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歌皱眉
“去见钟大人了?”
“奴婢不知。”
无歌见那小丫头低着头乖乖巧巧的,也不似骗人,便问道
“邵丞相自己出去的?”
小丫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悄悄抬头看着无歌,似乎有些挣扎,尤瑜。无歌见状道
“但说无妨。邵丞相不会怪罪于你。”
小丫头听着,这才说道
“方才有小厮给邵丞相递了纸条,邵丞相就匆匆出了门。”
无歌眉头一挑。
“那小厮是何人?”
小丫头听着疑惑的抬头看着无歌
“不知,但应当不是府里的人。”
“知道了。”
无歌说着,掏出一把铜钱塞到小丫头手里笑道
“诶,这两天与邵丞相闹了些不愉快,出门也不告知下官了。皇命在身,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小丫头忙捧住铜线,忙说道
“奴婢绝对不会再多嘴了。”
无歌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伸手抬起小丫头的下巴,是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无歌微微一笑,精致的容颜,配上利落威严的官府,大大的双眸微微眯起,当真如同那春风拂过的梨花一般赏心悦目。
“乖~”
小丫头看着这张好看的面容,脸上“唰”一下红了一个透。双眸一闪一闪的,好不可爱。
女儿家就是好啊。无歌暗暗感叹道。
“得,莫让丞相知晓我来过了,不然又要恼下官了。”
“是。”
小丫头行了一礼。无歌这才转身离开。不过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往府外走去。
蓟州是是一个沿燕河而建的州城。蓟州燕河沿边所在的城镇,无一不是因为燕河的滋润而土地肥沃。自古就有“播一种,丰三年。”的美誉。’
加上燕河因着河水湍急,这里的鱼儿日日夜夜的生活在这样的水流之中,燕河中的鱼儿,那都要比别处的要鲜美许多,鱼肉紧致许多。
当真称得上鱼米之乡了。
可这州城,因燕河而富饶,也因燕河而叫苦连天。因燕河水流湍急,一旦遇上雨季,最是容易产生大小洪涝,这堤坝,朝廷拨了不少银子兴建,可这建了又毁建了又毁。
而今年的洪涝着实有些狠了。
连州城咸城,都能够再角落看到不少逃难,偷偷溜进来的难民。
若不仔细些还真看不到。巧笑嫣然的姑娘们,风度翩翩,大谈诗词的公子们,赶集的百姓们,一切一切都正常不已。只是这鱼肉蔬菜的价格上涨,偷偷摸摸的难民。无一不在告知着无歌蓟州的洪涝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无歌观察着着繁荣下所隐藏的悲戚。一路走到城门。
果然,咸城的城门紧闭,即便是白天。显然是为了抵挡外面想要往里挤的难民们。
不知道这一堵城墙之隔的后头,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无歌想了想往城门方向走去,刚没走几步,便见着守城的守兵将城门开了一个小小的细缝。
一道洁白的广袖长衫的身影在那朱红城门的背景之上那么耀眼。
无歌见状,悄悄的往一旁的摊贩处挤了挤。
邵之瑜刚进来,后头便跟着一个穿着青色纱裙的女子。无歌本还打算就这么匿了。可看到这一幕,无歌是再也挪不动步子了,目光死死的就落在了那青色纱裙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远远看过去,身材过得去,婀娜多姿,脚步轻盈却稳健,应该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一头及腰墨发,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下。是闺中女子的装扮,看着应该与自己差不多大小,但更有可能会比自己还要小。
那脸盘不过男子的手一般大,柔柔美美的,嘴角似乎挂着令人温暖令人怜惜的笑容。眉眼之间柔情似水,却又隐藏着几分刚毅。
最恨的是...她似乎与邵之瑜有着说不完的话。
这让无歌顿时一口气堵在心里,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了。这算什么?这哪儿跑出来的大葱?自个儿和邵之瑜九年了,也没想这样一路聊这么久的吧?自己怎么不知道邵之瑜是个多话之人?
无歌越看越气,可这股子气又憋再心里钝痛钝痛的。
两人越走越近,男的俊,女的美,怎么看都怎么....碍眼!
无歌看着二人越走越近,脚步也在跟着后退。
“大人...可是要来一碗豆腐花?”
