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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廷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因为平时曹丕跟曹昂走得近,所以丁夫人对曹丕要比其他庶子好一些,但这也让曹丕的生母卞氏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疏离了很多。

“丕儿长大了。”丁夫人上线打量曹丕。

听出母亲语气中的欣慰,曹丕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母亲,请先进屋吧。”

两人在屋里闲聊几句,丁夫人才道出她的来意,“丕儿,往后多照顾你的弟弟妹妹,我这次是回娘家,顺道过来看看你。”

丁夫人的话相当于晴天霹雳,曹丕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打算跟父亲分开,“母亲,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要怎么说?事实就是母亲把父亲休了吧。

丁夫人说:“子修虽不是我亲生,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视如己出,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眼看他就要娶妻生子,突然人就没了……若真是战死沙场,刀剑无眼,我也不会那么难过,你这次是和子修一起去的,他为什么会死,这些不用我多说。”

“……”曹丕默然,的确,这一次若不是父亲耽于女色,即使被张绣贾诩突袭,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怨恨你父亲,毕竟他的理想就是子修的理想。”丁夫人笑得有些勉强,温和的语气就如她与曹昂说话时一模一样,“想必子修也不愿你这样逃避下去。丕儿,你不是一直想要变得跟子修一样吗?那你就变成他吧,代替他,陪在你父亲身边。”

因为曹昂的关系,曹丕对丁夫人除了是对嫡母敬重外,还有几分儿子对母亲的孝顺之心。

而且可以毫不大意地说,曹昂的死,最痛苦的两个人就是丁夫人和曹丕。

所以丁夫人这番话中有多少真心,没有人比曹丕更清楚。

“我这一去,府里需要一个新的主母,你的生母卞氏育有三子,其中更是有你,继室的身份估计跑不了。到时你就是嫡长子,这样,你就可以离子修更近了。我希望你能肩负起子修的责任。”丁夫人淡淡地说完,又深深看了曹丕一眼,最后起身道别。

“丕儿知道了。”曹丕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母亲,丕儿送送你。”

丁夫人拒绝了,“不用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左右今后不会再见,后面的路还是我一个人走吧。你回去吧,丕儿。”

丁夫人的态度很强硬,曹丕停在大门,默默目送她远去。

他很清楚,与大哥唯一的联系也消失了。

宛城一战,曹军惨败,甚至无法收殓曹昂的遗体,如果连他都忘了,那么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那个如光和煦的青年呢?

一个月后,曹丕把他六岁学会射箭时曹昂送给他的那把弓埋在了谯县家中的一棵树下,然后一个人回到了许昌。

对于曹丕的归来,曹操没有说一句话,态度模糊,甚至让人猜想是不是因为曹昂的死,曹操对这个死里逃生的二儿子心生间隙。

但曹丕的变化却被众人看在眼里,以前那个乖巧的二公子不见了,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在州府,他都无言地散发着慑人的压力,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张没有波澜的脸取代,隐忍深沉。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曹丕,让曹操每每都能从他身上看到曹昂的影子。

因而曹操对曹丕的态度更冷漠了。

曹丕把曹操的反应看在眼里,依旧我行我素。

父子俩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没有恶化也不见修好。

除此之外,曹营里的那群人精都发现主公家的二公子学起东西不要命,不仅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涉及的范围十分广泛,不知疲倦。

曹操在此期间特地走了一趟丁夫人的娘家,想把她请回来,可是被她拒绝得很干脆。

曹操回来之后,就让许褚去请曹丕来见他。

许褚是今年才投的曹操,可他一来就得了都尉一职,并担任曹操的个人护卫。

曹丕和曹操除了公事外,几乎没什么交流,却也知道许褚的地位,所以一听到他对自己说曹操请他过去,立刻点了头。

走进屋子前,曹丕对许褚说了第一句话:“许都尉,不要被放弃。”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到。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加了称呼,许褚甚至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

推门入内,曹丕一眼就看到他的父亲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曹丕走到曹操面前,父子俩对面而坐。

细细打量这个儿子,曹操不得不承认,不久前还黏在昂儿身边的小鬼真的长大了。

把父亲的感慨之色看在眼里,曹丕仍旧木着脸,看不出丝毫情绪。

“丕儿,老板着一张脸,很容易让人认为你心思深沉……”曹操的话说道一半,自己摆手推翻,“罢了,你本就如此,就算别人知道又能如何。”

饶是有心理建设已经足够强大,曹丕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

曹操喟然笑道:“你总归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吗?”

