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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廷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如果说司马师学会了司马懿的隐忍,那么司马蕙便继承了司马懿的锋芒。

一个是藏在鞘中的宝刀,一个是耀眼炫目的利刃。都如此出色,也如此让人心疼。

司马昭闻言,果然乖乖从春华怀里退了出来,乖乖地站在旁边。

春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的孩子,都长大了。

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无奈。

“娘亲,阿蕙已经跟荀家的二公子定亲了,等先帝丧期一过,再择日完婚。”司马蕙不想让春华为家中多出的伏氏多想,便将自己的亲事与她说了。

“荀霬①么?我听说过他,是个不错的人。”看女儿的神情,春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便顺着她的意思接下去。

至于伏氏……既然她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司马懿,那么谁走进司马懿的生活,她不想干涉,只要不伤害到她的孩子。

不过,有阿蕙和阿师在,只怕这个宅子里,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  ①荀霬,荀恽次子,曹丕外甥,司马懿姑爷,其妻为晋景王司马师、晋文王司马昭妹妹,二王皆与亲善,咸熙中,开建五等,霬以著勋前朝,改封恺南顿子,官至中领军,薨,谥曰贞侯,追赠骠骑将军。

※剧情需要,阿蕙的年龄调到阿师和阿昭之前。

☆、命数

消失几年不见的朱建平在曹丕登基时露了个脸,他一露面就被司马懿找上。

“天。”意味不明的低喃,这些年,司马懿的情绪比过去更难捉摸,有时就连同僚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朱建平恭恭敬敬地给司马懿行礼,“尚书大人。”

司马懿轻轻地“嗯”了一声,问道:“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朱建平后退一大步,一揖下去,“该说的,下官已经说了。”司马懿是在问他曹丕的情况,当年他答应过曹丕不让第三个人知道,面对司马懿的质问,他无法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下官答应过陛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

司马懿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陛下一直在用你的药方,我说的没错吧?”

“先前是这样没错,但自从陛下为了那次受伤后……”原来是这个事情,朱建平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说,“药方已经换成先帝那副,至于药方的来源,尚书大人不妨找修为高深之人一问便知其中内情。”

“……”司马懿默了一瞬,颔首,“我懂了,你下去吧。”

“诺。”朱建平不疑问也不久留,匆匆离开。

司马懿神色晦暗不明,“修为高深之人吗?”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贾诩似笑非笑看着凭空出现在他家的不速之客,“我还以为主公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看起来并不是那样。”

贾诩的这番话在司马懿听来十分刺耳,不过他面上并无不满,“太尉何意?”

“药方是我给主公的,至于你要付出的代价……”贾诩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记得春华也回来了,你有时间去见见她吧,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

贾诩的意思明摆着是春华也知道,司马懿也不再多留,马上折返回府。

·

他们之间曾经可以同生共死,不知何时起,除了有关那个人,他们不再有相见的理由。他们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该抽身时绝不拖泥带水。

所以司马懿回家直奔孩子们的院子找春华的时候,春华一点也不意外。

她主动开口对孩子们说:“你们三个先出去吧,娘亲跟你们父亲有话要说。”

孩子们出去时,回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报以一个安慰的笑容,春华面对司马懿时内心十分平静。

“春华,我想问你药方的事。”果然,司马懿一开口就是有关曹丕的话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之间除了孩子,已经再也不能找到交叉点了吧。

想到这里,春华释然,把她知道的如数告知:“这个药方,并不能治疗陛下,同样也没有续命一说。所谓续命,不过是让他不受病痛的折磨罢了。一旦断了这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服药与否的唯一区别,就是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抑或感觉不到死亡的降临,残忍的悲悯。真不知当初她师父是怎么写出这样的药方给师伯服用。

她继续说道:“正如你所看到的,这个药方需要修士牺牲自己的修为,每一次熬药,都会折损大量修为。”

最终的结果,就是救人者变成普通人回归生老病死,被救者失去了药的维持,痛苦地死去。

司马懿静静听完,微微一哂,“不愧是毒士贾诩的作风。”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二公子。”看得出来,司马懿已经决定要继续使用这个药方——不仅是答应了曹操,还是他遵从自己的心,春华只能尽最后一份关心,给他一个忠告,“你现在耗损自己的修为替子桓续命,他的子孙就要用大魏的命数偿还……”

司马懿垂下眼睑,沉默良久,淡然道:“我只要他活着,后人之事与我何干?”

