悦海小区公寓楼下。下了车,杜馨月挥手同唐玮和佳佳道别,看着他的车消失在一丛灌木后,才抱着女儿走上公寓的台阶。
公寓大门口白色的柱子后头,施施然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半倚着柱子,眼睛冷冷而有些迷蒙地望着她。
杜馨月脚步顿了顿,知道躲也躲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周子翊身侧,停了下来。
很近的距离,她很轻易地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不浓不淡的酒精的味道,很好闻,不呛鼻。
他,大白天的喝酒了?杜馨月有些诧异和担忧地看向周子翊。他也在看着她,眯着眼睛,神色清冷,又似乎带着一丝愁闷。他移开了视线,转了个身,抬手指了指玻璃门,声音不轻不重:“开门啊,我等你很久了,我饿了。”
杜馨月惊愕地看着他,他看起来也不像喝醉了,顶多也就微醺,不至于糊涂到跑到她这里来找吃的吧?她是他的谁?
见她愣怔不语,周子翊不悦地瞅了她一眼,声音加重:“你不是我保姆吗,我肚子饿了,快回去做饭给我吃。”
原来如此。他说过让她伺候他,这是对她的惩罚,可他不知道,这对她来说亦是一份奖励。
杜馨月仰头望着眼前似醉非醉的男人,迷离的眼睛,微颤的长睫毛,说着“做饭给我吃”的模样似曾相识,心里霎时变得柔软,很想答应他,很想用这样的方式照顾他,但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再和他有太多牵扯。她咬了咬牙,说道:“你想怎么辱骂我都可以,但我不能做你的保姆。”
“你现在才拒绝?晚了,时效已经过了。”他斜着眼睛看她。
“周子翊……”
“你开不开门?你信不信我一脚将玻璃门踹开?”他的声音骤然一沉。
杜馨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他要是这么一闹,事情可就闹大了。这小区里住着几个在市一中上学的孩子,要是事情被传到学校里,周子翊的形象多少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女儿还睡着,这一闹非得将女儿闹醒不可,让女儿看到恐怖暴力的场面总归是不好的。
杜馨月从衣服兜里掏出了门禁卡,打了卡走了进去,周子翊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
进了自家大门,杜馨月将脚上的球鞋蹬掉,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式的拖鞋换上,抱着女儿走进了卧室。周子翊瞥了一眼未关上的鞋柜,里面只有两双女式的拖鞋,他没有鞋子可换。他想弯下腰去脱鞋却又觉得费劲,干脆连鞋子都不脱,直接就往沙发走去。
替女儿掖好被子,再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杜馨月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周子翊一只手垫在头下,大长腿交叉着叠放在沙发沿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杜馨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叫了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她,胸口规律的起伏,仿佛真的睡着。
一早上强装的坚强,就在这一刻,就在望着周子翊安静睡容的这一刻,彻底的瓦解了。她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他身侧,呆呆地望着他熟睡的脸。
轮廓分明,成熟有魅力的脸庞,光洁干净的额头,浓黑的形状完美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厚度适中的性感的嘴唇,线条优美的下巴……这张好看的脸庞熟悉而又陌生……
“子翊。”她在心里喊了他一声,深情的眸里噙了泪水。她常常在心里这样喊他,他却永远都无法听见她的呼唤,倾注了所有感情的呼唤。
“翊,我爱你!”
她颤抖着伸出了手,逐渐靠近他的脸,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他光洁的肌肤的那一瞬间,停在了半空中。指尖抖了抖,她用了用力,将手缩了回来。
眼神流连,以视线描绘他的轮廓,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此生,不会忘记,直到荼蘼。
再如何不舍,还是要割舍,因为,我爱你,但你不属于我,不属于苦难,你属于幸福。
泪水从眼角滑落,咸涩的滋味流进了嘴里。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往厨房走去,一偏头看到他未脱下的鞋子,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又走回到他身边。
穿着鞋子睡觉,他怎么能睡得舒服。
周子翊穿的是黑色的英伦风的鞋子,有细细的鞋带,需要解开鞋带才能将鞋子脱下。杜馨月弯下腰,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抽开鞋带,动作缓慢地将他的两只鞋子取了下来,将鞋子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她又给他脱袜子。
做这一切的时候,杜馨月心里又是一阵悲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我们以后怎么怎么样,那个时候,她嘴上虽然说“还远着呢”,可心里也偷偷幻想过未来。幻想过将来的某天,他上班前,她帮他系领带,她为他选的领带,与他相衬的领带;幻想过他下班之后跑进厨房从身后拥抱她,在她耳边唤她“老婆”;幻想过他从外头应酬回来,她扶着喝醉了的他回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袜子,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现在,算不算梦想成真?
呆站了半响,她将鞋子拿到玄关的鞋柜放好,转身进厨房给他煮醒酒汤和做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