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笑道:“说得头头是道,想要什么奖励?不如我送你一个孩子吧?”
郭宸闻言垂下眼睑,“……阿宸觉得有睿儿就很好了。”
“随你喜欢就好……”曹丕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面色微沉。
又说错话了,几乎每一次他一提到要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阿宸就会找理由回避,虽然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那其中的失落怎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次年正月,曹操之女曹节被立为皇后。
三月,曹操征张鲁,司马懿随军。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发便当,今天过节要出门,请假一天
☆、继承
汉中是张鲁的地盘。
传言张鲁是留侯张良的后人,他本身是五斗米教的第三代天师,祖孙三代在汉中一代传播教义,并自称“师君”。凭借五斗米教的信仰,张鲁在汉中拥有众多信徒,自成一方割据势力。
七月,曹军抵达阳平。张鲁的弟弟张卫率数万人坚守,横山筑城十余里。
纵马在远处观察对方的阵势,曹操摇头浅笑,问身后的人道:“张鲁欲降,却又纵容其弟以重兵据守,你们说张鲁是个什么意思?”
刘晔说:“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张鲁多半是在试探主公。”
司马懿赞同刘晔的观点,接着道:“没有人知道张鲁和张卫究竟活了多少年,五斗米教的信徒是他们的全部,懿以为,他们是试探主公是否能被托付。”
如果连张卫的数万守军都不能攻破,若汉中真落入曹操之手,日后若有人来攻,他是会守住汉中,还是弃之不理呢?汉中是张鲁的全部,他们兄弟不得不考虑,只有当汉中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主君,他们才能毫无顾忌地飞升。
听到两位谋士都这样说,曹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今夜便攻吧。”
当晚,夏侯惇、许褚领命率前军夜袭张卫军营,营中受惊大乱。第二天再攻张卫,张卫连夜遁逃。
曹军继续行进,到了南郑,张鲁率众降。
张鲁的外表还停了在弱冠之年,曹操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公祺,你这样不厚道啊。”
“情非得已,请魏公见谅。”张鲁言辞恳切,俯身又拜下去,“希望魏公能原谅吾弟公则先前不敬之举,饶他性命。”
“你们兄弟为了汉中,真是什么都豁的出去。”曹操叹了口气,垂眸看着俯身在他脚下的张鲁,“你和你的家人,就跟我回邺城吧,若你得道飞升,他们也有人照顾。”
张鲁激动地叩首:“多谢魏公大恩!”
曹操失笑,“快起来吧公祺,我好容易来一趟汉中,不带我去看看在你治理下的汉中之貌吗?”
“是。”张鲁站起来,理了理衣冠,对曹操道,“魏公请随我来。”
汉中在张鲁祖孙三代的治理下,已经逐渐走出昔年战乱的阴影,呈现几分殷实之象,尤其汉中之民多为五斗米教的信徒,人一旦有了信仰,即使地狱也如仙境般吧。
正因信仰的终于,天子才成为社稷的具体形象,才会具有号召力和影响力,但比起远在天边的天子,就在身边的五斗米教和张鲁显然更适合这些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民众。
一天下来,曹操感触颇深,决定安排好汉中的驻守问题后即刻返回邺城。
曹操这番举动,不仅司马懿看不懂,就连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刘晔也感到了困惑。
故而司马懿劝道:“主公,刘备刚入蜀,人心未定却远征江陵,如今正是攻取益州的大好时机。主公勿失良机啊。”
曹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人容易被不满足所困,既得陇,复望蜀邪!”
刘晔也劝道:“主公,现在不攻取蜀中,日后必为大患!”
曹操摇头,“子扬,准备回吧。”
张鲁投降没多久,张卫在一日白天先一步飞升了。
曹操找了司马懿过去,问他:“仲达,你如此坚持攻蜀,是为什么?”
曹操能有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发现了端倪,司马懿暗暗叹一句不愧是那人选中的主公。
他俯下身,额贴着手,答道:“懿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娶了贾文和的宝贝徒弟,你们那点事情以为我不知道?”曹操的语气倒不似发难,但那股浑然天成的威压骤然迸发,令人措手不及,“子桓这次病发,算起来还是你的原因。”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曹操,“主公既然已经此时攻蜀是我与贾大人的谋划,为何还要试探于懿?”
