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好了锅烧上适量的水,从冰箱里抓出一把早上买的豆芽菜,洗干净放着备用。
冰箱里还有一些鸡蛋,几个西红柿和鸡胸肉,另有几样绿色时蔬。杜馨月还记得,周子翊当年最喜欢吃的是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宫保鸡丁了。那个时候她分明觉得自己手艺一般,有时候还会出现失误,味道不是太好,可他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几天没吃饭一样,将她做的菜全部一扫而空,一脸的心满意足。
想着过去,杜馨月的嘴角溢出了一抹幸福的笑容。现在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他在她教师宿舍的那张窄小的沙发上睡着了,她则在厨房里忙碌地准备午餐,沉默的空气里有幸福在流淌。
杜馨月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将鸡胸肉洗净和快速解冻,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仔仔细细地切成丁。
感觉到身后似乎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杜馨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沙发的方向。周子翊大概是手压得酸麻了,将压在脑袋下的手抽了出来,放在身侧,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紧闭着双眼,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杜馨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扭转回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鸡肉。
四周静悄悄地,只有刀子磕碰在案板上的声音,轻轻柔柔,似乎怕吵醒什么人,惊醒一场梦。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闭着眼睛的周子翊再次睁开了双眼,偏过头望向厨房里杜馨月纤瘦的背影。埋头做菜的她的身影,好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可他知道,曾经的感情已经是沧海桑田……
喝了几杯威士忌,他想他是醉了,所以才会忘记游乐场里的屈辱,跑到公寓楼下等她,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因为醉了,所以在她帮他脱鞋子时,没有跳将起来,说不要碰我,反而一声不吭,听之任之,甚至享受;因为醉了,所以有那么一秒钟,他特别想将她拥在怀里,再也不放开;因为醉了,才会控制不住地,睁开眼,去看她做菜的模样。
是醉了,才会有要原谅她的想法……即使,心一再地被她伤害……
真的是醉了,睡一觉,说不定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周子翊翻了个身,背对厨房,面向沙发,在厨房细微的声响里,渐渐睡去。
杜馨月做好饭菜,端上餐桌摆放好,又盛了满满一大碗莹白的米饭,摆好碗筷,一切准备完毕,周子翊这才闻着香味醒转过来。
每次喝了酒,周子翊只要睡上一觉,醒来时也就差不多清醒了。期盼这只是个梦,可醒来后,发现自己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坐起身,凝着眸,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房子。住在悦海小区的住户,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多少都有一定的钱财或者势力。这房子的装修看起来就很高档,欧洲进口的地砖,特质的水晶吊灯,原木的家具,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的。
看来,她果然是嫁给了一个财力还算不错的男人,离了婚还分给她这样一套价格不菲的房子。这个房子里,有那个男人的气息,有他们两人相处的记忆,她要了这间房子,不是贪图这房子,就是对那个男人还心存怀念,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和任何一个人的过往……就像,她待他那样,如她说的那样,只因为他的年轻,只因为,他好看的模样……
周子翊站起身,冷冷地扫了眼桌上的饭菜,面露不屑,赤着脚往玄关的方向走去,穿好袜子和鞋子,一句话都没说,开门走了。
没有酒精的麻醉,他不允许自己清醒地沉沦,不允许自己将自尊心再次踩在脚下……
杜馨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看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呆立在餐桌旁十几秒钟,扭头去看餐桌上的三菜一汤,仍在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她扯了一个笑,安慰自己说,真好,晚上不用做饭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累,从身体到心灵,仿佛有千斤重。她颓然地往卧室走去,将女儿露在被子外的一条腿塞了回去,爬上了床。
才刚躺下,门外就传来了此刻听来尤其刺耳的门铃声。翻身下床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的人竟是周子翊。
“我拿手机。”他面无表情地说,也不看杜馨月,侧着身就她从半开的门缝进了屋,径自走向沙发的方向,也不脱鞋,镜子似的地板再次印上淡淡的鞋印。
他的手机应该是在睡觉的时候从口袋里滑落的,掉在了沙发的一角。周子翊将手机塞进兜里,侧头瞥了眼桌上还未撤掉的饭菜。鲜红嫩黄的西红柿炒鸡蛋,看起来没什么特点但他知道味道其实还不错的宫保鸡丁,还有一盘鲜嫩翠绿的炒青菜,配上一碗紫菜汤。
很熟悉的三菜一汤的搭配,他以往不知吃了几回,每吃不腻。
她也曾为那个男人做过这样的饭菜吧?他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子翊在杜馨月略带着欣喜的目光里走向餐桌,往原木椅子上一坐,拿起摆放在一旁的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肉,嘴里嚼着,仍是面无表情。
他肯吃她做的菜,杜馨月心中不自觉漾起淡淡的喜悦,方才的阴郁心情慢慢消散。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子翊倏地将筷子一掼,从餐桌旁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将嘴里的吃的菜悉数吐了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嘴,才说:“难吃!看来你也不适合当保姆。”
再一次潇洒离开,留下一脸呆滞的杜馨月,站在原地,快要化成一座石刻的雕像。
就不应该有期待的,何苦,为难自己!
