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KTV里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喝了两杯酒，向来滴酒不沾的杜馨月有些醉意，勉强撑着和大家微笑告别，等一群人都散去，她独自站在马路边吹了会儿风，仍是觉得头晕脑胀，只好放弃了骑小电动去接女儿的打算，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
十点钟，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车，等车的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孤影伶仃。微凉的秋风吹来渐渐觉得有些冷，杜馨月环抱着手臂，头低垂着，静静凝望着白色的鞋尖出神。
“杜老师和你爱人是怎么认识并相爱的？”
周子翊的问话还萦绕在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他明明就知道的不是吗？虽然他过去听到的不是真相，可她明明就和他说过，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认识了郭铭，脚踏两只船，权衡之下觉得他年轻的躯体比不过郭铭的腰缠万贯，比不过郭铭成熟男人的魅力，所以选择了郭铭。
既然他知道，又为什么还要问？是为了羞辱她，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看她如何编织谎言，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地拆穿她的谎言？还是多年后发觉她当年的谎话一点儿都不高明，觉得有必要再确认一次？
杜馨月，别傻了！当年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不相信！”而她做了什么，她第二天就和郭铭领了结婚证，然后将结婚证的照片发给他，对他说：“我没有骗你，我结婚了，和一个成熟的男人，有钱的男人，而你，还没长大。好好长大吧，不要因为我再做出幼稚的傻事。”良久他才回短信，只有两个字和三个感叹号：“我恨！！！”
在十九岁的相信爱情向往真爱的年纪里被如此伤害，要是她她也会心生恨意的吧，如果有能力，也会回到那个人身边，极尽所能地去羞辱对方，出当年心中那份郁郁不平之气。
杜馨月，无论你曾经遭遇了什么，现在他所做的一切是你该承受的，是该赎的罪。
一辆小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面前，车窗被放了下来，娇柔明亮的声音飘进耳朵：“杜老师。”
是赵莹的声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适才从包厢里出来，周子翊主动说要送赵莹回去，引来了一众老师的起哄声。
她抬头，果然，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周子翊，俊逸的脸冷如冰霜，黑眸直视着马路前方。
“杜老师住在悦海小区吧，子翊老师家正好顺路，可以载你一程。”赵莹嫣然一笑，好看至极。
“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还得回一趟城北家里接我女儿。”杜馨月尴尬地挤出一枚微笑。
“这样啊，那我们先走咯，杜老师你一个人注意安全。”赵莹扬手和她道别。
汽车绝尘而去，从头至尾，周子翊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礼貌性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再见。杜馨月神色黯然，觉得迎面而来的风更冷了，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里，她裹紧了白色的针织外套，仍是觉得有一丝寒意。
三十多分钟后公交车才将杜馨月送到城北的家里，她其实不太想回到这儿，这里的记忆太纷杂，笑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太幸福也太悲惨，她不能忘记也不愿记起，所以只能逃离。
家里的钥匙她还留着，上到四楼，轻轻旋开门锁，推门进去，关上房门。简单陈旧的客厅里没有人影，只从主卧里传来轻轻拍打身体的声音。杜馨月走过去，路过最旁边的朵朵的房间，一扭头就看到女儿静静地睡在床上，睡相乖巧极了。杜馨月一扫刚才灰暗的心情，走到床边替女儿掖了掖被子，眼角眉梢染上笑意，轻轻地在女儿额上印上一个吻，转身出了房门，往一旁的主卧走去。
母亲腿疼的毛病又犯了，朵朵坐在床沿边帮她捶腿按摩，她斜靠在床头，样子苍老而天真。五年前的纵身一跃让母亲脑部受伤，记忆缺失，心智只有八岁孩童般大小。杜馨月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替母亲捶腿，母亲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五年来杜馨月一遍遍地重申自己是她的大女儿，她虽不理解，但倒也记住了，看到她进来，咧开嘴笑，像个小孩。
杜馨月手法娴熟地帮母亲捏腿，柔声问她：“妈，舒服吗？”母亲眼睛弯了起来，笑着说：“舒服，馨月棒！”
朵朵转头看了眼客厅里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知道留杜馨月在这过夜她肯定也睡不好，只好撵她出门，让她赶紧带着小语回家休息。