“那是因为,贾诩的事情我了如指掌,但你的事情……”曹操摇摇头,“你究竟做了多少,做到什么程度,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你们这次,为什么?”
“为春华报文远将军的一箭之仇。”司马懿的手心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个话题一开始,他已经预见接下来曹操会顺藤摸瓜找出张邈之死的真相。
张辽现在跟李典、乐进一同驻守合肥,防御孙权,如果他的主力大军深入蜀中,合肥一旦被攻,根本无法赶到救援。
思及此,曹操目光一冷,“你们可曾想过,合肥只有七千兵士,江东孙权有十万人马。”
“懿担保合肥无事。”司马懿说。
“你何来的自信?”七千人对十万,当年被陈宫反叛,兖州受吕布攻打时,双方实力都没那么悬殊。
“因为他是张辽。”
当年自长安一乱后,与吕布征战八方,张辽已是勇冠三军的将领,再加上这些年的洗礼,更是脱胎换骨,只要给他轻骑,战场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曹操也想到了这一点,“吕布给我留了一个优秀的人才。不过,空口无凭,你既然主动担保,若合肥城破或是张辽有失,你就陪着一起去吧。”就算是丕儿的人,但既然敢说,就要做到,没了一个司马懿,他还能为丕儿找到更多的人才。
司马懿应道:“诺。”
“算起来,文远什么时候伤了你内人?”他不知道,看来是张辽还在吕布身边的事情。
“文远将军尚在吕布麾下时。”
“这么说起来,我一直以来的疑惑,还要在你这里得到答案了。”曹操的眼里闪过许多情绪,复杂而痛心,“张孟卓,到底是怎么死的?”
果然来了,司马懿闭眼,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他答道:“白门楼下被处死的陈宫,就是张邈。”
“……果然。”果然是孟卓会做出的事情,曹操把脸埋在阴影里,对司马懿说,“你下去吧。”
“诺。”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曹这才从席上走下来,深深叹息,“孟卓啊孟卓,就连死,你都要用这么决绝的方式与我划清界限吗?”
因为对不起,所以不愿他为难,选择死在他手里。
十一月,曹操留夏侯渊、张郃、徐晃、杜袭镇守汉中,大军归邺。
次年,张鲁飞升。
·
八月,孙权围合肥,守将张辽、李典、乐进奋战。
张辽以八百轻骑破孙权十万大军,险些将孙权擒获。及孙权大军撤退,八百将士无一人折损。
张辽可谓一战成名,民间更有“张辽止啼”的说法。
等合肥的战报传到曹操手上,曹操想到了当年他们北伐乌桓的时候,那个被披着被鲜血染红的铠甲的高大身影,往事涌上心头,曹操万分感慨。
“张文远,你终于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张辽。”
不再冠以任何人的名号,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战神。
·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曹操进封魏王。
从丞相到魏公再到魏王,曹操很急,稍微有些眼界的人都能看出来,曹操与那个宝座只剩一步之遥,甚至是已具其实,只差其名。
同月,崔琰被人诬陷入狱,曹操下令赐死。
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因为崔琰对曹操封王不满,但贾诩知道,曹操是在为曹丕铲除最后的阻力。
虽然在立嗣的问题上,崔琰支持的是曹丕,但是一个连他封王都反对的臣子,待他离世,换了没有他这般名望的后人要更进一步,恐怕就不单单是反对了。
防患于未然。
自从荀攸也去世后,曹操越来越感到了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尤其是当他越接近那个位置,这份孤独越深入骨髓。
十月,曹操发兵南征孙权,曹丕带儿子女儿同行。
次年孙权求和,遂引兵回返。
建安二十二年对后世来说,应该算是人才离世最频繁的一年,江东鲁肃、曹魏司马朗
建安七子除了已经不在的孔融、阮瑀外,其余五人在这一年相继去世,其中就有曹操大为赞赏的陈琳。
司马朗的病逝,对司马懿的打击无疑是最大的。
司马懿跪在大哥的坟前很长时间,就连下雨都没有发觉。
曹操知道后想到了曹昂去世时的曹丕,心生恻隐,便把曹丕叫来,“你去看看司马懿,把他叫回来。”
一把纸伞隔断了雨幕,曹丕静静地撑伞立在司马懿身后,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的司马懿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一直以来,我都在依赖大哥,总认为有大哥继任族长,我可以过我想要的生活,辅佐公子,得见天下统一,然后退隐修炼直到飞升。”
“偏偏现实告诉我,大哥只是个普通人,他会生老病死,我不能把自己跟家人剥离,司马氏一族的荣耀,总有一天还是会落在我肩上。”
他大哥没有儿子,记在司马朗名下的儿子,是他三弟的儿子。
一声长长的叹息,跌落的纸伞溅起一地的水花,曹丕俯下身从后面搂住司马懿,“仲达,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看到。”
“谢谢,子桓。”司马懿闭上眼,收敛了情绪,拉着曹丕一起起来,“我们回去吧。”
“嗯。”曹丕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墓前余下一把纸伞,雨水打伞面,泛起朦胧。
作者有话要说: 裴松之给文软这一战的记载好多,在吴传就有好几篇提到_(:з」∠)_
☆、俯仰
建安二十二年,刘协诏令曹操使用天子仪仗,魏王离天子的宝座更近了一步。
“放任”曹丕和曹植争斗几年后,曹操终于决心将继承人的身份点明。
在公布之前,曹操决定最后看一个人的态度。
贾诩被曹操传召,他刚走进屋子,曹操便摈退旁人,开门见山地问道:“文和,你说我该立谁为太子呢?”