春华无言,司马懿的坚持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在他的心里,曹丕已经变得比天下还重要。

谁当皇帝,天下跟谁姓,仿佛从此与他无关。

因为曹丕是他唯一的帝王。

司马懿弄请心中的疑问正欲离开,突然想到他应该对春华说点什么,毕竟他们还是夫妻。

于是他身形一顿,回头说道:“春华,伏氏不错,府上的事如果你不方便,就交给她代为打理吧。”

“嗯。”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听到他开口,春华还是有些排斥。

“还有,阿蕙和荀霬的婚事已经定下,她的昏礼,希望你能回来一趟。”司马懿说。

春华颔首,“这是自然。”

两人把要说的事情说完,司马懿转身离开。

司马懿走后,三个孩子马上走了进来,看了刚才都没离太远。

春华观察他们的表情,阿蕙的担忧都写在脸上,阿师抿着唇,虽然看不出情绪,但也能猜出他心情不好,至于阿昭,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笑容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没事的。”春华笑了笑,主动安慰他们。

这次春华在洛阳停留了两个月,两个月后她跟贾诩再次出发,这次他们的行程向南,自合肥一路南下。

在离开洛阳之后,他们遇到了显然也是出游的朱建平。

“你不会是专程来送我的吧?”春华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就会显得腼腆到扭捏的人,半开玩笑道。

朱建平的脸红了红,回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春华失笑,她突然对朱建平转生之后的模样有了一丝期待,别的不说,他的性格就有趣。

“那个,其实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万里山川我还没有看遍,所以想在剩余的时间里走上一次。”朱建平说。

春华讶然,“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世?”不是说他看不见自己的命运吗?

朱建平解释道:“其实我这一世是为见证一个人而来,他若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他的笑容有些无奈。

春华怔了怔,“见证一个人?”

“是陛下吧。”贾诩说。

“正是。”朱建平点点头,“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尉大人。”

贾诩摇摇头,“很好猜,不说别的,单就之前陛下的药方,就是出自你之手吧。”

朱建平笑道:“是。只是没想到太尉的作法比我更胜一筹。”

贾诩说:“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朱建平点头道:“当然信。我为了曹子桓,你为了曹孟德。”贾诩给曹操续命的药方,无疑是同时把自己的主公葬送了。

“不过太尉的做法也没有错。”朱建平说道,“毕竟,没有一个修士能当帝王的。”

朱建平这话一出,他跟春华都没有注意到贾诩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

记忆回到他们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不知道司马昭通过什么办法避开了家里的人,特地见了贾诩一面。

“你就是我娘的师父、我的师公,贾诩贾太尉?”少年带笑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一瞬间,贾诩知道,少年平时在所有人面前的表现不过是完美的伪装,一方面,他对少年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他疑惑与他的目的。

“正是。”

他说:“师公,我想知道,当年我之所以会早产的真相。”

贾诩心中一动,“你娘没有告诉你,自有她的理由,而我不想干涉她的决定。”

“可我一定要知道。”司马昭的态度十分强硬,大有贾诩不说他决不罢休的架势,“难道,师公就不希望有一个人能保护娘亲吗?”

“……”贾诩被司马昭说中了心事,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所以,他选择了妥协。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司马昭后,司马昭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最后,司马昭问道:“师公,那个三番五次要害我娘亲性命的人,到底是谁?”

“阿昭,我想你娘亲不会希望你生活在仇恨之中。”贾诩蹙眉,司马昭的年纪容易被仇恨蒙蔽双眼,想必春华和阿蕙不告诉他,就是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司马昭却道:“师公,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娘亲是我懂事以来对我最重要的人,既然父亲在那个时候选择放弃了娘亲,等于放弃了我。阿姐迟早要嫁人,兄长要继承父亲的路,他们都有自己的顾虑。如果连我都不能为娘亲做些什么,还有谁能为她考虑呢?伤害过娘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他不会一时冲动,贾诩心情复杂地说出诸葛亮的名字,然后便看到司马昭原先诡异的笑容不见了,变得十分冷静,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阿昭多谢师公。”少年对他说,“希望师公不要把我们见面的事情告诉娘亲。”

