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二十九岁的女人,经历过婚姻里她不愿承受的狂热,这样的暧昧动作并没有让她过于慌乱,她很快就掩饰掉脸上的尴尬,细尝着嘴里的小块排骨,笑着赞他厨艺一流。
自厨房里那个暧昧动作后,唐玮态度依旧,并没有其他举动或者说些暧昧的话,就好像刚才将排骨塞进她嘴里的动作,是无意间酿成的误会,只不过是做者无心,受者有意。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小语发自内心的“哇”了一声,让唐玮脸上的笑意更浓。
餐前,唐玮拆开了生日蛋糕包装,大家一起插上蜡烛,点燃,火焰跳动。唱过生日歌,吹了蜡烛,吃过蛋糕和味道一流的晚餐后,佳佳将小语带到自己屋里去看动画片,杜馨月和唐玮倚在阳台上吹风。
唐玮住的地方离海很近,举目往远处望去,依稀可以看见起伏的墨蓝海水,拍打在沙滩上的洁白浪花和在沙滩上漫步的人群,似乎还可以闻得到淡淡的一点儿咸腥味。
“这里视野真好!”她不禁感叹。
“喜欢吗?喜欢可以常来。”他不是特别帅气却让人看着舒服的脸上漾起了笑意。
杜馨月一愣,只当做没听见。唐玮却骤然转过身面对她,一双黑眸凝望着她:“杜老师,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还会对别人有一见钟情的感觉,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他牵起嘴角笑了笑,没等她回答就继续往下说:“要不是亲身经历,我也觉得难以相信。杜老师,其实在佳佳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你了。那天我去学校给佳佳这个迷糊鬼送课本,那节课正是语文课,你站在讲台上淡淡微笑,像一阵风一样吹进了我心里,轻轻柔柔,使人迷醉。那时的我被自己心里的感觉吓到了,只觉得这真荒唐,天知道这样一位有着清丽气质的老师是不是已经有对象了,甚至已经结了婚。”
“那之后好几天,我时常会想起杜老师在讲台上微笑的模样,只是我自制力一向很好,所以也没有太受影响。某一天,佳佳回家后就一直跟我提起你,说她非常喜欢你。从佳佳口中我逐渐知道了关于你的越来越多的事情,知道你结婚了,有了小孩,当时的我听了心里真的觉得很遗憾。而几天前知道你已经离婚了,虽然很不厚道,但当时我的心情确实是高兴多于惋惜的。”
“我想,我真的是爱上了杜老师,从第一眼开始。”
唐玮微笑,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转而又恢复一个成熟俊雅男人的模样:“我原本不想这么早表明心意,毕竟我们几天前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认识,这么快就告白怕你被吓着。但是那天听小语说还有一个帅叔叔在追求你,我突然有些害怕再不出手就再也没有机会,所以,今天才如此唐突你。”
“馨月老师,你看我怎么样?跟另一位追你的帅哥比起来,不至于太差吧?”他的声音真是温柔到了极致。
这个男人,有着春风化雨的天分,就连表白,听起来也是让人感到极舒服的,不是霸道的宣布,而是柔声的商量。
“那个人并没有在追我,我们只是同事。”他在向她表白,她的第一反应却只是想要澄清和周子翊的关系。
“所以……你这是在让我放心大胆地追求你的意思吗?”唐玮弯着嘴唇笑。
杜馨月沉默不言,只是迎着他的视线。
她不讨厌唐玮,他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男人,非常适合当父亲和丈夫,和他在一起,他会宠她也会宠女儿,像一束阳光照进她的人生,使她不会再被回忆困扰。现在的她,正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男人。
可是,她没有办法爱上他,她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而这一点儿对这样一个好男人来说,会不会不公平?她可以当一个好妻子,却不是一个在灵魂上忠贞的妻子,他在乎吗?
“如果我尽了全力也只能喜欢却不能爱上你,你介意吗?”杜馨月问他。
“不介意。我本来就是个习惯付出的人,所以,只要你接受我对你的好,接受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就够了……”唐玮说着,走过来将她拥住,极轻极轻,像是朋友间的拥抱,他说,“馨月,让我照顾你和小语吧。”
她任由他抱着,许久还是没能下定决心:“我需要一些时间。”
“我等你。”他看着她,目光如水。
在唐玮家待到九点,小语睡着了。唐玮送她们回家,看着她抱着女儿刷完卡走进公寓,他才转身离开。
杜馨月前脚刚踏进公寓门,身后一个人影倏然从门前植物的阴影中快速闪出,一伸手挡住即将关上的玻璃门,拉开,走进公寓大厅,悄然无声地站在她身后。
身后冷飕飕的气场让杜馨月脊背发凉,她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幽如深潭的眸。那双眸里有着深深的怒意,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才消得了气。
周子翊能将人生生凌迟的目光看得杜馨月透不过气来,只好低下头去,从这让人窒息的注视里偷得一星半点的空气,用以呼吸。
杜馨月不知道他为何一副怒气冲天的表情,但她猜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为了说一番冷嘲热讽的话,好让她心里添堵。
果然如此,沉默了几秒钟,周子翊开口了,语气里尽是不屑:“杜馨月,你真的是只长了年纪却没有长羞耻心,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仍和学生家长纠缠不清,破坏别人的家庭,就不怕遭天谴?我真纳闷,为什么你会选择老师这份职业,就不怕言传身教误人子弟吗?”
