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玮顺着杜馨月的视线望过去,见是一对连背影看起来都极其相衬的老师,不禁感叹道:“真是一对璧人。”
杜馨月收回目光,百感交集之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连唐玮这个第一次见到他俩的人都作此感慨,可见他们俩是多么般配!
应该祝福的,无论心里有多痛。
脚步声逐渐远去,空余下满耳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和水泥地面上的“啪嗒啪嗒”声,很噪的声音,却无法闯入心里,心里面万籁俱静。就好像身处于一片苍茫之地,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还有逐渐模糊的影子。
“杜老师?”不知过了多久,唐玮轻唤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了轿车边,唐玮已经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她自觉失态,颔了颔首,说句谢谢,钻进车里。
一路上他问她答,车子很快就到了星宇幼儿园门口,杜馨月一再道谢后同他道别。
以为他走了,带着女儿走出幼儿园卡通造型的大门口,却见他撑着把伞倚在轿车边,笑望着她,在瓢泼的雨里仍是闲适优雅。
“雨这么大你也不好打车,我就好人做到底吧。”他说。
“怎么好麻烦唐律师。”她觉得他似乎热心过了头。
“不麻烦。杜老师千万不要客气,你是佳佳的老师,下这么大的雨,我又闲来无事,送送你也是人之常情。”他不紧不慢地说,手却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姿态并不强迫,却让人难以拒绝。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或许是吧,这真的只是一个学生家长想对自己的孩子喜欢的老师表示些尊敬,何必敏感地想太多,拂了他人单纯的好意。
杜馨月还在犹豫,女儿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径自走到车边,在唐玮的帮助下坐进了车里。
杜馨月满脸黑线。这孩子!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对方可是有家室的人啊,怎么能让这孩子乱来!
但事已至此,杜馨月也只好上车,上车后轻轻打了一下女儿的小手,假装生气地望着她。小语却只是笑,眼睛弯弯的可爱极了。
“什么都不许问听到没?叔叔不是单身汉,叔叔家里还有个阿姨。”她低声嘱咐女儿。
小语听话地点了点头,表情却似乎有些遗憾。
问过杜馨月的住址,唐玮发动引擎,银色的奥迪汇入车海。修长的双手掌握着方向盘,嘴上却不闲着,扭头看了看脸蛋粉扑扑的小女孩,一脸慈爱地问她:“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杜莉语,也叫小语。杜是我妈妈的杜,莉是茉莉花的莉,语是语文老师的语。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声音甜美,不自觉地又开启户口调查模式。
杜馨月在一旁冷汗直冒却不好阻止。
“叔叔叫唐玮,唐是唐老鸭的唐,你可以叫我唐老鸭叔叔。”唐玮说着,学起唐老鸭的声音,“很高兴认识你,杜莉语小盆友。”
他学得惟妙惟俏,粗粗的唐老鸭嗓逗得小语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连捏着一把汗的杜馨月也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唐玮也跟着笑,车内只听见一个大男人浑厚的笑声和一个小女孩悦耳的笑声,有趣极了。杜馨月心想难怪唐佳佳那么活泼爱笑脾气又好,原来是遗传了唐玮的性格。
“小语你几岁啦?”等小语止住了笑,唐玮又问她。
“我四岁了。唐老鸭叔叔你几岁?”小语说着又自己乐呵呵笑了几声,杜馨月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叔叔三十九岁。”
“三十九减二十九……等于十岁,唐老鸭叔叔比我妈妈大十岁,不是年轻的叔叔,也没有昨天晚上送妈妈回家的叔叔长得好看,当爸爸……”小语掰着手指,用两个大人都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杜馨月赶紧打断女儿:“小语数学真棒,来,背一背九九乘法表,让妈妈看看这几天你有没有进步。”
小女孩道行尚浅,很容易地就被自己的妈妈转移了注意力,认真而缓慢地背起了九九乘法表,有模有样的。背着背着卡壳了,杜馨月就给她提示,她又接着往下背。
等女儿将九九乘法表背完,悦海小区也已经近在咫尺,杜馨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唐玮将母女俩送到了公寓楼下。
站在公寓楼的玻璃门前和唐玮道别,等他的车驶进更远的灰扑扑的雨水中,杜馨月在女儿面前半蹲下身,板着脸孔说道:“小语,以后见到陌生叔叔不许你问人家名字和年龄,更不能问婚姻状况!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妈妈就不给你找爸爸了。”
女儿亮亮的眼睛眨了眨,伸出小手搂住她白皙的脖子,认错道:“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没有爸爸,没有爸爸的话,妈妈就没有人疼了,会很孤单很辛苦。”
杜馨月瞬间红了眼眶。这孩子真是老天送给她的最棒的礼物,小小年纪就如此贴心,此生有这孩子也就够了,她再也不图什么。
瓢泼大雨在一个中午过后终于减弱,温温柔柔地从空中飘落,吻上了脉络分明的叶子,洁净的路面,浅浅的清澈的水洼……
从公寓楼里出来,杜馨月一边手撑着伞一边手抱着女儿,走进了温柔的雨中。走到岔路口,一辆银色的轿车从对面的道路驶来,拐了个弯停在了她的前方。杜馨月往旁边让了让,埋头往前走,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杜馨月老师。”
杜馨月抬头一看,正是唐玮。他怎么在这?