那小摊贩见无歌一身官服,一个劲儿的往自己这里挤,纠结了好久,见就要撞上自己放在一旁的碗筷了,这才兢兢战战的开口问道。
无歌扭头看了摊贩一眼,提起纵身一跃,顿时消失在人堆当中。
就在无歌离开的那一瞬间,邵之瑜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的看向豆腐花的摊位,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姑娘见状,顺着邵之瑜的视线看过去,轻声一笑,道
“那时候公子和瑶瑶第一次吃的时候,公子似乎并不喜欢,可还是将那一碗都吃完了。”
邵之瑜收回视线,道
“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不可浪费。不论好吃与否,想一想城门外的那些百姓,也该知足了。”
林水瑶听着点了点头,眉眼之间又多了几分愁容
“公子命瑶瑶前来的时候,蓟州已然混乱一片,大人孩子早已饿的去扒树皮了,若不是逼得这些个贪官商贾搭棚施粥,这里怕是怨魂遍布了。”
说着,林水瑶一顿,继续说道
“只是这洪涝渐渐退去,家禽几乎覆灭。这炎炎夏日,怕是不久...这瘟疫也要爆发了,这不,家家药房都开始囤积草药,便是有也不肯卖。”
说着林水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邵之瑜听着,顿住脚步,道
“此事待我见了钟玮在做打算,那边的灾民尽量安抚,莫要因此发生暴动。”
林水瑶听着,点了点头
“是。”
“回去吧。”
邵之瑜说着,大步的往回走去,他还得找钟玮,这草药之事....还需尽早解决。
林水瑶看着邵之瑜的背影眸子微微暗了下来,这么久没有见了,不过这一下便又要走了。
还当真是公事公办啊。
林水瑶看着邵之瑜的背影就这么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失落之余转身往方才路过的豆腐花摊子走去。
叫道
“老板,一碗豆花。”
“得,姑娘稍等,马上就好!”
林水瑶一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纱裙往路边摊贩打的桌椅边一坐,便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尝尝看,我这手艺,不是夸的,绝对咸城第一!其他的虽比不上那酒楼,可我这味道,独一无二!”
说着,那摊贩笑呵呵的拍了拍胸脯。
林水瑶微微笑了笑,并未搭话,看着碗里白花花的豆花,顿时有些恍惚起来。
“瑶瑶,这等吃食太过粗鄙。没有下次。”
那时候的邵之瑜,端着自己送去的豆花,小小的脸上平静无比,说出来的话霸道却又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孩子气。
那时候自己多大?不过五六岁罢。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虽然邵之瑜时时呵斥自己,可还是会包容自己一次一次的闹腾。
那个说着豆花粗鄙,却还是将其全部吃完,然后呵斥自己没有下次的少年,早已不在了。
那时候,自己只觉得邵之瑜每天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自己也渐渐为了复仇在武功上下了狠心。只是自己当时太过认真了,以至于错过了他...
至于那个孩子...听说与自己一般大,只是...这么多年来,却从未见过,他也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那个孩子。
可自己心里也明白,未来的九年,邵之瑜将一切的时间与精力都给了那个孩子。
邵之瑜啊邵之瑜,若是哪天让你在那一生都搭进去的“计划”与那孩子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理智到可怕的你,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答案罢,那孩子与我,也不过是一样的。
林水瑶看着眼前的豆花,舀起一勺,入口极化。咸香充斥着味蕾。早已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林水瑶放下勺子,道
“老板?”
“姑娘有何吩咐?”
摊主连忙堆起笑容走了过来。
林水瑶将铜钱放在桌上,道
“都忘了出门已经吃饱了。这个倒了可惜,给那孩子把”
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拐角处,缩成一团,一双眼直直望着桌上雪白豆花的孩子。
那老板见状收起钱笑着点头应承了下来
“诶,这就给他。”
说着,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林水瑶这才起身离开。
那摊主将豆花推给那孩子道
“你命好啊,遇上这么个心善的贵人。如今这蓟州啊....哎。”
说着,老板摇了摇头,又回到摊位吆喝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俩世界
林水瑶离开后,人群之中,独有一人身影挺拔不动。双眸望着不远处的豆花摊子,脚上跟钉了钉子一般。就这么长在了地上。
温婉,大方,美丽。每一个词汇都那么美好,还是出现在姑娘的身上。这是个和邵之瑜有着特别关系的姑娘,这个姑娘,不是自己...