·

微微失神,却想到了这件事,想起那个少年的笑容,贾诩的心里突然对司马懿生出了几分同情。

——伤害过娘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么,阿昭,你会对你的生父做出怎样的报复呢?在司马懿的心目中,最重要的,除了司马家,只剩陛下一个人。你……

瞬间,一个念头飞快地从他脑海中闪过,贾诩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他好像猜到司马昭会给司马懿怎样的报复了。

一个万世都无法改变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昭V: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在《晋书》,他却在《三国志》。@司马懿 @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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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黄初四年,当年共同经历董卓之乱的最后一位枭雄刘备也在四月病逝于永安。这一刻起,属于那个时代的星星都黯淡了光芒。

回到西凉闭关的贾诩踏出了他的洞府,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沙盘。

不同于军用沙盘,那上的沙砾呈现出的是夜间星河的样貌。

“师父!”一瞥到熟悉的紫色,春华立刻走上前来,“恭喜师父出关。”

她明显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好像压在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尘埃已经被完全消除,只剩下最纯粹、最接近自然的气息。

贾诩默默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起落,她仍能找回最初的一面,可他却觉得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他几乎要忘记她最初的模样。

当年,他是怎么选中她的呢?

记不清了,如果没有这一遭,或许她不用遭逢那么多变数,他厌恶司马懿令她身陷险境,可他何尝不是让她面临这一切的最大推手呢?

太多的思绪缭绕心头,贾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尤其对上她欣喜而忐忑的表情时,那些话全都说不出口。

“我的天劫就在这几天。”他只能说这些,这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春华闻言,僵在原地,短短一瞬,贾诩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嗯。”她应道,头低了下去。

一个沙盘突然闯入她的视线,顺着拿沙盘的手向上抬头,春华对上一双她从未看懂的眼睛。

那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向上微挑,就像现在这样,“这个沙盘,替我转交给阿昭吧。”

“阿昭?”师父什么时候跟她小儿子有了交集?

贾诩颔首,“嗯,我答应给他的礼物。”

春华把沙盘收下,说道:“那我就代阿昭谢过师父了。”

就在她准备将沙盘收进储物袋时,惊异地发现沙盘上是一副巨制推演图,推演的结果甚至已经到了往后一百年。

“这是……”春华虽然没有细看,却也瞧出内中的不寻常。

“莫问。”贾诩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他们没有朱建平窥视天机的能力,但他们可以推演出一件事情的各种可能,甚至可以演算出最终的结果。

即便如此,他们没有干涉和改变的权力。

这便是天道残忍的悲悯。

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所以这些道理她都懂。

春华没再多问,很快把沙盘收好。

师徒俩并肩立在山丘上,清风吹拂,衣袂微扬。

侧着头,目光微微往上,可以把那张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刚毅面容收入眼底。

春华就这么看着,下意识地笑了。

“师父,早在三十四年前,我就很想任性一次,留在你身边。”垂下眼睑,春华声线平稳地说出这些年来,在她心中豁然开朗的念头,“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跟在你身后的资格。你看不到我,哪怕我是你唯一的弟子。”

那时的贾诩,心在天下,她的修为、她的见地,都不能分散他哪怕一点注意,如果不是还有师徒这层身份,只怕在冀州,她早就死在文丑的手上。

春华的笑容有太多情绪,贾诩竟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春华。”他的声音像她在西凉喝过最香醇的酒,令人沉醉。

下一瞬,他执起她的手,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站定,莞尔:“不要站在我身后……站在我面前,我自然就能看到你了。”

春华怔然,“师父……”

“为师或许早该对你说这些话,不过现在说也不迟。”贾诩笑笑,表情十分认真地说,“做你想做的事,我永远都在你身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要是闯了祸,我给你摆平,要是天塌了,也有我替你接着。”

所以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的理智令人心疼。

这番话加上指尖的温暖,春华鼻尖一酸,眼中冒出泪花,她匆匆低下头。

两个人面对面,一人微笑,一人垂首。

半晌,异口同声:“我——”

“你先说。”贾诩笑道。

春华咬咬唇,鼓起勇气抬起头,“师父,飞升之后不要走太远,我怕我找不到你。”

贾诩含笑点头,“好,我等你三十年。”

春华问:“如果三十年我还没有成功飞升呢?”