“孩儿不敢。”曹丕垂下眼睑,双手在袖里握成拳。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做出这幅样子,看着恶心。”曹操貌似嫌弃地瞪他一眼,眼底却是盈起笑意,瞅了一眼他规规矩矩放在两侧的手,似乎觉得这个反应还不够,便继续说道,“你母亲已经全告诉我了。”

对面的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抬头对上曹操的笑脸,曹丕知道这是曹操故意的,唇紧紧地抿着,不发一言。

儿子的反应让他满意了,语气也随意了许多,“你想继承昂儿的位置?”

“是。”毫不犹豫。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曹操问。

曹丕恢复他的沉静,答道:“继承父亲的志向,甚至超越。”

曹操的脸色沉了一瞬,继而大笑,“好,不愧是我儿子。”

曹操之所以变脸,是为了试探曹丕的决心,曹丕显然是不怕的,一个人在意的东西没有了,早已忘了害怕是怎样的感觉。

“卞氏会成为我的继室,你也会成我的嫡长子。”不是承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做你想做的,不要有顾忌。”

曹丕低下头,“孩儿谢过父亲。”

“丕儿,记住今天这番话。”曹操阖上双眼,“你出去吧。”

“诺。”曹丕应声离开。

没有迟疑,毫无眷恋。

☆、离世

建安三年四月,曹操派仆射裴茂到关中,以天子诏令段煨等关中将领讨伐李傕。

四月飞花的长安城洗去铅华,静静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

一处院落,新发绿芽的树下铺着一张草席,树下坐着裹着狐裘的李儒,他闭着眼,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声音很轻很轻。

“快了,咳咳。”李儒低喃。

“师伯喝药。”春华端着药碗缓步而来。

李儒伸出手,因为肉身的逐渐干枯,他手指的骨骼凸显出来,加上苍白的皮肤,一晃眼很容易被看成白骨。

喝完药,李儒没有把碗递给春华,而是随手放到地上。

李儒说:“这药从明天开始不用再端来了。”

春华面露迟疑,“可是……”

李儒睁开眼,目光闪动,“不要白白浪费你的修为,我的时间已经到了。”董卓旧部中,张济战死于建安元年,建安二年郭汜死于部下手中,如今仅剩的李傕也死期将至,他的时间到了。

“原来师伯什么都知道了。”春华苦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算摸着了这位师伯的脾气,他说不用就真的不用,师父那边只好她再去解释了。

“文和不会责怪你的。”李儒似看穿了她的担忧,宽慰道,“我还剩多少时间,文和最清楚,天命已尽,怨不得人。”

自损修为为李儒熬药,每拖一年就耗损一期修为,这种做法有违天道,故而代价非常巨大,贾诩的修为已至巅峰,飞升只是心境未到,故而他做起这件事来后果不明显,但是春华不一样,她的修为才堪堪达到金丹中期,数月下来,修为有明显倒退的迹象。

“……”春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道出心中的疑惑,“师伯,你与我师父毕生所求到底是什么?重要到不惜用自毁道行如此惨烈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李儒轻咳两声,说道:“修真飞升无外乎求大道得永生。可得道之后应渡何人,永生之后何去何从,你曾想过这些问题?”

“……”确实,这些她从未细想。

“若有渡人只能,却无人可渡,超脱尘世大道在心又有什么意义?天地不只有一个生命,道有千万种,无论参悟的是哪一种,最后都会回归大道本源。”李儒捂着心口,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文和之所以迟迟没有渡劫飞升,是他的心境没有到,他在意的东西太多,需要越多的思考,心境就越难开解。因为心系天下,故而才有了我们投靠董卓一事,一直到现在,董卓余党全部伏诛。可天下一日未定,就不能保证没有第二个董卓,故而文和走出这个循环的可能性太低……”

如果他自己想不通,一切都是徒劳。

“那师伯呢?”能说出这些道理,证明师伯自己的心境十分通透,绝不是师父那样心系天下,为什么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春华的问题让李儒怔了一瞬。

“没有文和,飞升于我又有什么意义?”那点执念,原来可以那么容易说出口。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路也许师弟要一个人走下去,曾经说过一起观江山兴败,最终是他失约了。