无歌低垂着头,脑袋里一片空白,与邵之瑜同在一起九年,自己却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姑娘的名字。
或许说....莫说姑娘了,便是邵之瑜的朋友,他的圈子,似乎自己从未涉及,哪怕自己与他同吃同住了九年!
九年...莫说这个人的心,便是这个人的生活,自己都是游离在外的!
满心的委屈就这么涌了上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红了眼,那泪也在眼眶中打着转。就是倔强的不肯掉落下来。
随着天越发的暗了,来来往往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咸城不比之前的小镇,热闹的很,因着城内难得的安详已是不易,到了夜晚,并无多少人会在街上逗留。
无歌来来回回的看着渐渐少去的人群,抿了抿唇,这才抬腿往回一步一步走去。
无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直到用膳,沐浴,睡觉,闭上眼,全部都是那个女子的身影。
脑袋里只有二人款款而谈的模样。女子巧笑嫣然的模样....
于是乎....彻夜无眠。
翌日,天还未亮,无歌便领着一小丫头那里拿来的鸡毛掸子在院子里练着剑,经过一整夜的酝酿,那怒气,那不甘,统统化作戾气,用武力,用运动发泄出来。
挥,挑,刺,跳跃,翻身,每一个动作都做的淋漓尽致。
初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露出了头角,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咸城的每一个角落。知州府中的院子因着阳光的慷慨普照,也越发的美丽精致起来。
“大人可是起身了?”
在邵之瑜门口等候多时的小丫头,捧着温热的水,一听见屋内的动静,立马轻声的敲着门,问道。
屋内悉悉索索的隔了一小会儿时间,邵之瑜才清冷着嗓子道
“进”
无歌的动作一僵,而后纵身一跃狠狠的对着空气抬手一削,“呼呼”的风声,带着几分杀气。
落地,站定。无歌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大步的往邵之瑜的屋子走去。
邵之瑜接过侍女递过去的赶紧帕子,细细的洗漱着。
无歌啧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邵之瑜向来少言,即便无歌一双眼死死黏在了邵之瑜的身上,也不见邵之瑜有任何的不适。
“下去罢。”
侍女听着,捧着盆子默默退了出去。无歌看着邵之瑜依旧不说话。邵之瑜这会儿也总算是无奈的开口说道
“今日一早便在舞剑,如今在这里,是有话要对为师说?”
无歌点了点头
“昨日来找师父,屋里没人。”
邵之瑜点了点头
“去了一趟城外。”
“为何不带上徒儿?”
无歌全然没有平日里与邵之瑜在一起时的轻松愉悦,双目紧紧瞅着邵之瑜,仿佛要死咬着什么,不肯松口。
“《大燕史》可曾抄誉完成?”
“既然徒儿答应写,自然会写,师父为何不带徒儿一起?”
说着,无歌皱起眉头
“还是说,师父只是打算将我带离京城,并未让徒儿插手蓟州洪涝之事?”
“城外并非你想的那般,不让你去自然有为师的道理!莫要在胡闹了,好生在家抄誉《大燕史》”
邵之瑜听着,想着昨日见着邵之瑜和那样一名女子就这么从城外进来,顿时怒火中烧。“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带落了身后的凳子。道
“为什么每次都要拒绝我,每次都要将我踢出师父的生活,师父的计划?我在师父眼里就这么没有用?师父当我想要做官是为什么!”
无歌说着后退了两步。道
“算了。”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邵之瑜抿着唇,看着开着的门,耳朵里回响的还是无歌方才的话语“为什么每次都要拒绝我,每次都要将我踢出师父的生活?师父的计划?”
邵之瑜听着,默默的垂下了眼睑。
无歌,我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平静安逸的生活,更加适合你。
想着,邵之瑜看着侍女端着一叠叠精致的早膳,放在桌上,却怎么也也没有了胃口。
看了会儿,便让侍女拿来油纸将一些点心包了起来,以防饿肚子。
又交了些带来的人,往阜外走去。昨天夜里与钟玮的接触,也大约明白了此人的脾性。这次怕是要在蓟州呆上好些时候了。
比起将蓟州知州的位置空出来,城外的洪涝要更加棘手一些啊。
还有那粮仓...还有这府邸的金库!
