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深度失眠,杜馨月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便起晚了。女儿早已经醒来,自己刷好了牙洗了脸,在衣柜前翻找衣服自己穿上。杜馨月无比欣慰地看了眼小小一只的乖女儿,爬下床以极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衣服,从客厅的置物柜里拿了两个菠萝面包和两瓶牛奶,一份塞进女儿的小书包里给她带去幼儿园当早餐,一份塞进自己的大帆布包里,然后抱着女儿急急忙忙出了门。
早上第一节有课,骑小电动的话,就算将车速开到最高,只怕也会耽误大半的上课时间,她决定打车过去。
抱着女儿匆匆往小区大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到公路边上才站稳,一辆黑色的小车快速从她左侧滑了过来,停在了她面前,一阵冷风从杜馨月脸上拂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子翊将车窗降了下来,偏过头半眯着眼睛看她,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尖酸刻薄地说:“杜馨月,作为一名老师,你未免太没有时间观念。”
杜馨月发觉自己竟然不觉得惊讶了,仿佛一早就料到他会等在这里,这几天他总是莫名出现,她被吓习惯了吧。也难为他了,为了让她一大早心里不舒坦,他还得早早就来这里等她,一直等到她出现为止。
杜馨月不答腔,往车后方移了移,才刚挪动几步,就听见周子翊干脆利落的声音:“上车!”
她只当没听见,走到他的车后,伸手去拦远处过来的一辆的士。
“你要是不想六个月的时间延长至七个月或者更长,那最好给我上车!”周子翊语气清冷且带着几分命令。
杜馨月深感无奈,施施然转过身,走回到他的车边,钻进了车后座。
她和他的事情还是尽早结束比较好,长痛不如短痛。
“先去星宇幼儿园,谢谢。”杜馨月的声音也是冷的,昨天晚上,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以后面对周子翊,只有让自己的外在行为看起来是冷的,才能逐渐忘记内心的火热。
“先去学校。”不容置喙的语气,“小语我会看着办。”
“你想干什么?”她脱口而出。
周子翊眉毛微扬,嗤笑了一声:“我能干什么?我是人民教师,又不是走卒贩徒。”
她不再说话,他要是想做更过份的事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她也是一时着急才不经大脑就将话说出口。
周子翊也不说话,大概是小语在车上他不方便说更难听的言词吧。他原本可能想着送小语到幼儿园后,去一中的路上一路对她言语攻击,哪想她竟然迟到了,坏了他的计划,看来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车里的空气因为两个面目严肃的大人,有些凝重。不过小语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她只是觉得方才叔叔让妈妈上车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了些,但上车后,她就觉得叔叔是个好人,只有好人才会送她和妈妈去学校。小语嘟着小嘴盯着周子翊的俊脸看了半天,倏然开口问道:“叔叔,你有女朋友了吗?”
周子翊愣了一愣,嘴角艰难地弯了一弯:“叔叔有了。”
“哇,叔叔的女朋友一定是漂亮阿姨吧?”小语为朵朵小姨感到可惜之余,又不无羡慕。
“是啊。”周子翊又是一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小语,不要随便问叔叔的私事。”杜馨月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早知道他和赵莹之间并非普通朋友的关系,只是从他口中说出,冲击力又大了数倍。
“知道了妈妈。”小语偎进妈妈怀里,乖巧地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上课铃正好敲响,杜馨月给了女儿一个道别之吻,便抱着包包往教室的方向飞奔而去。飘逸的黑色长直发在身后飞舞,身姿轻盈而动人。
她还是那样,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看起来明明就是弱不禁风的体质,却仿佛有无穷的力量。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漆黑杂乱的狭小巷子里,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冲到他面前,毫不畏惧地对对面四个面目狰狞的混混大声说:“你们四个人欺负他一个人算什么好汉?”
真是傻瓜一枚,她以为跟这些人讲道理可以讲得通吗?可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对这个愚蠢的女人有了好感。那个时候她才刚来,还没给他们班级上课,但她似乎之前就下功夫研究过每个学生的资料,她认识他。他当时是恼火大于感动的,他让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快走,科她就是不走,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是我学生,我不能扔下你不管。老师学过跆拳道,多少都可以帮帮你。”
就因为她这句话,他赖上了她,后来越陷越深,再也不能自拔。
周子翊收回目光,拉回思绪,发动了车子,转弯将车子往星宇幼儿园的方向开去。
因为妈妈说了不要问叔叔的私事,小语忍住了满肚子的好奇,不再问周子翊一句话,不过又一句话,她觉得自己不得不说:“周子翊叔叔,我很喜欢你,比喜欢唐叔叔还要喜欢。”
周子翊被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坦白逗笑了,顿了顿,问她:“小语,还记得你妈妈说过的花心的意思吗?”