他的话似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向她的心,很痛,痛到无力呼吸。
“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杜馨月的声音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周子翊从鼻子里又发出一声嘲讽的哼声,低沉的声音说:“是啊,你没有,你从来不觉得你做的是错的。说不定你还会觉得你这是从一场失败的婚姻中解救了一个男人,伟大至极。”他停顿了一下,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咬牙切齿地,“你是不是也觉得,以前对我做的一切,是你给了我成长的机会,而脚踏两只船的行为,是在用你的爱拯救了两个为情所困的男人?”
杜馨月只觉得快喘不过气来,用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我没有。”
周子翊紧盯着咬着下唇的她,冰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追问:“没有什么?”
杜馨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没有破坏他人的家庭,唐玮现在是单身,他已经离婚了。”
周子翊眼里的光沉了下去:“所以呢?”
“……我和他之间就算有什么,也并非见不得人。”
低低的柔柔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是尖锐刺耳得很。
所以,她和那个叫唐玮的家长真的有牵扯?周子翊想着,胸腔不自觉地扩大了一圈。
“好一句并非见不得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谁还会承认。”极度阴冷的声音。
杜馨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心里委屈,很想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她还爱着他,始终爱着他,从未改变过,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如果他已经不再爱她,她不能说。她知道他的性格,他若是知道以前的事,就算他已经不再爱她,他的心中也是愧疚的,他会怜悯她,给予她不属于爱情的关心,而这是她不想要的。而如果他知道真相后会再次爱上她,她更不能说了。他的人生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再次回到她身边的话,他就必须和她一起面对过去的疼痛,还有今后的苦痛——来自他母亲的阻挠,来自朵朵的不理解。不被家人祝福的爱情,让一个家分崩离析的爱情,有过一次就够了,何苦还要再来一次,折磨彼此。
她转身面向电梯,将背影留给他,很努力地忍住快要哽咽的声音:“我和唐玮的事,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周老师何必多管闲事。”
周子翊盯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花,他紧握着拳头,嘴角溢出一个自嘲的笑,转身走到玻璃门前,重重地摁下了墙壁上的门禁开关。
玻璃门打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在玻璃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他听见小语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周子翊身子一僵,顿住了脚步。
他从没见过她哭,他以为她铁石心肠从不会哭,没想到她也会流眼泪!
分手的时候,他在她面前落下泪来,她却无动于衷,嘲弄戏谑地安慰他要看开一些,不要再幼稚地纠缠她。她说她是欣赏他喜欢他的,但看上的是美色,而美色又不能刷卡买珠宝钻石……
如今她却哭了,他把她弄哭了,他以前流下的眼泪,她用这种方式偿还。
握着拳头,却终于还是转过身,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向公寓里头,见她匆匆进了电梯,小小的身影显得很是无助,他的心痛了一痛。
他不明白,当初说因为爱钱而嫁给有钱男人的人,为什么现在要活成这副模样?仍是五年前的朴素模样,有时不自觉显露的忧伤的眼神,开着破旧的小电动,用的是老款的手机,离婚,一个人带孩子……这所有的一切,让他没有办法将她同那个口口声声说因为钱而脚踏两只船,因为钱而转眼嫁人的势利女人等同在一起,她似乎还是当初他爱上的那个杜馨月……
但又怎样?也只是“似乎还是”罢了,她早已不是她,不是他当初爱上的那个人。
五年前的那个分手的晚上,他开机车回家途中遭遇车祸,全身多处骨折,因为失血过多生命一度垂危,第二天早上才安全醒来。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腿上打着石膏,脖子处被颈托固定住,只有一双手可以活动,他给她打了一天的电话,他发了无数条短信,说自己在医院里。而她却在做什么?她同那个男人去了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将红得刺眼的结婚证书发给他,用戏谑的口气让他好好成长。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了一天,等来的不是她的关心,而是再一次地羞辱。
现在,他凭什么因为她的眼泪因为她的处境而同情她原谅她?她也并不十分悲惨,住着好房子,还有一个开着奥迪的温文律师在追求她,她哪里惨了?她将过去远远抛在脑后,唯独他,还深陷在过去的恨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周子翊眼里迸出凌厉而凄凉的光芒,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