满满的计划,顿时如同一个一个的可拼接的木块,渐渐的在脑海中成形,而无歌方才的控诉与话语,再次被压缩在了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之中....
然而,就在邵之瑜出府之时,无歌的房门也悄悄打了开来。看着邵之瑜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双眸
“哼,别想甩开我。至于那姑娘....想都别想!”
无歌就这么怀着一腔怒火纵身朝邵之瑜的方向追了过去。
因着邵之瑜是带着人出城的,虽然无歌后头跟着倒也没有发现什么。
无歌一直跟着邵之瑜到咸城城门。
在城门之中,无歌并没有看到昨日的那大葱,倒是看到了知州钟玮。二人寒颤了一会儿,便让人开了城门,不过一个小缝,几人迅速的出了城门,一会儿工夫就立马关的严严实实的。
无歌低头想了想,也走了上去,敲了敲城门。瞭望台里的守兵忙走了出来
“谁啊!谁敲门!”
无歌一身官服,往那一站,肃穆不言语,倒也有些官威。
“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守兵见无歌衣着,有些踟蹰的问道
“本官本本是跟着丞相前来的,之前小厮传话传岔了,他们以为本官已经出城,如今急急赶来,不想丞相与钟大人已然出城,还不快快开城门让本官出去!”
京里头派了俩官下来的事邵之瑜倒是知晓的。
忙道
“小的见过大人,待会儿小的给开城门,大人得尽快出去,与丞相大人回合。外面饥民已经不要命了,万万不可让他们钻了空子来攻城了。”
无歌含笑点头
“自然。”
守卫忙哈着腰谄媚到
“这饥民已是然让人头疼的很了,如今大人来了。可算是遇上救星了。”
守卫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让人开门。无歌见门缝一开,立马测身就走了出去,刚站定
“砰”的一声,城门在身后被死死的关了起来。
无歌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这才回头看着这被城门所隔绝的两个世界。
无歌从京城一路走来,遇上不少逃难的饥民,见过衣衫褴褛面露凶狠的,见过死气沉沉的。
可当看到当前这个画面的时候,无歌震惊之余,却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城门外的树木皆是一片狼藉,死了的莫说牲畜,便是那老鼠都能够抢个头破血流。还有那缩在角落里,还在哺乳期的妇女,怀里的孩子连着哭叫声都如同一只猫崽儿一般,哭的狠了,妇人便将一旁死猪的血抹一些给孩子吃。
几人对于无歌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看着无歌的眼神就如同一双死寂无望一般,让人连悲凉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无歌咽了咽口水。这样也能活着,还活了这么久,好顽强的生命力。
而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
朝廷在接到折子的时候,立马就拨了粮草下来,怎还会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这里的官员不仅仅是“贪官”二字就能够解释的清楚的,简直就是人性泯灭了!这样的景象,封了城门,昧了灾银。真真该是要株连才能解恨!
无歌看了看四周,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已经看不到邵之瑜的身影了。无歌叹了口气,只得小心的往深处走去。
这里之前所相邻的本也是一个城镇,只是如今除了这高高矮矮的房屋,看不出一丝当初的繁华来。
空荡的大街,横七竖八的躺着饿的“哼唧”作响的人,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如同....腐朽的味道。
这种味道,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很久的。带着无歌记忆中的.....尸臭!
作者有话要说:
☆、林大葱
小镇上,无歌已经看不出曾经的繁华了。饥民都出来,在外边活动,屋子里并没有人气。
无歌看着满眼的狼藉,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又找不着邵之瑜的去向,顿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这么站着,看着到处弥漫着绝望的四周,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远远的,一个庄稼汉子含着泪,一脸惊喜的大叫道
“有救了...有救了.....婆娘,咱们有救了!”
那庄稼汉子激动的叫喊声,让死气沉沉的周围都齐齐看了过去,那汉子一口气跑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拉扯着妇人与孩子嘴里嚷嚷道
“终于等到放粮了!放粮了,有救了....”