眯着眼望着洒落的金色光芒,他好像看见了年少时师门的树,树下静坐着两个少年,微风拂过,沙沙声轻轻响起。

好像时光从未流动,这些年的岁月只是打盹做的浮华一梦,只要醒过来,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师伯!”春华惊呼。

她看见李儒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一阵风吹来,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史载建安三年四月,李傕被曹操击败,李儒不知所踪。

李儒的离去,远在穰县的贾诩似有所感,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坠入土中再也不见。

·

春华把消息带到穰县时,恰逢曹操率军围城,紧张的局势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贾诩。

她默默站在贾诩身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终于等到贾诩开了口。

“和为师去见一个人吧。”贾诩说。

春华点点头,“好。”

然后贾诩就牵起她的手,一脚踏开虚空,一阵空间异动后,他们出现在许昌城的半空中。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才在穰县外面的人明显是曹军吧,师父身为敌军的军师,居然带她夜闯许昌?不会是因为师伯过世没心情打仗,干脆劫持人质的吧?也不对啊,曹军可是有不顾人质的传统……

没等她多想,贾诩的下一个举动就推翻了她的胡思乱想。

因为他们径直到了天子寝殿。

“陛下,许久不见,可还安好?”贾诩淡淡开口。

“贾卿?”刘协认出贾诩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他拿了外衣披在身上,从榻上下来,“比前些年好多了。贾卿你呢?……等等,朕好像记得你现在应该是跟着张绣,曹司空的敌人。这位是……”他看到贾诩身后还有一个人,似乎还是个女子。

“这是我徒弟。”贾诩说,“为了我的私心,我师兄过世了。”

刘协一惊,“李文优他怎么会……”忆起那次和李儒的谈话,是因为他毒杀了刘辩,故而难逃一死,没想到会这么快。

“贾卿,节哀。”

没想到皇帝会开口安慰自己,贾诩无奈地笑笑。

刘协联系了前因后果,好像窥到了端倪,却又理不顺,蹙眉看向贾诩,“贾卿,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贾诩颔首,“陛下请说。”

“当初李文优让杨奉送朕回洛阳,一开始打的就是曹司空的主意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连串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或者说,曹操就是贾卿心中最合适结束乱世的人选。”

“陛下慧眼。”贾诩承认了。

这下春华不平静了,刘协的表情更是纠结了。

“师父,曹大公子的事……”春华说不下去,她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师父降了,曹操会怎么报复。

“比起曹司空,朕更忌惮他的二公子曹丕。”刘协想起这段时间传进宫里关于曹丕的那些话,让他头一次感到了生命之外的威胁。

春华怕了,她是知道曹丕在意曹昂,如果……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抬眼对上贾诩的侧脸,淡漠的神情令她安下心来。

贾诩说道:“陛下放心,下次见面,我又可以对你自称为臣了。”

告别了天子,贾诩先送春华回温县。

“师父很欣赏皇上。”

贾诩笑了,“看出来了?”

“嗯。”愿意回答刘协的问题,那几句问候关心也是发自内心,她跟了师父那么久,自然看得清楚。

贾诩说:“如果他是个修士,以他的心境,飞升显得微不足道。”

这个评价可以说非常高了,李儒说贾诩欠缺的是心境,而刘协也因心境得到他的欣赏,很容易理解,对于自己需要却没有的东西,人总是会流露出那么一点向往。

因为向往,或有或无地给予了一份保护。

如同信徒守护自己的信仰。

和贾诩分开后,春华把这些事情都埋在了心底,换做是其他人,她或许会将今晚的事告知司马懿,但这个人是贾诩,尽管已经知道曹操是他们共同推举的目标,但在心里稍作衡量,她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们画策,随便怎么玩阴谋诡计都可以,但她不会让自己的心情被算进其中,或许正如司马懿曾说的,她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知晓当局者的一切,却选择了冷眼和沉默。

·

五月,刘表派军救援张绣,几番激战,曹操安全退回许都。

曹操召诸将商议,觉得暂时放下张绣刘表,先动盘踞徐州的吕布。

九月,曹操率大军东征。

已经取代陈宫的张邈连献两计,皆被吕布拒绝。

十月,曹军行至下邳,吕布率军出城迎战,走之前对张邈说了一句:“公台,你真的是陈宫吗?”

说完大步离开,没有去看张邈的反应。

张邈的手心全是汗水,原来早就被识破了吗?