贾诩摇头,“不会的,你是我的徒儿,我对自己有信心。”

春华失笑,“好,那便有劳师父,等我三十年。”

史载,黄初四年六月二十七,太尉贾诩寿终正寝,年七十七。

同年,凉州刺史温恢、雍州刺史张济去世,至此,属于曹操年代有肃齐万里之才的六位刺史①,仅剩并州刺史梁习、豫州刺史贾逵二人。

多少英雄事,都付笑谈中。

一颗星星的陨落,将会有更多的新星升起。

·

黄初元年至黄初七年间,曹丕三次南下攻吴,司马懿劝阻无效。

如果春华在这里,她一定会想到当年那个小男孩对她说自己讨厌孙权的一幕。

黄初七年五月十六日,曹丕病危,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并受遗诏辅佐新帝曹睿。

五月十七,曹丕病逝,时年四十。葬首阳陵。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为自己的陵墓葬礼立下了遗诏。

曹丕离世的消息传到东吴,孙权于八月出兵北进,命左将军诸葛瑾兵分两路进攻襄阳,被司马懿击败。

次年(太和元年)六月,曹睿调司马懿驻扎宛城,司马懿对外称病。

春华到宛城看孩子,顺道探视司马懿的情况,被司马懿拒之门外。

“……”春华叹了口气,回到了一直留给她的院子。

似乎自曹丕登基后那一面,他们再也没见过。家里内院的大小事还是由伏氏打理,她回来后,伏氏还专程过来请安,几个月前,伏氏的次子出生,名伷。除此之外,家中还多了一个柏氏,尽管春华没有见过她,但这个柏氏和伏氏完全是两个极端。

“父亲的起居多是柏氏伺候,平日除了父亲和大哥,其他人她丝毫不放在眼里。”这是阿蕙听说她回来,专程回家探望时告诉她的。

一个家主,一个家主的继承人,这个柏氏还真会做人。

女儿来去匆匆,毕竟没有和夫家闹矛盾,不该在娘家久待。

春华对突然复杂起来的内宅并没有多大感觉,问了两个男孩这些年过得怎样,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说道:“不过柏氏如何,她在你们父亲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只要她不挑事,你们不要与她起冲突。”

“娘亲放心,我们晓得。”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俩应道。

母子三人又说了些话,司马师起身道:“娘亲,我去找父亲谈谈,无论你们之间有多大的问题,对外总不好落人话柄。”

春华点头,“他不肯来就不要勉强,左右我们没什么可谈。”

司马师却道:“父亲一定会过来的。”

司马师出去后,春华把贾诩托她带给司马昭的沙盘拿出来,“阿昭,这是你师公给你的。”

司马昭心中一跳,一瞬间以为娘亲知道了他跟贾诩见过的事情,却没在她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这才放心接下,“谢谢娘亲。”

“傻孩子,跟娘亲有什么好谢的?”春华摸了摸司马昭的脸,多年不见,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司马昭咧嘴笑道:“该谢,娘亲给了阿昭那么多,阿昭却什么也不能为娘亲做。”

春华说道:“你们平平安安的,就是娘亲最大的欣慰了。”

“娘亲……”司马昭在心里默默说道,您不会知道自己在孩儿心里有多重要。

司马师出去后回来不久,就听下人说老爷过来了。

春华好奇地问大儿子:“阿师,你是怎么跟你父亲说的?”

司马师被娘亲问得脸色有些僵硬,扯了扯嘴角,“娘亲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见到大哥这副模样,司马昭忍不住打趣,“阿兄,你不会用了什么烂借口吧?”

司马师眉头一跳,不作答。

司马懿过来后,司马师叫上司马昭退了出去。

夫妻二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春华在司马懿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灵气,看来,他已经把一身修为都用在了曹丕身上。

“你还好吗?”司马懿问。

“我自然是好的,倒是你,我看你过得并不好。”春华说。

“是啊。”司马懿也不打晃,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说道,“你有空替我去看看阿宸吧,先帝不在了,陛下会如何待阿宸,我有些担心。”

春华点头,“我会的。”

听说陛下追封了他的生母甄氏,郭宸这个太后的境遇就有些尴尬了,而自己受她照顾颇多,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陷入一阵沉默——从何时起,他们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少,到了如今这个无话可说的地步。