那妇人听闻,眼睛一脸,丝毫不问任何话语,跟着那庄稼汉子就朝一处跑去。
无歌听着,眉头一挑,提气纵身一跃,跟了上去。
其他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有一个人有动作,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他们方才前一刻还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不过....不论真假,总归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有希望,就有人动,一旦有人带头,大家便一窝蜂的往方才那庄稼汉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无歌到的时候,便远远的看见一条长长的简易棚子,稀稀拉拉的,大家会儿都一窝蜂的往棚子里挤。
一边还有不少官兵在维持次序,可次序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来说就是个P!
一时间都乱成了一锅粥。
前头满是饥民,将棚子围得水泄不通,无歌左右看不到人,扭头看了看周围,提气上了旁边的一个平房屋顶,顿时视野开阔了不少。
远远的,有些黑压压的视线中,清脆与雪白的身影在其中耀眼无比,压根不用找,一眼就能够看到,
并肩而立,看着士兵维持次序,在一旁早早准备的大芭蕉叶,高高一摞。
大葱见着模样,微微蹙眉,提起,叫道
“大家都安静!若是大家还想有吃食,好好排队,人人都有!若是哄抢,明日便没有了!”
大葱的话语因着用了内力,这话音瞬间改过了在场的哄闹声,加上声音清脆温婉,声大不刺耳。
吵闹声瞬间安静不少。
大葱见效果到了,便道
“一个一个排好队。”
说着,上前捧了一个芭蕉叶,在一个大木桶里,打铁勺子匀了匀,道
“来,一个一个来。”
说着,舀起满满一勺子的白粥,放在被扎成碗状的芭蕉叶中还是热乎乎的,无歌甚至能够看到上头飘着的热烟。
大葱这会儿捧着热乎乎的白粥,似乎有些烫手。有些想要找地方放下来,邵之瑜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了大葱手里的白粥。
大葱看着邵之瑜温婉一笑,那么有气质...那么温柔...
看邵之瑜,居然也会回应,虽然依旧无笑容,可是那份自然而然的点头,一句“无妨”让无歌嫉妒的快要爆炸了!
次序在渐渐的成形,无歌看了一眼貌似搭档一般的一对,心里的酸气兹兹的往上冒。
无歌看了看队伍,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这么默默的挑选了大葱那条队伍的后头,开始排队。
到后头队伍越发的有次序了。这移动的人群也越来越快,一会儿功夫,就轮到了无歌。
大葱因着一直低头做事,微笑以对。无歌的到来大葱直接舀了一瓢白粥,见邵之瑜一直不接手,这才抬头看了看邵之瑜,又看了看一身官服的无歌,微微一愣。
无歌看了看大葱,又看了看邵之瑜,而后展演露出灿烂一笑,清朗的叫道
“师父!”
“啪——”一声,林水瑶手上的粥落在了地上,好好的白粥就这么浪费了。无歌低头看着那白粥摇了摇头,叹息道
“可惜了好好的白粥。”
林水瑶立马反应过来,有些僵硬的笑了笑
“这个粥...烫手,有些拿不住了。”
邵之瑜淡淡的看了一眼无歌,开口道
“下一个....”
无歌听闻也不生气,笑嘻嘻挤过人群走到邵之瑜身边道
“师父今儿怎么又忘了叫徒儿了?好在徒儿机灵。”
邵之瑜接过林水瑶手上的粥递给饥民,对于饥民的各种感谢全然冷然对待,倒是大葱笑容和蔼可亲。
“《大燕史》可曾抄誉完?谁许你来的。”
“《大燕史》不着急,徒儿莫说师父说的那...第几卷来着?徒儿到时候定然会将《大燕史》一字不漏的抄誉完成。至于谁许我来的...不是皇上和师父么?”
林水瑶的笑容早已僵硬,机械的将白粥递给邵之瑜,邵之瑜正要接,无歌连忙伸手接过,顺便挤开邵之瑜,道
“这种事儿还是徒儿来,师父在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又笑眯眯的将手里的白粥递给那来领粥的饥民道
“拿好。”
无歌一边接过林水瑶手上的白粥递给饥民,一边时不时打量着林水瑶。
无论长相气质,都让无歌有些气闷。再想想自己,整天不男不女的,邵之瑜能爱上一个整天男儿装的“男人”,那才叫奇怪。喜欢这样的美人儿才是正常的,只是...现在邵之瑜还是不要太正常的好,不若就真是要被拐跑了!