贾诩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答话。
“文和怎么不说话?”曹操提高了声音,心里却暗暗好笑。
贾诩摆出一副才回过神的模样,瞧了曹操一眼,答道:“臣在想袁绍和刘表。”
谁知曹操闻言竟然大笑起来,指着贾诩摇头道:“你啊,刘表就算了,每次问你什么,你都在想袁本初,若不是我悟性过人,恐怕要误会你的意思啰。”
曹操笑完,瞥了垂首而立的贾诩一眼。
这个人,最喜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每站在角落一样看去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一旦狠起来,手段比谁都恶毒。
思及此,曹操默然一叹,“文和,若是我不在了,还有谁能保得住你呢?”
贾诩心中一阵触动,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裂痕,“主公……”
“昂儿的死,你是永远无法洗脱的罪名的罪魁祸首。丕儿,我很早之前就看不懂他了。”曹操说到这,故作轻松地笑笑,“人老了,就会不自觉地多想。”
贾诩默了一瞬,说道:“臣没有可以作为弱点的东西,就算二公子要臣偿命,臣还可以离开。”
“真的没有弱点吗?”曹操的发问让贾诩有些不安,只见曹操笑道,“没有弱点,那你刚才怎么会为丕儿说话呢?”
“……”他无法反驳,“什么都瞒不过主公。”
“远离是非吧,文和,你还是修道之人,飞升也是迟早的事,不该和我一样被尘世的纷扰绊住脚步。”曹操上前拍了拍贾诩的肩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下来,“趁你还能抽身,尽早做出决定吧。”
“这么说,魏王是在劝师父退隐吗?”春华还奇怪呢,单照这几年曹操频繁南征西讨的态势,师父怎么说也该尽一个谋士的责任,居然会突然跑到温县来看她。
贾诩点点头,“家中都是闭门自守,没有什么人来往,尤其是曹丕被立为魏王太子之后,他们多少都担心会被曹昂的事情牵连。”索性也省了他的力气。
直到现在,提起曹昂的事情,春华还是心有余悸,“子桓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师父的。”
贾诩说:“曹丕给你这么大的面子,估计还是因为司马懿吧。”就连明知自己的病情,还愿意闯进傀儡阵去救她。
春华点点头,如果她不是司马懿的妻子,曹丕绝不会卖她这个面子。即使她跟司马懿的关系已经变成如今这个地步,曹丕还是遵守着当初的承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旦师徒两人的谈话涉及到司马懿,总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僵局。
所以贾诩很快便转移话题,说道:“不说这些了,你几年没回去,就不关心一下那三个孩子?”
