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杜馨月开着那辆略显破旧的蓝色小电动,先送四岁的女儿到星宇幼儿园,而后才往市第一中学的方向开去。上早班的车流蜿蜒如龙,她的车艰难地穿行其间,走走停停,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抵达一中。
现今的市一中真的很漂亮,气势恢宏的教学楼,葱郁的植物环绕,环境颇为优美。杜馨月还记得自己当年来这里任教的情形,那个时候一中刚迁校址,刚移植过来的树木光秃秃的一片,草木稀疏,水泥校道还在铺就,校门通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的是一条土路,学生们每天上下学都能激起漫天的尘土,场面颇为壮观。
光影交错,这一晃眼就已过去七年。当年栽植的树木越发的郁郁葱葱,苍翠挺拔,大有一种越来越年轻的势头,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苍老许多。
杜馨月将车停放在教师办公楼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排浓荫下,脚踩一双平跟的白色单鞋,快步走进那栋明黄色调的办公楼。
拾级而上到达三层,往右转弯,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尽头左侧的语文组办公室走去。近了些就听见办公室里头传来热闹的谈话声,一扫办公室近一个星期来略显得沉闷的气氛。
学校近期改革,将高一年级原先的十五个大班分成现在的二十个小班,学校现有的语文老师不够分配,临时招聘了三位老师,看办公室这氛围,十成十是新招的语文老师已经到校。
听语文组组长刘越老师说,新招的三位语文老师清一色都是帅哥。当然这里所说的帅哥是不是真长的帅还有待亲眼证实一下。
语文组的老师向来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硕果仅存的两位男老师,长得都满秀气的,为人又是温文尔雅,一众单身女老师也都垂涎已久。只可惜肥水还是流了外人田,两位男老师一个不久前宣布已经领证,另一个紧接着也宣布自己已经觅得佳偶。组里的单身女老师们集体失恋,心戚戚然,这段日子来都少有欢声笑语。少了年轻女老师们的莺声燕语、吵吵闹闹,杜馨月以及几位上了年纪的老教师的办公室生活也顿时减少许多乐趣。
现在一下来了三位年轻帅气的男老师,单身女老师们又要磨刀霍霍了吧,可以想见以后的办公室生活有多么丰富多彩。语文组的办公室生活,想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杜馨月抿嘴笑了笑,伸手去开门,手才触到铜制门把,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正好从里头传来:“我叫周子翊,大家可以称呼我为小周老师。”
杜馨月纤白的手顿时僵住,脸上挂着的笑容也瞬间消失殆尽。
她后退一步,转身倚靠着门框,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就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紧接着苦涩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往心头上涌,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熟悉的声音,以及,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得掉的名字,周子翊。
他怎么会回到这里,他不是恨死她了吗?
屋里的谈话声持续飘出,如击鼓锤般,声声敲击在她的太阳穴上,隐隐生疼。
“周子翊老师以前在一线城市教书,仅两年的教师生涯就获得了两次优秀教师的称号,在学生中人气颇高,有谁在和学生相处上有什么难题的,可以请教周子翊老师啊。”刘越老师眉开眼笑地说。
“初来乍到,应该是我需要请教各位老师,多多指教。”平稳的语调。
“周老师,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在哪儿呢?我这脑袋……”刘越老师绞尽脑汁在想。
“市一中是我的母校……我以前是个问题学生。”他给出提示,语气淡淡的。他这话一出,大伙脸上都闪过惊讶。看起来优雅绅士的男老师,以前竟是问题学生?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当学生时的模样。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杜馨月老师的学生!哎呀,你这孩子现在变化好大,一表人才,英俊挺拔,都快认不出来了!青出于蓝胜于蓝,你现在这么优秀,一会儿杜馨月老师看见你,一定非常高兴。”刘越老师笑声爽朗。
“能再次见到杜老师,我也很高兴。”他说得很平静,似乎在笑,给人的感觉像是有所期待。可杜馨月太了解他了,他的声音越显得平静,越表示他并不开心。
她怎么能奢望他看到她会开心!