陈珪当时并没有将张邈的情况告诉陈登,所以陈登根本不知道在下邳城中的那个陈宫是他们的人。

及侯成、宋宪、魏续背叛吕布,抓了张邈去跟曹操投降,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被绳索牢牢捆住的谋士陈宫皮下会是张邈。

十二月,吕布出城投降。

刘备与吕布有旧怨,故劝曹操将吕布处死。

处死吕布之前,曹操曾单独见了张邈一面,可无论他怎么说,张邈都闭着眼没有回应。

他害怕自己一睁开眼睛,就会被曹操看出端倪。

既然早就决定让他恨,就不要回头,让他恨到底吧。

白门楼下积了厚厚的雪,鲜血迅速改变了地面的颜色。

张邈倒下的那一刻,一直被曹操收在怀中属于张邈的那枚勾玉掉了出来,曹操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有接住,地面的雪很厚,可玉还是碎了,白色的碎片与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玉哪里是雪。

——玉在人在,玉碎人亡。

心里好像有什么空了,曹操木然看向被鲜血染红的那片雪地,露出一个悲怆的笑容。

那么的绝望。

难怪问道他的家人时,他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苦笑,原来他的家人早就死在了自己手上。

建安三年十二月,徐州正式进入曹操的版图。

作者有话要说:  虐完文帝虐武帝,迟早被祥瑞……

李儒退场,贾诩还是没能在最后再叫一声师兄。

☆、收网

建安四年三月,公孙瓒兵败,引火自焚。

袁绍斩其首级送往许昌表功。

刘和大仇得报,谢过了幽州、乌丸、鲜卑等将领,向袁绍请辞。

拿下幽州心情不错的袁绍欣然应允。

同月,袁绍占据冀、青、幽、并四州,坐拥数十万军队,实力雄厚,准备随时南下吞并曹操,夺取天下。

“仲达,那日我问你是否有想追随的人,你说心有明主,那时攻打公孙瓒,袁绍是背后得利之人,我曾怀疑你口中的明主是他,但是现在局势明朗,我才发现,袁绍不过是这个明主的盘中餐。”幽州之变半月后,刘和出现在司马家的别院,与司马懿侃侃而谈。

刘和大仇得报,举手投足洋溢着一股洒脱之风。

司马懿微微一笑,“刘兄心结得解,懿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他原先还担心刘和会被这些事情绊住,如今看来可以放心了。

刘和抱拳,“有劳仲达费心了。”

了却心事,刘和是要归隐的。

司马懿听他说过打算,邀请道:“刘兄若是得空,不如先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仲达要成亲了?那可真要恭喜了。”刘和有些惊讶,毕竟司马懿是个修士,若是一般人家的姑娘,谁嫁给他可都是高攀,“不知哪家的姑娘这么大福气?”

“她,刘兄也是见过的。”司马懿说。

刘和愣了愣,仔细回想,“莫非是那日与你一同到冀州的姑娘?”他对那个姑娘的印象不深,当时也好奇司马懿这么会带人一起来,只记得她一直默默地待在一旁没有说话,所以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正是。”

“日子定在何时?”

“这月廿六。”

二人数年未见,司马懿已及冠,他和春华的婚事也被两家人提上了日程。

原先是四月初八是个大日子,司马懿知道后亲自把时间提前了,改到三月廿六,尽管这一天也是黄道吉日,但没有四月初八好,司马懿只说如果三月不办,估计要往后再拖几年才有时间。

司马防一向尊重二儿子的意见,司马朗更是知道自家二弟做事有他的道理,既然司马家没有意见,张家自然是同意的。日子便这么定下来了。

定好日子,春华这个新嫁娘就得乖乖在家里待嫁,至少不能像之前那么堂而皇之地在司马家别院跟司马懿天天碰面了。

之前已经决定用中立的态度对待师父和未来夫婿的春华拥有一个平稳的心态,早早地绣完要准备的东西,每天伺弄花草,打坐运转灵气,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这让蒋济小少年郁闷了,他是自告奋勇来保护未来嫂子的,不是说新娘子嫁人之前都会焦虑不安吗?为什么他这位嫂子可以这么淡定?

“阿济,你的眉毛要打结了。”春华抬头望了吊着脚坐在屋顶上的少年,有些无奈。

一开始蒋济的到来还让张家的人吓了一跳,久而久之脸熟了,后来更是因为蒋济俊俏清秀的外表赚了整个宅子的人心。

不过,蒋济好像跟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啊,没什么变化,就连身高也还是初见时那么点。虽说可以把外表停留在筑基时的年纪,但蒋济这样也太夸张了点吧?