这之后一个星期,周子翊都没有来找过她。
他不会放过她,之所以不再出现,大概是因为他要忙着约会吧。
周子翊和赵莹的关系,是办公室的老师津津乐道的话题。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明确表露过什么,但两人在办公室里一如以往的亲昵,甚至比以前还要亲密许多。
从周一起,从不做饭的赵莹隔天就给周子翊带份爱心便当,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吃,周子翊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不动声色,一切尽在不言中。周子翊送给赵莹一条银质的项链,价格不贵不过很漂亮,和赵莹本人非常相衬,似乎是他精心挑选的。周子翊的西服外套随意搭在大班椅靠背上,赵莹会给他挂到办公室门口边上的架子上……两人之间亲昵的小互动不胜枚举,每一样拿出来都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互动。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默认了他们的情侣关系,常常开他俩玩笑,周子翊每次听了都只是默默不语,一笑而过,赵莹则半羞半嗔地说:“没有啦,我们就只是朋友。”弄得两人的关系很是扑朔迷离。
周子翊和赵莹之间的一切,杜馨月并没有刻意去听去看,但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耳边,她没办法完全忽视。明明也为他感到喜悦,可内心世界,乌云却越积越多,黑沉沉的压下来,空气里都是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倾盆。
不让自己被雨淋湿的办法,是主动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唐玮就是那颗太阳。
起初都是唐玮主动约的杜馨月,在她没课的时候,约她出去喝喝咖啡,到海边散散步,聊聊天,那份情谊,其实更像朋友。唐玮不是个急躁的男人,他在用她觉得舒服的方式,慢慢靠近她。周四那天晚上,杜馨月开始主动联系唐玮,和他发短信聊天,煲电话粥直到深夜,聊的都是工作中的琐事。往日都是唐玮邀她去家里吃饭,周六那天她主动说:“晚上我和小语去你家里蹭饭。”
周六晚上她去唐玮家蹭饭,他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好像怕她吃不饱似的,一直往她碗里夹菜,柔声说:“你喜欢吃哪种口味的?下次我还给你做。”
杜馨月笑了:“都喜欢吃。”
唐玮大手一挥:“那我都给你做。”
杜馨月被吓到了:“别啊,你要是每次都做这么多样菜,我哪里吃得完,多浪费。以后我来吃饭,你只要做三菜一汤就好了,够我们四个人吃了。”
他当着孩子的面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点了点头。
晚上送她回家,在公寓楼前,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一触即走,又在清朗的月光下和她对视了几秒,他才说:“我走了。”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这样的亲吻,来自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少年,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偷亲了她……
周日,杜馨月带小语回城北的家里,每周六日,杜馨月都会选一天回来看望朵朵和母亲。朵朵要上班,家里就请了一个小保姆,白天在家照顾母亲,朵朵下班回来了,小保姆才离开。
小保姆是个特别腼腆的小姑娘,起初每次杜馨月来,她都会羞涩地喊一声:“杜老师好。”杜馨月三番四次让她叫“馨月姐”就好,她才改口,依然羞涩。
母亲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话,看到她来,眉眼言笑地握住她的手。小语上前去叫了声“外婆”,母亲眯着眼睛笑,说:“小妹妹,你是谁家的孩子?我不是你外婆噢,你不要乱叫。”小语郁闷地朝杜馨月嘟了嘟嘴,杜馨月摸了摸女儿的头,知道跟母亲再怎么解释她也听不懂,只会让她更加不解困惑,也就不再重申。
在客厅里陪同母亲说了几句话,又给她捶了捶腿捏了捏肩,杜馨月才带着去离家大约五百米的小花店里找朵朵。
朵朵是大学肄业。家里发生翻天巨变时她正好在上大一,出事后朵朵恨她,任她好说歹说都不肯再继续学业,不肯用她从郭铭那要来的钱,一定要陪在父亲和母亲的病床边,死活都不肯再回学校读书。杜馨月当时急得眼泪直流,都快给她跪下了,朵朵吼她:“杜馨月,你敢跪一个看看,我现在是恨你,但你要是跪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姐姐!”
她那个时候才十九岁,毅然决然地从学校退了学,白天在医院里陪着爸爸妈妈,晚上则到处打工挣钱,当自己的生活费。朵朵一个人住在城北,杜馨月知道妹妹讨厌她,便让郭铭出面去说服她,让她搬到城南的家里一起住,方便一些。看在郭铭不吝钱财医治父母的份上,她对郭铭的态度还算好一些,郭铭和她聊了几句,但就是说不通,她一再表示:“我现在没办法和杜馨月一块住,你别再来烦我了。”
后来知道朵朵在花店上班,杜馨月就想着拿些钱给她开花店,让她当老板,轻松些,又被她拒绝了,她说:“杜馨月,收起你那些臭钱。”
是啊,臭钱,几乎就像是用她的身体换来的钱,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以妻子的方式。她以前面对郭铭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卖身的,卖来了父母的医药费,还有别人眼里的衣食无忧。
那段时间,朵朵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叫过一声姐姐。
心情当时是很复杂的,又因为怀着小语,妊娠反应严重,那段时间杜馨月整个人都瘦了下去。
很难熬的一段日子,从心理到身体。好在所有的苦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沉淀。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