一说到孩子,春华的心情马上复杂起来,“阿蕙和阿师我倒不担心,当时他们已经懂事了,就是阿昭,他小时候身体不好,而且已经懂事了才回到他父亲身边,就算有哥哥姐姐在身边开导,我还是担心他会胡思乱想。”
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如果孩子们长大了要怨她,她是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即使她和司马懿分开是他们双方的问题,但毕竟他们是跟着父亲长大的,所以怎么说,都是错在她更多。
春华没有看见,她提起司马昭时,贾诩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所以直到很久的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的几个孩子,没一个是简单的。
贾诩说:“这点你不用担心,我见过阿昭几次,他跟阿师还有荀家的二少爷荀霬玩得很好,阿昭的性格看起来还是很开朗的。”
“那我就放心了。”春华点点头,勉强松了口气。
大人之间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的事,孩子是无辜的,没有什么理由把孩子们卷进大人的恩恩怨怨中,不该让孩子们的心里出现不属于他们世界的阴影,遮住属于他们的阳光。
贾诩很欣慰,只有春华能想通,她就还是她,璞玉不会因为曾被置于乱石之中就失去自己的本质。
道完了关心的事,交谈的话题又回到修行的问题上来。
自从结婴以来,春华虽然一直坚持修炼,修为却不见丝毫增长,这令她很是困惑,就直觉上来讲,她知道不是修炼方式的问题,但又找不出是什么原因。
她把情况跟贾诩一说,贾诩顿时了然,解释道:“一个碗再大,它能装的水是有限的,当它装满的时候,再往里面添水,水只会溢出,碗中水的多少不会有任何变化。”
春华一愣,“那要怎么办?”
“换一个大碗,就能装更多的水。”贾诩说,“任何地方都可以修炼,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一定要把你带回西凉吗?道本自然,拘泥一隅对修行没有帮助,只有观山川之景,历四时之美,感天地之造化,才能使自身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贾诩的一席话令春华深有感触,自从成家后,她有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想到就去实施,春华弯了弯眉眼,对贾诩说道:“许久未曾回过凉州,左右无事,师父愿陪我一起回去看看吗?”
西凉,他和师兄的故土,他因天下入世,师兄因他入世,因果使然,一晃眼竟然大半辈子都游离在外。
“也好,那么多年,是该回去了。”贾诩浅笑颔首。
他还能回去,可师兄,却连葬在故乡都无法办到。
和光同尘,也许,师兄终能伴着风,再次栖息在那片土地吧。
·
后世有人说过,人的一生都应该经历两件事,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也许这一生她都不能遇见她的爱情,但属于她的旅行,现在才刚刚开始。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西凉,春华已经由当年的孩子,变成如今经历世事的大人。
不变的,是西凉的景色,和西凉的人。
西凉人十分好客,他们独有的粗犷民风能让人真正放下往日的烦恼,敞开心胸去亲近自然最淳朴的一面。
纵马、饮酒、篝火、跳舞,每一样都能让身体的血液沸腾,真正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那是充满了力量与美的感觉,刺激着你的身体和内心。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性格无一例外都很豪爽,在他们面前,你不会感觉到任何紧张,跟他们交谈,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不会有丝毫拘谨尴尬。
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酒,春华眯眼看着篝火旁击鼓起舞的人,仿佛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贾诩。
烈焰下的一袭紫衣,依旧是当年初见的风华。
“师父,你的性格原本应该不是现在这样吧?”她问,见到贾诩怔然的表情,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贾诩在喝酒,听到春华提问,他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有几分怅然,“或许吧。”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呢?时间过去太久,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那师父一定也会跳舞咯?”春华凑近贾诩,拉住他宽广的袖子。
还沉寂自己思绪中的贾诩下意识地回答:“嗯。”
“既然如此,师父也一起跳吧!”春华说着就要把继续拉起来。
这些贾诩反应过来了,眼前的状况顿时让他哭笑不得,“春华,你不是喝多了吧?”
“我一口都没有碰,怎么可能喝多了?”春华瞪他,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样子。
不过贾诩顺她的意思站起来后,却听她忍着地说道:“师父,其实你以前的样子才是修行的更好状态吧,我遇到了瓶颈,你又何尝不是呢?”