“姑娘看着好眼生。”
无歌露出一个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奈何美人儿似乎并没有放在眼中
“大人不是蓟州人,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的。”
“......”
“在下看姑娘如此富有博爱之心,还真是有心交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大葱扭头看着无歌,一样的温婉,一样的和蔼可亲。可吐露的字眼却让无歌再次闷声吐血。
“大人此话有失体统,女儿家的闺名怎能让其他男子知晓?恕不能告之。”
“........”
无歌僵硬的看着饥民,笑容也开始僵硬起来。真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战斗力居然为零!
无歌咽了咽唾沫,叹了口气,轻笑道
“总不成在下得唤姑娘‘喂’,那就太有失礼节了。”
“大人不是已经唤我姑娘了么?”
“......”
默默望天,一个姑娘...不要这么傲娇,这么凶残好不好?!不要逼我....
无歌咽下一口老血自顾自的说道
“既然如此...在下便自作主张了,姑娘一声青翠衣裳,好看的紧,怎么看都像那加上姑娘姣好面容,着实让在下想到青白大葱,不若在下就唤姑娘....大葱姑娘?”
“......”
估摸这姑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无赖,顿时没了二话。
无歌微微一笑,接过林水瑶递过来的白粥叫道
“大葱姑娘。”
“......”
接下来,无歌与“大葱姑娘”没有了其余对话。这施粥一直不停的持续道下午。包括邵之瑜在内,几人皆没有喝过一口水,进过一粒米。
邵之瑜和林水瑶看着如同机器一般,不知渴,不知饿,无歌肚子“咕咕”的叫唤,饿得很了,不过....装么,无歌这一项还是很在行的。
待太阳西下,渐渐的,也有不少侍卫开始出现晕倒的情况。邵之瑜见着微微皱眉,道
“你们先去喝些粥,我继续。让那些侍卫轮着过来先用粥垫垫。”
无歌听着,看了看又被抬进来的侍卫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白粥递给饥民,正准备离去道
“无歌底子薄一些,让她先休息,我还撑得住。”
无歌听着,有些诧异的看着大葱,她怎么知道自己叫无歌的?感情人家把自己的底子都摸清楚了?可半天了,自己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大葱似乎明白无歌的心思一般,朝无歌温和一笑道
“我姓林,比你大几个月,你可以叫我林姐姐。方才逗你,莫要放在心上。”
无歌更加愕然了。连自己多大都知道?!
无歌抬眼看了看非常平静的邵之瑜,又看了看大葱姑娘,该不会这厮儿连自己是女儿身都知道吧?
果然,无歌正想着,大葱轻笑道
“嗯,我都知道。”
“........”
无歌再次咽下一口老血。这人属蛔虫的。邵之瑜微微皱眉,看着林水瑶,见她依旧笑得无害,只得说道
“无歌。去。”
无歌看了一眼邵之瑜,又看了看不知方才到底是好意还是故意的大葱,带着几分不悦的情绪道
“林姐姐?我觉得还是大葱姑娘比较好听。”
说着,无歌一顿,而后嫣然一笑
“也比较适合你。”
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水瑶,在邵之瑜还未呵斥出声,立马转身溜走了,吆喝着让侍卫都先进棚子喝些粥。
“莫要在她面前说那些话,下不为例。”
邵之瑜看着林水瑶有些冷然的说道。林水瑶听着,微微一笑
“只是瑶瑶有些好奇,公子竟然将她保护的这般好,毫无心机。率直单纯的很。这般的性子,公子却让她入了官场。”
邵之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林水瑶也不在意,继续忙活起来。
若是无歌在这里听到这话,定然要跳脚,向来都是无歌说别人单纯执着无心机。一直自认为是非常深沉有内涵的好不好?!
当然....除了事关邵之瑜。还是很拿的出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女儿装
直到可以喘气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看着终于没有人来排队了,无歌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这会儿或许是饿过头了,肚子不仅不叫了,连饥饿感都没有了。
“饿了吧?方才怎的不肯喝?”