他一直笃定,是她背叛了他,是她伤害了他。
的确也是如此,就算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说的那些话,的确将他伤得无以复加。
“杜老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数学组组长张老师从对面那扇门里走出,看到倚在墙边脸色发白的杜馨月,关切地问。
“没事,我有些低血糖。”杜馨月努力展露一个微笑。
等张老师走远,杜馨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愉快轻松一些,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老师将三个新来的男老师围在中间,那画面颇有几分喜感,可杜馨月却没有办法笑出来。
周子翊背对着她,身体轮廓变了许多,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比以前高大些,以前一八零的身高,现在看似有一八三。肩膀更宽阔,身体也更壮实,全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以及让人想要依靠的安全感。
他以前总是说,总有一天他会变成真正的男人,成熟的男人,成为她下半辈子的依靠。现在他真的长成了少年时想要长成的模样,可她和他,却早已劳燕分飞,成了陌生人。
想到这,心里真是苦涩难言,就好像刚喝下500ml浓稠艳绿的苦瓜汁,苦味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杜老师来了!”性格活泼开朗的美女老师赵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望着她。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向杜馨月,他也转过身来。
眉目清朗,风度翩翩,已经不再是那个面容俊秀,在外人面前桀骜不驯,跟她相处却爱撒娇扮可爱的少年了。
她还在犹豫该说点什么,周子翊就已步伐从容地朝她走来,每走一步都仿若踩在她的心尖,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周子翊停在她面前,她忽然渴望他能给她一个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将身体略往前倾了倾,伸出一只手,笑容得体:“杜老师,还记得我吧?谢谢你以前的栽培,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共事愉快。”
杜馨月望着他不及眼眸的笑容,心里一阵抽痛,她强压住心里的痛,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握住他骨节修长的手:“当然记得。有你这样出色的学生,杜老师也很骄傲。”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握得很浅,她刚说完话,他就又得体的笑了笑,将手收回去。
“杜老师和周老师,你们这是颁奖典礼说感谢词呢?也太形式化了吧。”有老师嚷嚷。
“我以前是坏学生,经常被杜老师耳提面命,现在看到老师多少有点拘谨。”他转身走回原位,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我都点开摄像头准备将你们深情拥抱的画面拍下来了,结果你们给我来这么一出。”刘越老师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
“杜老师教过我,男女授受不亲。”周子翊说,以开玩笑的方式。
杜馨月走到办公位上,听他这么说,不由一怔。
没想到他还记得,只是他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心态去回想往事?
从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只在和她握手时真真正正看她一眼,那样如墨的眼眸里,散发着一股寒意,无声地告诉她,他有多厌恶她。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一定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他恨她恨到骨子里,她怎么还能奢望他说这句话是在缅怀从前?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他之所以说出这句话,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报复她当年对他的伤害,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
缅怀从前,将往昔的记忆如珍宝一样深藏于心的,只有她一个人啊。
热闹的迎新仪式告了一段落,新来的老师马上要去开会,周子翊和另外两位老师走回各自的办公位上,拿上学校给他们配备的会议记录本和马克笔。
杜馨月这才发现,他的位置就在她对面。想象着以后每天抬头低头都能看到他那张俊俏的脸,杜馨月不知道这究竟是幸福还是折磨。
周子翊走后,杜馨月沉默地坐在大班椅上,想起当年她第一次给他补课的情景。
他有轻微的多动症,她给他补课,他在位置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讨人厌的虫。她实在看不下去,故意凶他:“周子翊,你到底要不要好好听我讲?我都牺牲宝贵的周六免费给你补课了,你就不能好好听吗?”
“我也不想这样啊,我就是忍不住。”他嘟嘴。
每次看到他嘟嘴的蠢萌样,她都忍不住要笑,一笑起来再大的火气也都消了。
他也笑,眯起眼睛,头顶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在心里感叹,这孩子真是漂亮。他却忽然靠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她吓了一跳,用力拍开他的手:“周子翊,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揉着被拍疼的手背,一脸委屈:“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小的时候比现在还爱动,连吃饭都不老实,我奶奶就让我搂着她的胳膊,只有搂着她的胳膊我才能安静下来。我是想好好听课啦,可是我控制不住嘛,所以就想说能不能搂着你的胳膊……”
“噢……那你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啊。”
她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只好让他扯着她的衣袖,他虽不清不愿,但好歹安稳下来。
一份试卷讲完,她原本有弹性的衣袖已经被扯得老宽,足足有一倍宽。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却在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下次换另一边,这样两边袖子就对称啦。”她仍是一脸郁闷,丝毫没有被他的冷笑话逗笑,他又说:“老师你放心,以后我赚钱了,一定会买新衣服孝敬你。”
回忆着往事,杜馨月嘴角有一抹笑容,渐渐地又被怅然替代。
时光荏苒,一去七年。那个时候,她二十二,他十七,转眼间他二十四岁,是仪表堂堂的青年才俊,而她却已是二十九岁,奔三的年纪,不复当年的容颜。
流年翻转,物是人非,再重逢不是陌路,却还不如陌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