原来是她是在担心他啊,贾诩无奈地妥协了,“好吧。”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比划两下,“为师先去换身打扮,这个模样太过违和了。”
“师父快去吧!”春华笑笑。
大概过了半柱香,一个带着花脸面具的高大男人披着及腰的长发加入到欢庆起舞的人群中。
春华微笑着看他们起舞,慢慢饮下杯中的酒。
抬头望了望璀璨的星空,豁然开朗。
俯仰之间,世间百态,不过一念转瞬。
境遇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如果没有当初的相遇,她或许是乱世中在平凡不过的小吏之女,怎能在有生之年经历这些风风雨雨。
眼前的火光被遮住,春华微微一愣,只见那张面具停着自己面前,他俯身,略低着头,向她伸出一只手。
“来。”低沉带笑的声音,宛若方才饮尽的酒,如此醉人。
把手放到那只手里,火焰跳动,诉说着最迷人的风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题目的灵感来自王羲之《兰亭集序》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沉重了那么久,这章算发糖吗?=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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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
雨淅淅沥沥的下,打在四周的枝叶上沙沙作响。
“时隔多年,没想到再见却是这般情景。”春华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墓碑。
墓碑上篆刻着“凤雏庞统之墓”几个大字,墓的主人正是在刘备与刘璋的争战中不幸身亡的庞统。
墓地坐落在古秦入蜀的最后一道关隘,周围古柏掩映,挺拔刚劲,苍翠葱郁,气势十分壮观,墓地旁边的山道因庞统得名“落凤坡”。
她跟庞统也算相识一场,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转眼却是天人永隔。
“这是他选的路,如果能跟周公瑾去同一个地方,他应该会高兴才对。”春华想,至少他们不用面临对立的结局。
“原以为周公瑾已死,不会再有人来探望士元,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清冷的声音从墓的后方传来,只见身着一袭金边白衣的青年漫步而来,正是许久未曾出现的诸葛亮。
“诸葛亮?”春华只是感到惊讶,因为这个时候此人应该在成都留守,不大可能出现在这里。
“张夫人别来无恙。”诸葛亮没有动手的意思,这里是他挚友的墓地,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不宜见血。
他的视线转向贾诩,说道:“贾文和,如今汉中樊城两地告急,你还能安然在此,着实令人感到意外。”
“你们的对手不会是我,我在何处并不会影响大局。”贾诩的态度非常冷淡,“倒是你,不在成都坐镇后方,刘备知道吗?”
诸葛亮走近庞统的墓碑,凝视上面的字,半晌才道:“士元在这个世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如果连我都不来看他,还有谁会记起他呢?”
庞统没能回他的家乡下葬,也没能与他们一同进到益州。当初周瑜过世有庞统送丧,庞统却没有为他送丧的人,甚至他没有办法像周瑜一样,回到故乡。在他选择投向刘备时,早已写好了现在的结局。
诸葛亮说:“张夫人,无关其他,单为了士元,我该向你道谢。”说着,他朝春华行了一揖。
突然受了对方的礼,春华有些怔愣。
撇开两人的立场不论,只是他要取她性命、她废了他的双脚这两茬,完全可以算得上深仇大恨。可现在诸葛亮居然能为了庞统,向她行礼,没有丝毫不甘愿,完完全全发自内心。
这样的人如果不算豪杰,还有什么人能让人钦佩呢?
“诸葛孔明,如果当初你我相识不是那个场面,我想我会很推崇你这个人。”春华说出她内心的想法。
“谢谢。”诸葛亮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
毕竟,他们之间的情况足以用“不死不休”这个词来形容。
没了庞统有关的话题,沉默开始弥漫。
诸葛亮在这里,春华有些不自在。
最后还是贾诩开口:“春华,我们该走了。”
“嗯。”春华点点头。
·
建安二十四年春,刘备军进军汉中,夏侯渊战死,汉中陷落。
同年,关羽率军攻打荆州北部曹仁驻守的樊城,曹操派出于禁率七军救援。
八月,遇暴雨,汉水暴涨,于禁部队被汉水所淹。于禁投降,庞德拒降被杀。
随后,关羽猛攻樊城,曹仁和满宠坚持据守,以待时机。
许都以南的梁郏、陆浑群盗皆作乱造反,投靠关羽,不到半年,关羽威震中原。
春华就是在这个情况下跟贾诩一起回到了曹营,然后见到了司马懿和已经变得成熟许多的蒋济。
“我本以为只有司马懿便足以解樊城围,没想到还多了一个蒋少。”贾诩听说他们两人劝曹操与孙权合作的事情后,这么说道。
单单一个司马懿抑或仅仅一个蒋济,或许能稳守一城,可是一旦两人加起来,便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头充满掠夺性的万兽之王。跟他们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只可惜这个道理明白的人太少,因为真正狡猾的人总是充满了欺骗性,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表相足以迷惑猎物自己走进他们的陷阱。
曹操听说贾诩到了,便着人把他传了过去。
蒋济和司马懿一前一后地走出来,距离春华还有几步时,司马懿停下了脚步,只有蒋济走近她。
“嫂子!”蒋济露出属于他才有的笑容,“许久不见,近来过得好吗?你的回信阿济收到了。”
春华答道:“我很好,你呢?调过来了?”