唐玮眯起眼睛笑着说:“我有一个当事人就住在悦海小区,我过来拿些资料,正准备离开呢,没想到还能碰到杜老师。上车吧,我送你们一程。”
“唐律师还有案子要处理,应该很忙吧,我自己搭车过去就好,就不麻烦你了。”一天之内要麻烦他三次,杜馨月实在过意不去。
他笑了笑:“我还真不忙,我手头上的几个案子处理起来都很简单,一共也花不了两个工作日。杜老师不要觉得有负担,其实我正好要去学校附近的另一个当事人家里取资料,送杜老师也只是个顺水人情。”
杜馨月不太了解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不知道一个大律师是否真的要亲自上门取资料,见他说得真诚,也不再怀疑他的好意里还掺杂着别的感情,
唐玮先是将小语送到了星宇幼儿园,然后才将她送到市一中门口。为了表示自己诚挚的谢意,馨月站在下车的地方,注视着唐玮的车远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车消失在车海里再也寻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一转身却见周子翊黑色的小车就停在她旁边的停车位上,他从车上下来,清冷的眼瞟了她一下,手插裤兜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履缓慢而英挺。
他没有撑伞,雨丝飘在他身上,渐渐湿了他乌黑的秀发,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西装裤。
他还是老样子,下雨天总是酷酷地不撑伞,淋湿了也毫不在乎。他身体很好,淋雨了也不会轻易感冒,但就像他以前说过的那样,这事就好比数学里的概率事件,淋的次数多了,总有那么一两次会倒霉中招。
心里如当年那般心疼和无奈,只是此刻无法像当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将他拉入自己的伞中,没好气地说:“周子翊,你以为这样子很酷吗?真是幼稚。”
现在若还是做出那般举动,他一定不领情,甚至还厌恶吧。可是,就这么看着他被雨淋湿,她又不忍。要是感冒了得多难受!她也是老师,知道生病了还撑着上课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终究还是心疼多于种种的担忧,她快步走上前,和他之间还有一米的距离,一颗心跳个不停。就在这时,身后有一个人影快速闪过,冲到了她前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赵莹已经站在了他身边,高擎着伞为他遮雨,嗔怪道:“你们男生怎么都不懂照顾自己,生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已经无法刹住脚步,杜馨月只好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她听见他说:“有什么关系,反正生病了也会有人疼。”
杜馨月不知道赵莹听了会是什么感受,而她听了只觉得心里凉凉的一片,好像所有的雨都落进了心里,在小小的心形空间里,泛滥成灾。
熟悉的情话,说给别人听,在旧人听来,原来是这种悲凉至极的滋味。
不是说要祝福的吗?所以,再也不要去在乎他做的和说的一切,往前走,微笑着往前走。
她紧紧地握着伞柄,快速朝前走,将两人远远抛在身后,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下午放学的时候正是雨后初霁,空气无比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香味,沁人心脾。
杜馨月搭公交车到早上和唐玮撞车的地方去取小电动,电动车没有停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沿着一排车辆仔细找去,仍是没有看到小电动的影子。茫然四顾间,包包里的手机来了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因为雨太大,杜老师的车我挪到了路口过来的那家珍珠奶茶店的屋檐下了。”
没有署名,但很容易地就猜到了发件人是唐玮。
杜馨月顺着路口朝里头走了几米,果然看到了她的车,很突兀地停在一家奶茶店的屋檐下,周围没有任何车辆。
小电动的车头是朝里放的,走近一看才发现早上被撞得凹下去的地方已经修理妥当,整辆车看起来似乎比早上的时候还要簇新了些。
不得不说唐玮真的是个热心的人,热心得都快让她产生误会。
“唐律师,谢谢你!”她简短地道谢。
他很快的就回了短信:“不客气的。”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看似疏离但此刻比任何字眼都来得温暖的四个字,安稳了杜馨月那颗忐忑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