不愧被司马孚把第一印象定义为生人勿进的春华,心里想了那么多,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蒋济炸了眨眼,以手托腮,“嫂子,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嘛。”

她总算知道蒋济在想什么了,不由好笑,“谁规定嫁人就要紧张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蒋济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很多女子成亲前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夫婿,所以才会紧张。还有她们对未来的未知的生活生出的期待和不安……”

春华没说完就被打断,她看到少年的脸都快拧成一团了,“不安我懂,期待又怎么说?”

“当然是在意夫婿会怎么对待自己啊,女子出嫁,都希望能遇到良人吧。”春华说完,自己也有些疑惑,毕竟她也是头一遭,而且她知道自己和司马懿跟别的夫妻不一样,突然感到有些尴尬,“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想娶媳妇了?”

蒋济脸一红,别别扭扭地说:“我还小呢。”

春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点儿不给他面子。

直到蒋济脸上的红色蔓延到脖子,她才止住了笑。

“扑哧,阿济你太可爱了。”要是以后她的儿子也那么可爱就好了,这话没敢说,要是说了蒋济只怕要把脑袋埋到土里去。

顶着红扑扑的脸,蒋济还是鼓足勇气继续刚才的话题,“嫂子那么平静,是对懿哥哥没有期待吗?”

“……”看来蒋济很关心司马懿呢,春华说道,“我跟二公子的情况不一样,我们很清楚为什么走到一起,不会有那么多顾忌。”

“那你爱他吗?”

果断地摇头,“不爱。”

回答得太干脆,就连问这个问题的蒋济都没回过神来。

春华继续摆弄脚下的花花草草,打趣道:“你不是还小吗?怎么懂这些?”

“我已经十三岁了!”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好吧。”小孩子嘛,怎么说都可以。

·

廿六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春华早早地就被叫起梳妆,梳头盘发、上妆,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铜镜映出一张白白的脸。

昏礼,为“黄昏举礼之义”,这时候不像后世,它看重的是夫妻结发之情,昏礼被认为是十分庄重的事情。至于厚重的聘礼、热闹的筵席,甚至是新娘的盖头,都是后世才慢慢添加进去的。

昏礼进行中不能走神,春华只散出神识,在人群里看见了蒋济,他还对自己挤眉弄眼,她还看到了刘和,应该是司马懿邀请来的吧。

与她交握的手一紧,春华飞快撤回了神识,悄悄瞥了身侧的人一眼。

夫妻两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然后携手进洞房。

待房中其他人尽数离开,司马懿方才认认真真打量起春华的装扮来。

末了,他眼角一挑,笑得有些邪气,“夫人,脸上打那么多粉不会僵掉吧?”

这是自婚期定下后两人之间头一次开口说话,司马懿一开口就称她“夫人”,不知怎地,春华感觉双颊烫的厉害。

微微低了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二,“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我受得。”默念了祛尘术,脸上浓厚的妆容瞬间洗净,再抬头便露出素净的俏颜。

微凉的指尖被包裹在温暖的手中,春华愣神的瞬间就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

三月一过,原先对司马懿将婚期提前还有疑问的两家族人马上得到了答案,曹操大军进临黄河,攻取河内,袁绍与曹操的争夺战从河内这一要地拉开了序幕,故而纷纷感叹二公子目光长远有先见之明。

河内太守换成了曹操的人,经历了一番混乱的河内郡乱了一阵,很快就被太守魏种雷厉风行地摆平了。

河内的动静只怕没人比司马懿清楚。

曹操刚打下射犬生擒魏种时,司马懿曾笑言这个魏种不简单。

他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当年兖州各郡县受陈宫鼓动纷纷背叛,曹操就说过“唯魏种且不弃孤”之言,谁想到魏种真的叛逃了,曹操为此大怒,扬言若魏种不逃到南越北胡就不会放过他。

魏种在射犬见到曹操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哪里想得到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甚至当了河内太守,负责黄河以北的政务。