“是啊。”蒋济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魏王说合肥有张将军就够了,所以我就被调过来跟懿哥哥一起办差。”
司马懿就在蒋济后面不远站着,有些话蒋济想说也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阿济还有事情要忙,嫂子你多保重。”
春华倒没注意他的异常,只道:“嗯,你去忙吧。”
蒋济跟司马懿走出春华的视线后,蒋济才对司马懿说道:“懿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春华?她并没有错。”
近乎责问的语气,近乎责怪的态度,不知是蒋济自己没发觉,还是司马懿不在意。
司马懿淡然回道:“可她现在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要开心不是吗?”
“……”
司马懿继续道:“如果你早点认识她,一定不会希望她和我在一起,就像贾文和所说的,我带给春华的只有灾难和痛苦。没有我,她才是属于自己的春华。”
蒋济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三个孩子会怎么想,你也不在意吗?”
司马懿张了张嘴,笑容苦涩,“阿蕙很懂事,她会把阿师和阿昭照顾得很好。”就算他们的母亲不在身边,在他们心中母亲依然是最重要的人。
有些东西,既然注定他穷尽一生都无法偿还,那就顺其自然吧。
他困住了她最好的年华,就不该再在她剩余的青春再肆意挥霍。
久久,蒋济才艰难无比地开口:“懿哥哥,自幼相识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看不懂你了。”
有时候了解一个人不过一瞬间的事,同样,从熟悉到陌生,也是一瞬间的事。
贾诩被曹操叫过去,短短两年时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主公老了。
哪怕之前曹操因修为尽失而两鬓花白,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苍老无力。
“妙才也离开我了。”跪坐在席上低着头的曹操低喃。
他的声音很小,不过贾诩听得很清楚。
但贾诩知道,现在的曹操不过想找个倾诉对象,并不需要他出言安慰。
哪怕表现再脆弱,君主还是君主。
“我知道,时间越长,背后的议论越不堪听。甚至有人说,我拿妙才的命换关羽,呵。”曹操自嘲一笑,说道,“妙才不仅仅是我出生入死的部下,更是我的兄弟,我一族的兄弟。”
再怎么值得交换的东西,他也不会用兄弟的性命来交换。
他曹孟德不是神,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也懂得痛,也知道哭。
曹操摊开手掌,试图抓住手中的阳光,却只能抓住一片黑暗。
“文和,我累了。”曹操转过头对贾诩释然一笑,“你很快就能自由。”
“主公……”贾诩的眼中一阵刺痛,这股痛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然后汇聚在手心,难以遏制。
“陛下是个明君,他知道怎样才是对天下、对他自己最好,所以他最令我放心。丕儿很多年前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我离开,他也能很快适应并且做得很好。但……”曹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丕儿的身体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你觉得让谁替我照顾他能让人放心?”