“记得,妈妈说花心是不好的东西,长得好看的叔叔是不好的,不适合当爸爸。”小语没心没肺地说。
周子翊的眉头果然又是一皱眉:“这句话不完全对,应该是,长得好看喜欢你妈妈又不想当爸爸的叔叔才是不好的。”
小语有些艰难地消化他的长句,半晌才眨着眼睛,一脸困惑而无辜地说:“为什么喜欢我妈妈又不想当小语的爸爸呢?是因为小语不乖吗?小语很乖很乖的,长大了会照顾爸爸妈妈。”
又问他:“叔叔,你喜欢小女孩吗?我们班上的乐乐说,他爸爸不太喜欢她,只喜欢她弟弟。”
“只要是善良努力的小孩,叔叔就会喜欢。”
“叔叔,你说的话跟我妈妈说的一样。”
周子翊一怔,不再说话。五年前,他和她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完事之后,他搂着她,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育儿的问题,五年后,她和别人有了小孩,他却仍是孑然一身。如果他们走到了最后,那孩子……周子翊刹住了思绪,不让自己再作这种无谓且糟心的设想。
上课对杜馨月来说是一种享受,传道授业解惑,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很快也就结束了。下课铃一响,安静的校园再次沸腾起来,学生们鱼贯地从教室里走出,去隔壁班找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洗手间,或者三五个人一起杀向食堂和小卖部。
出了高一教学楼,杜馨月就收到了唐玮发来的短信,问她一会儿还有没有事,要不要一起去压压马路,逛逛街。唐玮有一次跟她说,恋爱的男女生做过的事情,他要和她一起再来过。
杜馨月想起周子翊昨天说过的话,想了想,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周子翊的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唐玮约我见面。”
短信才发过去不到一秒钟,周子翊就打来了电话。杜馨月呆望着电话良久,才接通了电话。
“拒绝他。现在出来学校门口,去我家。”
“你没课?”没课为什么要来学校?见见赵莹?热恋中的人一日不见还真是如隔三秋。
“没有,三分钟内出现。”他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杜馨月叹了口气,迈步往校门外走去。远远地就看到周子翊那辆黑色小车,车窗关着,她看不见他的人,但她猜得到,他一定在车里恶狠狠地盯着她看,恨不得将她分解成十块八块。
“去你家干嘛?”她拉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
“你不过是我的保姆,你说我会对你干嘛?”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别作非常人的设想,上车!”
杜馨月认命地坐了进去。她提醒自己,不要和周子翊之间有任何对话,他让做的事,只要是她能承受的,她只要做了就是了。六个月的折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坐进车里,给唐玮回了条短信,称自己有事脱不开身。唐玮的短信很快就进来了,手机“滴滴”的响了几声。周子翊在前头语气不耐:“手机关了。”
现在真是做什么都要被他挑刺了,但挑刺总比讽刺和说些过份的话好一些,他说的话,一次比一次令她心痛。
杜馨月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车速不急不缓,路边金黄的景致匀速地后退,那是一排排的银杏树,银杏树之城的骄傲。
杜馨月猛然想起了某件事,忙问道:“你和你母亲住一起?”
周子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脚下重重踩了踩油门,杜馨月原本略微前倾的身体被重重甩到座位上。她惊了一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周子翊以前有跟她说他母亲的事。他母亲是个女强人,事业心极重,把事业看得比自己的儿子都要重要。他的父亲也是个工作狂,却极其希望自己的老婆能够安心持家,相夫教子。他母亲哪里肯,两人在他出生前倒是相敬如宾,直到他出生之后,矛盾越来越多,在他两岁那年离了婚,他由他母亲赡养。
周子翊的母亲从来没有对他嘘寒问暖过,常常全国各地跑,回家了也不肯多花一分钟陪他,仍是忙她的工作。有一次周子翊感冒了,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母亲寻求一丝安慰,他母亲却说:“感冒了就上医院,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我很忙,以后没什么事不要打电话。还有,你是个男孩子,生病或者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想的应该是怎么解决,而不是找别人帮忙。”说完就挂了儿子的电话。
周子翊的母亲平时不关心他,但是只要他在学校里惹祸犯错,比如和同学因为某件事而打架,和老师因为某件事情的看法不同而争吵,周子翊被请到年级组长办公室或者校长室喝茶,他母亲都会第一时间出现,亲自去校长室将他领出来。她总是对他说:“很好,出了事情你能想到自己解决,但方法欠妥,解决问题的手段应该是智慧而不是愚蠢的暴力,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母亲一如既往的冷漠,但她的出现至少让周子翊觉得自己是重要的,被她在乎的。于是他总是削尖了脑袋去制造一些新的麻烦,当然这些麻烦还不能太过,如和黑社会的人干架这样的事情就不能让她知道,他怕她会失望。
周子翊曾经说过,他对母亲实在是没办法爱也没办法恨,别人都羡慕他有一个董事长母亲和一个导演父亲,但他希望自己的爸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或者教师,有足够的时间一家人相处,生活平淡而温馨。
对母亲真正有了怨恨是在初二那年,周子翊的母亲和一个离过婚的导演恋爱了,她打算,顶着三十八岁的高龄,放下她的事业,为那个男人生一个孩子。
周子翊听到母亲说怀孕的时候整颗心彻底凉了,他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太爱她的事业,才冷落他,却原来只是因为不够爱他,或者说母亲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从那个时候起,周子翊就盼着早日高中毕业,好搬出去住,他无法面对他的母亲,无法忍受她对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的各种关爱和照顾。
杜馨月没有忘记周子翊说过的任何一句话,恋爱之前和恋爱之后的,她都记在心里。刚才她只是一时疏忽,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希望周子翊和他母亲早已经冰释前嫌,这样,她或许可以因为他和他母亲的关系,对他有所怨恨,慢慢将爱消磨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有一种体质叫做不吸引评论的体质,偶就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