“如果说之前我还对曹操心存疑虑,那么从这一刻起,就是敬佩和忌惮。”司马懿说。

“二公子,河内落入曹操之手,他会不会强迫你为他效命?”春华对司马懿的称呼和以前没两样,两人成婚以来,相处非常自然,就如同已经在一起生活很久了一般。

拜过长辈和家庙后,她和司马懿又搬回了别院,故而除了经常过来的司马孚,尚未有人留意过她的称呼有什么不对。

司马懿答道:“前面还有大哥,父亲很注重长幼的问题。”

所以才会早早地替他张罗亲事,三弟只幼他一岁,如果他拖个三五载,司马孚那边指不定会有好事的人拿来说事,若真会如此,不单单是父兄,更是司马懿所不容许的。

为什么他特别在意司马孚呢?因为两人的生母不同,简单来说,司马懿是嫡出,司马孚是庶出,幼时因年纪相近,互相聊得也来,慢慢就扎了堆。他不想失去司马孚这么重要的一个兄弟。若换做大哥司马朗,同母兄弟间顾忌反而少些。

司马孚问:“二哥有什么打算?”

想起那日曹操势在必得的架势,司马懿也有些吃不准了,万一曹操以家人胁迫他,他护得了一时,也抵不过曹操的万千兵马,为今之计,只有寻求庇护了,而人选,他已经心中有数。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他望了一眼许都的方向。

春华马上明白他指的是谁,于是说道:“我同你一起去。”既然师父打算投曹,她或许可以为师父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沉重了两章,放婚礼轻松一下吧

d(?`d*)才不告诉泥萌其实人家最喜欢蒋少爷了呢哼唧

今天下午正式开始实习了,希望一切顺利

☆、动摇

因曹操与袁绍敌对的形势已经挑明,许都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曹丕揽了很多政务,这是曹操对他的要求,至少在内政呆够五年。

内政繁杂程度不亚军事,每每都要忙到很晚。

这天,灯火晃动,屋内多了两个人。

曹丕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黑色斗篷,眼睫遮住的目光猛然一晃,自曹昂离世后,他很少再有这么渴望见到一个人的冲动。

压抑着跳动的心,他听见自己微凉的语调:“你来了。”

“是,我来了。”司马懿讶异于曹丕的转变,短短几年,他身上的气势竟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看来曹昂的死给他打击很大。

“你……”曹丕压下了悸动的心情,抬起头看向司马懿,目光触及他顶上的玉冠时微微一愣,“你及冠了?表字叫什么?”

“仲达。”司马懿答。

“仲达。”曹丕低声念了一遍。

春华在一旁默不作声,直到听曹丕念出司马懿的字,她似乎听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飞快地扫了一眼司马懿,见他淡然如初,似乎没有发觉。难道是她听错了?

很快,她就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曹丕接着说:“仲达,来辅佐我吧。”

昔日像落单幼崽的少年已经成长,他坐在案前,额前垂落几缕碎发,阴影下,一双凤眸如漆黑的夜,神秘深邃,说话时,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如同蛊惑世人的神祗,诱着世人对他奉献自己的信仰。

“呵。”

静谧的空间响起一声轻笑,发出笑声的司马懿对上曹丕的目光,说道:“令尊尚在,这般招揽门客是不是太过随便了?”

曹丕没有正面回答,默了默,反问道:“你可有非实现不可的理想,可有非抓住不可的人?”

“……”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至少问题后面隐藏的深意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司马懿选择了沉默。

“我有。”曹丕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回答,自己接着道,“所以刚才我的问题你不妨好好考虑,我的未来需要你的才干。”

司马懿突然就想到了那个高喊迟早会让自己俯首称臣的男人,那人的影像与眼前的少年重叠起来,他胸中骤然升起一股巨大的冲动。

——“如你这般运筹帷幄的人,会有追随一个人的念头吗?”

脑中一个声音一闪而逝。

“我想我找到了。”司马懿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春华一直留意着司马懿的神色,隐隐知道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变了。

司马懿走至曹丕面前,一脸郑重,默默行了一个长揖。

“二公子,请给我一点时间。”

这句话意味着他答应了。

曹丕问道:“你需要多久?”

“两年。”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开始,很多事情都要改变,甚至推翻重来。

“好,我等你两年。”曹丕起身走到司马懿跟前,一手握住他的手臂,对上他起身时的目光,微微一笑,“不要让我失望啊,仲达。”

如果说曹操的强势霸道令人战栗,那么曹丕的深沉内敛则让人臣服。

帝王帝王,帝与王终究存在差别,他们相同之处,恰是对天下的赤忱之心。

曹丕晃眼看到站在一旁的春华,看到她已经是妇人的发髻,微微一怔,“姐姐,你嫁给仲达了?”