母亲腿疼需要人陪着，朵朵走不开，没有送杜馨月到楼下。
杜馨月抱着熟睡的女儿下楼，从灯光昏暗的楼道走出，黑暗处忽然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她面前，挡住了路边不太明亮的路灯。杜馨月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定睛一看，隐在阴影下的是张熟悉的面容。
正是周子翊。他换下了白天所穿的休闲装，现在身上是一整套白色的居家运动服，在人影寥落的夜色中特别惹眼。
杜馨月有些愣怔，虽然不知道周子翊回家了又从家里跑到这来做什么，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害怕。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她还难以消化，他的冷眼，他和别人的甜蜜，她以为自己会笑着祝福，以为自己能视若无睹，却发现原来不是，至少短期内没有办法……面对他，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周子翊垂眸看着眼前似乎因为他的出现而微微颤抖的女人，心里一丝悲凉。她害怕他？也对，他一伸手就可以掐死她，她应该害怕才对。
他在心里苦笑，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神经，洗澡洗到一半竟从浴室里冲出，驱车跑到这里来，就会了见一个认为他能做出掐死她的事的女人。
就因为她嫁了有钱人可一点都没有雍容华贵的阔太太的模样，反而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牛仔裤平底鞋，清汤挂面的头发，素面朝天？因为她是个离异的带着孩子的母亲，她站在公交车站前等车的落寞身影刺痛了他的眼？因为她在KTV里看他时眼神中充满了眷恋？因为她唱了首不知道深情缱绻却不知唱给谁的《很爱很爱你》？
周子翊，你可真出息，因为她过得没有想象中的风光美好就心软了？这一切不都是她咎由自取的吗？她当年所做的一切所说的那些话你难道忘了吗？
不可原谅，永远都不能原谅！
周子翊握紧了拳头，转身。转身的那一霎那微微听见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周子翊冷笑，回过身走到她面前，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将还在睡梦中的小女孩从她怀中抱走，朝不远处停着的车子走去。
杜馨月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声音颤抖道：“你想干嘛？孩子……”
周子翊声音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我还不至于会为了你做犯法的事，你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那么，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送她回家？
杜馨月错愕了半晌才又追上前去，对他说：“不用麻烦你了，我打的回去就好。”
周子翊已经将小语放到了车后座上，弓着身子的模样让杜馨月鼻子里忽然一酸。
“真的不用麻烦。”杜馨月又说了一遍，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决。
周子翊扭头斜睨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了车里，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快速坐回驾驶座的位置将中控摁下，发动了车子。
其实他的动作再快，杜馨月还是来得及拉开车门，然后抱着女儿跳下车的。只是突然间就不想逃了，被他困在车里，无论接下来他说什么话，都不会比这一天的感受来得糟糕，而且，至少还能暂时和他单独呆在一起。
她已经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可周子翊却一言不发，沉默地开着车，车子开得极慢。不断有车子从旁边超越，他的车慢吞吞地犹如蜗牛在黑夜里爬行。
在这近乎乌龟漫步的车里坐着，安静得只听见小语平稳的呼吸声，杜馨月心里一松，脑海里竟兀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将她吓了一跳，她没敢再往下想。
许久，小语在车子上翻了个身，醒了，声音糯糯地喊了声：“妈妈。”
杜馨月将小语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粉红的小脸蛋：“嗯，妈妈在呢。”
小语在她怀里揉了揉眼睛，看着车窗外缓慢后退的灯光，好奇地问：“妈妈，我们在哪里啊？”
“我们在车上，再睡一会儿就到家了。”
“车上？这里不是出租车……”小语的漂亮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女儿在杜馨月的怀里转了个身，看向驾驶座的位置，挣脱开她的怀抱，站起身来以手撑着前座，探身靠近周子翊，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好。”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