这个“照顾”就是要用修为来替曹丕续命。
几乎没有犹豫,在曹操问出口的瞬间,贾诩就想到了最佳人选。
“司马懿。”
“你真会选。”曹操说道,“丕儿对司马仲达也算是推心置腹,我要是想动司马懿,丕儿还给我脸色看。也罢,就他吧,回头我跟他说。这件事你不要对第三个人提起,你的徒弟最好也不要说。”
“诺。”贾诩应道。
·
在孙权和曹操的联合下,当年十一月,关羽退守麦城。
十二月,孙权的部下将关羽父子擒获,并斩首。
至此,荆州回归到东吴版图。
孙权派人把关羽的头颅送给曹操,想要将烫手山芋丢到北边,谁知曹操收下以后,为关羽风光大葬。
虽然是出于跟孙权的较量,但曹操对关羽的一番心意却不是作假——就算是,单就关羽在曹魏过的那段时间,刘备也不会相信。
所以,最后刘备还是不顾文武大臣的劝谏,执意攻打东吴。
曹操在关羽的冢前举着酒爵,半个身子挨在关羽的墓碑上,醉眼朦胧慢悠悠地开口:“云长啊,想不到最后你还是回到我这里……当年你放我离开华容道,我却不能让容你第二次,如此,能还你的只有千古不变的美名了。呵呵,不过,你的美名不用任何人成全,正因为如此,你才让我不想放手啊。”
两个人,一个在外头,一个在墓中。
借着醉酒说了多少心里话。
至于真醉还是假醉,恐怕只有曹操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变天
关羽死后一个月,迎来了建安二十五年。
对历史来说,这一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是王朝的交替。但二十五年建安与创造它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在历史的书页中褪色。
曹操走了。
远在北疆的贾诩往洛阳的方向眺望,仿佛想要看见什么,他摊开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勾玉,已经瓦解成碎片的勾玉。
春华自他身后慢慢踱过来,“师父?”师父这个样子已经维持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魏王不在了。”贾诩回过神,这么说着。
春华一下子愣在那里。
贾诩收回远眺的目光,无奈地笑了一笑,“终于要变天了。”
变天吗?春华似有所感地抬眼瞅了瞅蔚蓝的天。
·
而这个时候,在洛阳跟在曹操身边的人是司马懿和贾逵。
魏王太子曹丕远在邺城。
离洛阳最近的是曹彰,很巧的是,曹操在去世之前还派人将他传召至洛阳。
所以,最先到达洛阳的公子正是这位曹三公子。
曹彰跟曹丕都是曹植的同胞兄长,曹丕对曹植不好,但曹彰在曹植眼中的确是一位好哥哥。
贾逵顶着巨大的压力发丧,毫无疑问会跟曹彰对上。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驻扎在洛阳的青州兵陆续离开洛阳,回他们的自己的家乡,据说这是他们当年归降曹操时的约定。
因曹操过世引起的的动荡都被贾逵一手压了下去,所以当曹彰来到洛阳质问先王玺绶的时候,贾逵的态度十分强硬。
曹操的丧事由司马懿主持,将曹操的遗体入殓,送还邺城,再由曹丕主丧。这才算把这件事压下去。
许都,听闻曹操过世的消息,刘协感觉数十年堆积在胸口的郁气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对皇后曹节说:“皇后,朕终于可以放下了。”
曹节被指给刘协时尚未及笄,但曹家的女儿怎会是普通人?她们姐妹三人被父亲送入宫中,本身便逃不开棋子的命运。即便如此,在宫中的这些年,刘协待她并没有因为她是曹操的女儿而有所偏颇,相反,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良人。
她甚至想过,如果不是伏后当年擅作主张,刘协对她也会一如既往地好下去。
这个认知让她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刘协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么这些年打着维护汉室口号被处死的大臣,在他眼里岂非早如弃子一般。
“皇后……”刘协看她神色不对,不由担忧地蹙起眉,“皇后节哀。”
他以为她在为父亲的死神伤。
“臣妾没事。”曹节摇摇头,她能看出来,刘协的担忧是发自内心,她便道出心中所想,“父亲过世,二哥若是继承王位,陛下将如何自处?”
她二哥的野心,在家中已不再是秘密,虽然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对此视而不见,反而在大家都以为父亲会把四哥立为继承人的时候,不仅立了二哥,还把四哥的人用各种理由铲除殆尽。其中最惹眼的,大概就是杨主簿了,他就是在去年被父亲下令斩杀的。
在这个关头还能替自己着想,刘协真不知该说这位妻子什么好了,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搂在怀里。
曹节看不到刘协复杂的眼神,却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受宠若惊,“陛下?”
“皇后不用担心,曹子桓……魏王太子一直都是魏王心目中的继承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朕会因此受罪。
曹节闻言一怔,刘协话里的意思她不是不懂,而是惊讶于真相的残酷,若真是如此,以四哥之才,为何甘愿做到这番田地。
怀里的温香软玉轻轻一颤,他知道她理解了,刘协无奈地笑了笑,“节,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
“陛下的意思是……”曹节抬眼看着他坚毅的下巴。
刘协说:“未来的魏王还需要我们为他演一出戏。”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样子,在棋局结束之前,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等曹操的后事办妥,曹丕私下见了曹植一面。
这是两人自魏王太子之位争斗以来,第一次私下见面。
“二哥。”曹植刚开口,就被曹丕抬手止住了。
曹丕不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问道:“子建,子文的事情,我想听你说。
曹植急忙解释:“三哥都是为了植,二哥要怪就怪植一个人……”
曹丕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子文问梁道要父亲的玺绶,是为你。那子文后来肯退兵,也是你的意思?”