“嗯。”春华听到曹丕还是这样称呼自己,不免有些尴尬,“曹二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姐姐请说。”曹丕对春华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这份态度在未来的日子更为明显。

春华深吸口气,缓缓将贾诩一事说出,“若有朝一日家师栖身令尊麾下,希望二公子能高抬贵手放过家师,春华感激不尽。”

曹丕在听到贾诩时眉头一跳,眼底几番变换的神色最终沉了下去回归平静,开口的语气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之感:“既然是姐姐的师父,我自然会给姐姐这个面子。”

“谢谢二公子。”春华感激道。

曹丕忽然皱了皱眉,“姐姐以后称我子桓吧,我的表字。”①

“谢谢子桓。”春华从善如流。

很多年后,司马懿跟曹丕提起这件事,曹丕是这么回答他的:“我知道姐姐一直都称呼你为二公子,我不想她也这么叫我,正如你不愿我叫你司马一样。”

·

江淮一带连年饥荒,袁术不能自给,又因多次战败无力再与诸侯抗衡,故而投奔袁绍。

袁绍派出长子袁谭前往青州州界等袁术北上。

曹操此时刚接到袁绍准备派大军南征许都的消息,跟文臣武将们商议对策,他的迎击策略得到郭嘉荀攸的赞同后,立刻着手部署迎击一事,故而袁术北上的消息一传到他这里,顿时觉得手下的人有些不够用了。

正在这时,一直在曹操手下默默把自己当做微尘的刘备出来了,他自请带兵去阻拦袁术。

也许是面临大敌袁绍,曹操未曾与谋士商量,只是点了朱灵路昭二人随刘备一同前去。

等郭嘉知道的时候,刘备已经离开许都很远了。

“公达,你看,一语成谶。”郭嘉两手一摊,无奈地摇头。

荀攸劝他,“当时说不动主公,你我不是早料到会有今天了吗?”

郭嘉懊恼,“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又是一回事。”早知道就派人偷偷把刘备做了,可是也不行啊,一般的刺客连关羽和张飞都打不过。

纵虎归山,不出十年,刘备必成主公的心腹大患。

“别恼了,还是先解决袁绍的事吧。”荀攸一句话又把郭嘉的心思拉了回来。

荀攸暗自摇头,真不知叔叔向主公举荐奉孝,对他来说是好是坏,奉孝对主公一片忠心,可他自己的情况……想到这里,生生打住自己的念头,船到桥头自然直,都会好起来的吧。

建安四年夏,刘备成功阻止袁术北投后,遣朱灵、路昭回许都,自己率军进驻下邳城,并杀害徐州刺史车胄,重新占领了徐州。

刘备占领徐州后,转而与袁绍联合,共同对付曹操。

曹操派刘岱、王忠率军讨伐,被刘备打败。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曹操决定将潜伏在江东的刘晔调回。

而此时的江东,孙策已占据大半,庐江太守刘勋手握重兵被孙策所忌惮,遂与周瑜用计企图吞并刘勋,以财物贿赂,相约出兵海昏攻打宗帅。

刘勋表面应下,回过头便将此事告知刘晔。

刘晔正愁怎么由暗转明把收拢的士族带到许都,一听了这件事,便与刘勋来了个将计就计。

为了取信孙策,两人甚至出演了一段进言不被采纳的戏码。

年底,刘勋刘晔归曹,孙策基本占据江东。

刘晔虽然回了曹操身边,与他有约定的蒋济还是把他的话记在心上。

所以刘晔才到许都数天,便收到了蒋济给他写的信。

上面大概的意思是我蒋济是个讲信用的人,虽然子扬你现在不在江淮,这个扬州别驾我还是会当的,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认账,随便丢个官职搪塞我哟。

刘晔头一次对窥伺别人秘密以外的事情有了兴趣,这个蒋少爷真有意思。

要是蒋济知道刘晔的想法,一定会给自己点上一根蜡烛。

·

袁绍方面,在与刘备结盟之后,积极拉拢张绣,并派人与贾诩往来。

张绣正想给出答复,却被贾诩抢先回绝了袁绍的来使。

“先生拒绝袁本初美意,不知有何良策?”贾诩帮了张绣很多,张绣也乐意与他商讨,两人平日相处并没有上下级之分。

贾诩先对张绣行了一礼,才道出心中所想,“我认为将军应该向曹操投降。”

张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半天才定神文道:“先生,我没听错吧?”

