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秋雨一层凉。
隔天,气温骤然降了几度,教室窗外,一排树木昨夜仿佛约好了要一起老去,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染上了金黄的色彩,一阵风吹来,三五成群地一起纷扬飘落,在空中无声挥别,各自落地归根。
两堂作文课,时间在学生们的奋笔疾书和抓耳挠腮中悄然走过,下课铃铁面无私地响起。没写完作文的孩子发出低低的哀叹,争分夺秒地添了几句话的结尾,希望能瞒得过老师的火眼金睛,躲过周末被惩罚将作文续写完整的命运。
杜馨月在讲桌前等各组的组长将作文收上来,视线往靠窗走廊的位置看去,看到唐佳佳望着她在笑,她一招手,唐佳佳就一蹦一跳地跑到讲台上来,咧开嘴对着她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佳佳,问过你爸了吗?修车一共用了多少钱?”杜馨月问她。
“问过了,我爸说修车厂是他朋友开的,免费修理,所以杜老师你不用付钱。”她半眯着眼笑,“我爸说了,希望杜老师不要把他当做学生家长,而是当成一个朋友,朋友之间说声谢谢也就够了。”
杜馨月不无感动,学生家长以朋友之礼待她,这还是教书以来头一次。
“替我谢谢你爸爸。”除了感谢她还能说什么。
唐佳佳望进她的眼,一脸认真地问:“杜老师会嫌弃我爸吗?”
杜馨月噗嗤一声笑了:“老师为什么会嫌弃你爸爸?他人很好啊,非常热心,心地善良,是个不错的朋友。”
“真的?就是说杜老师愿意和我爸做朋友咯?”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那周五我爸生日你会来吗?我爸这人超低调的,也不爱过生日,每年生日都冷冷清清,你要是能来的话他一定非常开心。”
杜馨月略一迟疑,唐佳佳就摇着她的手道:“杜老师,你一定要来好吗?带上小语妹妹。昨天听我爸说杜老师的女儿超级超级超级的可爱,我都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特别是和我有着十岁以上年龄差的妹妹,感觉超萌超级有爱。”
作为老师,杜馨月还真没有理由去给学生家长庆生,就算是为了感谢唐玮昨天的好意也非常怪异。但作为朋友,作为一个被诚挚邀请的朋友,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拒绝。说实话,她真的挺喜欢和唐玮父女相处的,这是能让人快乐的一家,而她,现下正需要这样的快乐去冲淡心里时常涌起的惆怅感。
她答应了唐佳佳,周五会去帮她爸爸庆生。唐佳佳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跑回座位上拿上手机就跑到走廊去打电话。
“报告老爸,你生日那天我帮你约了杜老师了,接下来就看你的咯,嘻嘻。”
唐玮正在喝水,直接就被呛到了,他咳了两声才缓过来。这孩子,真是把他的心思都看了去,只是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他原本想亲自约杜老师的啊,虽然难度系数有些大,但他自有他的办法,不过这下算是泡汤了。不过总归是殊途同归。
周五那天下午放学,唐玮亲自开车到学校来接杜馨月和佳佳。
他着一身做工精致的西装,站在校门口的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在周围嬉闹而过的高中生的衬托下,更显稳重和怡然。
看到杜馨月和佳佳向他走来,他的脸上漾开阳光般和煦的笑容。杜馨月走到他面前,打声招呼,从包包里拿出昨天买好的包装精致的小礼物送给他。他笑着接过,一声谢谢里是不易察觉的欣喜。
到星宇幼儿园接小语,佳佳见到小语,喜欢得不得了,而小语也对这个有着灿烂笑容的漂亮姐姐心生好感。上车后,两人在后座上嘻嘻哈哈地玩闹,几分钟的时间里就俨然成了一对感情颇深的好姐妹。
一路上唐玮都没有说话,静默地开着车,嘴角挂着浅笑。他偶尔会转过头去看后座的孩子们一眼,回过头的时候视线带过杜馨月,有霎时的停留,却并没有让她发现。
良久,终于到了唐家所在的小区,车子停在高级公寓楼的道路边。
唐家在五楼,电梯直达。杜馨月原本以为会有一位有着甜美笑容长相颇似佳佳的美艳女子站在门口迎接她们,结果一开门竟是满室的静寂,只有风从未关闭的窗户吹送进来,吹得桌面放着的购物袋沙沙作响。