“是,一切过错都在植一人身上。”曹植答道,没有丝毫不甘愿。
殊不知他越是这样,曹丕心头的无名火越是难以熄灭。
曹丕死死地盯着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曹植,脑中飞快地闪过关于他的一幕幕记忆,从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吸引他注意的小屁孩,到懂事后在众人面前展露才华的少年,再到甘愿为他做挡箭牌的“对手”。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曹丕只觉口中直发苦。
“子建,我可以用子文,可以用你的人,但我不会用你。”曹丕冷然开口,不留情面。
即使你再有才华,也不会用你,更不能用你。
曹植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没有什么比曹丕这番话更伤人。
结局就跟曹丕说的一样,他将曹植调出了政治中心,只有爵位,没有实权。
卞夫人知道曹丕的做法后,把曹丕叫过来,当着左右的面下了他的面子。
无论话有多难听,碍于对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曹丕没有当面反驳,但不代表他不会表达自己的抗议。
曹丕把曹操的原配丁夫人封为魏王太后,无疑是对卞夫人最好的反击。一个已经休妻再无关联的人,却凌驾于名正言顺的正妻之上。
卞夫人怎么想,曹丕不管,等刘协配合他演出一场禅让的大戏之后,他彻底断绝了后宫干政的可能。
所以,除却血缘这层关系,卞夫人在曹丕面前已经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了。
睚眦必报,曹家的人都一样,尤其是他们兄弟几人。
曹丕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断绝了曹植的仕途。
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所以他决不允许第二个曹丕出现。
曹植对他的执念,不亚于他对曹昂,这便是他们兄弟之间注定以悲剧收尾的根源。
往后,建安二十五年(黄初元年),曹丕称帝,国号为魏,定都洛阳。
早在他继任魏王时,便以郭宸为魏王夫人,及践祚,封贵嫔,地位仅次于皇后。而他的妻子甄氏却一直被他留在邺城。
曹睿却是被接到了洛阳。
这个时候的曹睿,跟郭宸有玩伴的原因,两人关系还算过得去,没有因为郭宸是他父亲的妾室而生出敌意。
郭宸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知道甄氏永远不可能到洛阳来了,因为曹丕的使者已经在去邺城的路上,同时带去的还有白绫和毒酒。
那天,曹丕突然把自己关在屋里,害她担心了好一阵,结果他自己开门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郭宸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曹丕见到曹睿时无意中流露出的歉意时,她完全明白了,但她必须装作不明白。因为她知道这是曹丕的逆鳞,没有人可以触碰。
可是,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甄氏即便被冷落也毫无怨言,这个原因却让她突然间歇斯底里,会是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
不用猜都能知道,这是卞夫人对曹丕最后的报复,赌上曹睿这个孙子的一个报复。
曹家的人都一样狠,卞夫人也不例外。
郭宸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变得跟他们一样。
甄氏被赐死,一个天大的秘密似乎随着她的离去而石沉大海。
自那以后,曹睿犹如变了个人,一如当年宛城归来时谯县的曹丕。
或许曹丕变相保护了曹植,但他的儿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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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大封功臣,贾诩作为其中一员,自然是要到洛阳朝见受封的。
所以春华也跟着他一起到了洛阳,见到了司马懿和她的三个孩子,还有司马懿府上的新“女主人”,伏氏。
随着司马师长大,他长得与父亲司马懿越来越像,内里透出的隐忍更是与司马懿如出一辙。
比起他,司马昭就要显得随性许多,至少他爱跟她撒娇这点是半点没变。
“娘亲好久没来看阿昭了。”他的语气十分委屈,听起来就好像受了谁的欺负,而这个欺负他的人正是他诉苦的对象。
春华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孩子,温柔地把司马昭抱在怀里,摸摸他的头,笑得有些无奈。
“阿昭,男孩子不要那么依赖娘亲。”司马蕙适时阻止了弟弟对娘亲的抱怨行为,她目睹了娘亲的苦楚,绝不允许娘亲再为他们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