瞅着贾诩一副肃然的表情就摆在眼前,显然他没有听错。

“可曹昂和曹安民死在我的手中,如果投降,岂不是羊入虎口,遭到曹操的报复吗?”

“正因如此,才更要投降曹操。”贾诩说道,“投曹有三点优势,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名正言顺,此其一;曹操兵力相对较弱,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归降必能受到重视,此其二;曹操此人素有远大志向,一定会不计前嫌,此其三。”

“将军若信不过我贾诩,就算选择了袁绍,诩也不会弃将军而去。”贾诩表面自己的态度。

张绣又想到自己的叔父,思索再三,听从了贾诩的建议,与十一月率军归顺曹操。

对张绣的归降,大部分人对他抱有敌视,尤其是宛城一役中生还的将士。

曹操力排众议,亲自接见贾诩。

身着紫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曹操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曹操看上的人,就一定会得到他。”

曹操任命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负责冀州的军事,并与张绣结成儿女亲家。

贾诩看着执起自己手的主公,露出淡淡的笑容,从凉州到许都,这条路,他走了足足十年,如今,终于走到了。

相较与新纳人才曹操的喜悦,在后面处理政务的曹丕知道消息后一声不吭。

平日里替他走送竹简的侍从无不战战兢兢,毕竟有点头脑的都能猜到,二公子的巨变起因正是大公子之死,如今仇人来了,二公子的心情一定不好,更是小心地侍奉。

曹丕的唇角勾出一抹笑,他终于等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曹冲字仓舒,病逝时年十三。

故笔者猜测曹操几个儿子没有成年就已经有自己的表字了。

三位主角曹营会师之前还是继续保持分散剧情,不过从这里往后春华的戏份开始加重了_(:з」∠)_师父和老公,选哪个好呢?

留评的小伙伴都是我的阳光啊QWQ

☆、前夕

刘晔的身份由暗转明不久,就接到已经逃到徐州的刘备与许都董承密谋的消息。

曹操听亲卫禀报刘晔求见,谁知让他进来之后迟迟没有开口,曹操眯了眯眼,说道:“子扬啊,谁让你难堪了吗?”

刘晔一怔,条件反射地答“没有”,抬眼对上主公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把袖中的纸条递上去。

纸条被拿走,刘晔便垂着头等曹操的反应。

虽然他负责情报工作那么久,这么劲爆的消息还是第一次,这事儿主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他可以肯定会死人。

谁知上方传来曹操的笑声,“借天子之名行造反之事,董承不错。”

刘晔听清楚了,曹操没提刘备。

曹操说完直接提剑叫人进宫见皇帝,董承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抓了起来,不仅是董府,参与密谋的王服、种辑等一个都没被落下。

曹操是佩剑上的大殿,刘协看在眼里一句话也没说,只问了一句:“公来此为何?”

考虑到刘晔毕竟是汉室宗亲,曹操没有让他出面,而是董昭提他说了,“臣等或恐陛下受奸贼蒙蔽,曹司空特来清君侧。”

从洛阳到许昌,董昭成了曹操的人,对刘协的态度却没什么差别,这番话的语气却有几分敌意。

刘协扫了一眼下方跪直的众人,心中多了几分猜想。

“奸贼是谁?”刘协问。

曹操站了起来,对上刘协的视线,说道:“董承假传陛下密诏欲加害于我,今日害我,明日就有可能把手伸向陛下。为避打草惊蛇,臣已派人将董承及其党羽抓获。”

他刚说完不久,一名将士跑了进来,“禀主公,董承已伏诛。”

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看到曹操带着一大群人进殿时有些惊讶之外,刘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听了这话,直接说道:“董承一事由卿全权处理。”

刘协表了态,从他的态度来看,密诏之事果然是董承一手捏造,曹操便不再多留,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大殿。

除了伺候的宫人,空荡荡的大殿只余刘协和尚书令荀彧二人。

“朕已经给董承很多机会,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少年天子发出一声叹息。

一个没有足够实力的外戚妄图模仿古代外戚干政,独揽朝纲,就算皇帝没实权不计较,那手握实权的曹操岂会容得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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