无歌坐在长板凳上,看着大葱递过来的热粥,抿了抿唇,伸手接了过来。带着几分嬉笑道
“我食量很大的,我先吃了,他们不够怎么办?”
林水瑶听闻笑道
“尽够的。”
无歌看了看不远处似乎在和钟玮说着什么的邵之瑜,微微垂了垂眼眸,道
“你和师父很早就熟识么?”
无歌说着,轻抿一口有些凉意的白粥。唔...味道似乎...有些奇怪。
林水瑶见无歌皱眉,笑道
“莫要浪费了,这洪涝褪去,一旦处理不好便是爆发瘟疫,这白粥当中熬了中药进去,虽味道有些不好,不过对于抵抗防止瘟疫爆发却有着很好的效果。”
无歌点了点头。
“这米不知还能撑得住多久?这药还尽够么?”
说道这个,林水瑶眉头蹙起,秀美的脸庞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忧愁,惹人怜。
“这米有朝廷支助,勉强是够的,只是这药...”
说着,林水瑶轻叹一口气
“怕是撑不了多久。不少商贾都早早囤积草药,这会儿的草药已然是天价了。”
这样的结局无歌倒是理解,发这种财的人到处都有,况且还是大财!从商之人,无不心动。只是....想要控制这草药,恐怕不是从相邻州城调借便要从着蓟州大商户身上下手了。
要无歌看来,这后者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毕竟,现在已经有不少商户开始从相邻州城收购草药囤积,这价格,只高不低,这往后怕是连货都会没有!
“对了,方才大人问了什么?”
无歌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林水瑶,眸光微闪
“哦,我也忘了。”
林水瑶点了点头,看了看邵之瑜,带着几分随性的说道
“一早便听听公子说过大人,只是这么些年了,却从未有机会见到大人。”
无歌挑了挑眉,之前岔开话题,这会儿又自己提出来?不过....
“这么些年?”
林水瑶点了点头
“是啊,公子护的紧,从不让我打听大人的事情。”
无歌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
“你与师父...很早就认识了?”
林水瑶点了点头,轻笑道
“曾经的林家与邵家有些渊源,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说着,林水瑶的眸光有些黯淡下来,便是那话语中的叹息,让无歌听着,心尖儿都要跟着颤上一颤。
而后便暗暗撇了撇嘴,谁没个曾经啊。
邵之瑜与钟玮说了好些时候,钟玮领着一小队人匆匆离去。邵之瑜翩然转身,朝那休息妥当的侍卫吩咐道
“收拾东西,回城。”
“是。”
无歌听着,咧嘴一笑,起身朝邵之瑜走去,道
“师父今儿累了罢。”
邵之瑜似乎还在为无歌擅自出城的事情耿耿于怀,淡淡的看了无歌一眼,并未回答无歌的话,上前又和林水瑶交代着什么。
无歌的笑容就这么僵硬在了脸上,身穿朝交谈中的二人看去。邵之瑜是背对着自己,看不到神情,林水瑶倒是笑的依旧温婉,让人觉得舒服。
可是.....无歌看着,心里却难受的很!
林水瑶微微错开,看着后头面无表情的无歌一愣,而后看着邵之瑜道
“公子如此忽略她,好么?”
邵之瑜却连头都未回,道
“她该得些教训。如此下去...迟早会深陷进来。”
“公子,你可曾问过她的想法?”
邵之瑜抿了抿唇,有些不解,却也有些意味不明的看着林水瑶道
“无歌自幼聪慧,却心无城府,她不适合。”
林水瑶见邵之瑜说的如此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苦涩。他从未给过别人机会...也从未去想过别人的想法。该说他自私的还是该说他对她的保护太过了....
想着,林水瑶看向无歌。
至少....她还有他一心相护。
无歌看林水瑶看了过来,银牙一咬,下巴一抬,笑眯眯的超邵之瑜走来,快到的时候,一下扑过去抱住邵之瑜的手臂道
“师父和林姑娘说什么呢?”
这动作颇有些女儿家的娇俏,无歌一身男装,巧笑嫣然。居然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邵之瑜忙抽出手臂低声呵斥道
“且注意言行!不可无规矩!”