杜馨月心想唐玮的妻子难道还在加班?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夫妻俩人感情一定很好,丈夫生日这天被安排加班,要是她她一定会在心里暗骂老板没人性。
两个孩子的嬉闹声很快就填满了偌大的公寓,赶跑了方才一室的冷寂。
唐玮围着素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杜馨月也没闲着,在旁边打下手。
看她动作麻利地给他递碗碟,拿酱油、南德、孜然等物,唐玮弯唇一笑,感慨道:“杜老师真贤惠,佳佳的妈妈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杜馨月听了只是笑笑,口气不无羡慕地说:“佳佳的妈妈还真是幸福,有你这么一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丈夫。”
“是吗?”他又是一笑,表情看起来似乎对她的称赞很是满意,不过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杜馨月心里一惊,“可佳佳妈妈并不这样认为,她嫌我不够有男人味,她觉得做饭做菜不应该是男人做的事。佳佳妈妈的理想型是那种霸道邪魅的男人,有邪气的笑容,有着完美的人鱼线和六块腹肌,皮肤一定要是古铜色,走路手一定要插着兜,目不斜视。”
杜馨月先是一怔,一想又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人夫妻俩平时打情骂俏说的情话,但笑不语。
唐佳佳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将她老爸说的话全听了去。她右手拿着电话,左手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刚的模样,对她爸说:“知道我妈嫌弃你做饭没男人味,你当初也不干脆撂了锅让她每天晚上吃西北风去,真是搞不懂你。”
唐玮耸了耸肩,徐徐地说:“撂了锅也不能变成狂拽酷帅的模样啊,你老爸本性就是这样温吞吞的,没办法啊。”
唐佳佳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更搞不懂我妈,那么大岁数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爱做白日梦,偏偏还让她梦想成真了,真是老天偏宠!”
她刚说完就听见话筒里传来某女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唐佳佳,你爹是不是又说我什么坏话了?你爹说就说了,你在这瞎掺和什么,没大没小!”
“真没有!我爹真没有说您的坏话!”唐佳佳吐了吐舌头。用手捂着话筒以为她听不见呢,结果说的话还是被她听了去。
“我才不信!算了,今天是他生日,就不和他计较了,你帮我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唐佳佳冒汗。还说不计较呢,刚才是谁说要亲口和她爸说声生日快乐的,现在又改口让她转告,分明就是小心眼闹脾气了。
开着免提,她老爸都听得见,根本不用他转告,但为了让杜老师更明了她家的情况,唐佳佳紧紧捂住话筒,故意转述道:“爸,你三年前就同你离婚的任性前妻说,祝你生日快乐!”
唐玮从炒锅里夹出一块糖醋排骨,吹了吹气,笑着点了点头,很诚挚地说了声:“谢谢啊,也祝她再婚蜜月愉快!”
杜馨月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一家人的谈话模式真是特殊,就被后面冒出的真相给彻底弄得目瞪口呆。离婚了还能这么玩,这三个人的心都挺大的!
果然是性格决定命运。向日葵属性的人,永远都懂得自己应该追逐的是温暖的阳光,懂得每个人的身后都会有一片阴影,或淡或浓,你不去看它,便不会被它伤害至深。
还未回过味来,微张的嘴里倏地被人塞了一小块甜排骨。错愕地抬头,见那人眼眸带笑看着她,问道:“味道还好吗?”
立在门口的佳佳低低笑了声,意欲不明地说了声:“老爸加油!”一溜烟跑走了。
他吹凉的排骨,他尝过菜的筷子,佳佳的反应……杜馨月不得不怀疑她被邀请来参加这场生日宴的深意,不只是生日庆生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