无歌听着点了点头
“师父说的在理。不可无规矩。只是徒儿在提醒师父,这会儿虽是特殊事情,可林姑娘毕竟是女儿家,如这般孤男寡女的,只怕有碍于林姑娘的名节。”
其实无歌这话说的略重了些,毕竟这里并不是无其他人,算不得孤男寡女。
不过真正的女儿家也不会如同林水瑶一般,一身俏丽裙装只身在一群男子中间,神态自然,搭棚施粥。
虽然大燕民风较为开放,可是如此却也是非常落人口舌的。
邵之瑜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无歌,心里感觉有些怪异,说不出来的怪异,似是知道些什么,却总又被什么掩盖,无法看清楚。
这段话听来,也并无不妥。邵之瑜皱着眉,看着无歌。半响才淡道
“回城。”
说着,自顾转身离开,无歌看着邵之瑜离开,想着昨夜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心里越发的狭隘,越发的觉得无法容忍,甚至...有些忍不住这藏了多年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九年来,在无歌的认知里,邵之瑜从未对谁亲近过,莫说男人,便是女人都无一熟识的。
如今蹦出这么一个,打心里,危机感袭来,如此婉约的姑娘,无歌越发的觉得若是在如此下去,自己就会永远的与邵之瑜错开了。
无论说话做事,总是针对林水瑶,全然不是自己的性格。
无歌看着林水瑶。抱歉的话说不出口,心底的别扭与排斥却也无法让无歌接受林水瑶。
“无歌...可曾穿过女儿装?”
忽然,沉默了许久的林水瑶微笑的看着无歌。说道
那笑容,动人,且让人心醉。
无歌心尖一颤,虽然不知道林水瑶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还是摇了摇头。
“儿时有过,长大后,从未穿过。”
“待事情轻松下来,换上女儿装给我看看罢。”
“......”
无歌对于林水瑶忽然的话语让无歌有些莫名其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穿女装,定然很美。”
无歌听着,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又有些疏离的说道
“有机会在说吧。”
林水瑶含笑点了点头
“好。”
无歌疑惑的看了林水瑶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得有些远的邵之瑜。道
“走罢。该回去了。”
说着,转身大步离去。林水瑶看着无歌挺直的背影,心底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萧瑟,低声叹道
“大燕,真的如此重要么?为了他们,赔上了如此之多....若是后悔,公子你该当如何?”
说着,抬步往邵之瑜方向走去,入眼的,便是那一道白色背影与匆匆追逐的身影。
或许...自己追逐太久了....这时才猛然发现...在追逐他的人,越发的多,自己离得越发的远....已然是追不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师父
回到知州府,邵之瑜连哼唧一声都没有自顾的回了自己的屋子。无歌这会儿早憋得发慌了,邵之瑜这会儿前脚进了屋,无歌后脚就跟了过去。屁颠屁颠的叫道
“师父...师父.....”
邵之瑜蹙眉,挥退屋里的侍女,在书桌前展开白纸,执笔,落墨,一封急信一呵而就。
抬头看了一眼无歌,似是有些犹豫,不过一瞬,还是抬手扬了扬。
“唰”一声,一浑身穿的黑乎乎的暗卫默不作声的接过邵之瑜的信件。邵之瑜道
“速去。”
暗卫只是点了点头,又是纵身一跃,顿时消失不见。
无歌惊愕的抬头看看房梁,看着虽然精巧,也不太好躲藏人的屋子。方才那是....
暗卫?!
无歌抬头看了一眼邵之瑜。
之前只觉得邵之瑜或许有些关系在朝堂,许多事多是亲力亲为,不想居然还养着暗卫。
那也就是说....邵之瑜或许并不只是“关系”这么简单。或许...还有一股自己的势力?!
无歌方才的犹豫,是犹豫要不要避开自己?!
天呐,自己到底是有多不了解邵之瑜这个自己相处了九年的人?
无歌咽了咽唾沫,看着邵之瑜,神色难辨。后者到死轻松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顿时尽显,淡淡的看着无歌,道
“今日的事情打算如何解释?”
无歌看着邵之瑜下巴一抬,还颇有几分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