第二天,春华就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儿子是用什么理由把司马懿叫过来的。

外间盛传,她气愤绝食,儿子陪她一起绝食,司马懿心疼儿子,不得不低头来向她谢罪。

她一时间哭笑不得,难怪问起阿师,他的表情会变得如此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①扬州(后转凉州)刺史温恢、扬州刺史刘馥、兖州刺史司马朗、并州刺史梁习、豫州刺史贾逵、凉州刺史张既。

————

☆、孩子

春华回来已经有五年了,这些年先是司马蕙的亲事,接着又到司马师娶亲,然后去年司马昭又刚刚成家,总之春华这六年一直待在家中。

本来打算等司马昭的昏礼结束,她再离开,却没想她被诊出有了身孕,只好继续留下来。

只有春华和司马懿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面对孩子们惊讶的目光,饶是司马懿也架不住老脸上的尴尬。

春华不想让他太难堪,便开口打破了屋子里诡异的气氛,“媛容……”

媛容是司马师的妻子夏侯徽的字,听到春华叫她,便停下脚步听春华的吩咐。

“现在伏夫人也怀着身子,内宅的事情就由你打理。”前几个月,伏氏有了身孕,管家的事情又回到她的手上,看司马懿的样子,是不打算给柏氏哪怕一点实权,既然是他的意思,她就顺着安排下去。

夏侯徽颔首:“是,母亲。”

春华继续说道:“元姬刚嫁过来,有时间给你大嫂打个下手,不要被子上带坏了。”

“娘亲,我哪有!”司马昭忙开口,脸上十分不服气。

王元姬掩口笑道:“元姬知道了。”

春华点点头,摆摆手道:“你们都各自回去吧,我和你们父亲还有话要说。”

“是。”孩子们齐声告退。

伏氏所出的司马伷磕磕绊绊地跟在司马昭身后走了,好像他从懂事起,就经常被司马昭带着一起玩,这些年下来跟司马昭的感情倒是比他同母哥哥司马亮好上很多。

孩子们都走远了,春华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司马懿。

“二公子。”

“对不起。”司马懿突如其来的道歉把春华一下子弄懵了,“那天……抱歉。”

曹丕的忌日,司马懿一个人关在书房喝闷酒,连柏氏想进去都被他赶了出来,最后是伏氏放心不下,特地来她的院子里求她过去看看司马懿。

伏氏没什么心眼,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看得出她一心是为了司马懿好,春华也不愿给她难堪,就去了一趟书房。

没想到被司马懿拉上一起喝酒,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三坛了。

或许是刚从祁山回来,诸葛亮让他想到了过去的事情,那天他拉着她说了好多话,提到很多人,独独没有替曹丕。

可她知道,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只有曹丕,也只会是曹丕。

第二天醒来,她睡在他的屋里,他还在睡梦中。

她离开后,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记忆却模糊了,唯一还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当年我没有带你一起去过荆州该多好。”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从思绪中走出来,春华摇头道,“至少你还知道那时候的人是我。”

司马懿苦笑,春华认真起来,往往一句话就能令他哑口无言。

“子翼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那些年我的心思都在政务上,忽略了对他的管教,他对子元子上都有隔阂,我只能尽量让阿伷和其他孩子向着他们兄长。”这是司马懿第一次跟她谈起孩子们之间的问题。

尽管司马懿这么说,但她却看得出来,司马亮对阿师阿昭已经不是隔阂那么简单,甚至还有怨恨,若不是她相信自己的孩子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她还真放心不下这么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时刻待在他们身边。

“至于柏氏,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司马懿说起柏氏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件物品,“日后她若有孩子,想必不会像伏氏一样愿意把孩子让子元子上带着,不过我不给她权力,她跳不起来,不会让她危险到你们。”

春华还能说什么呢?笑他无情吗?

她很清楚,曹丕死后,司马懿的感情都给了整个大魏,只要有他一日,大魏的江山就会牢牢地印着曹的姓氏。

春华默默听司马懿把话说完,她轻抚尚未起眼的腹部,对他说道:“二公子,看得出来你一心为阿师阿昭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你的事情……”

司马懿心头一跳,“是什么?”

春华说道:“还记得当年你让我到许都来找人的事吗?回去之后,其实我漏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我现在怀的这个孩子,是天的转世。”

朱建平对司马懿自称“天”。

司马懿浑身一震,“朱建平?”难怪,如今已臻化身期修为的春华还能轻易怀上孩子,原来是早已注定的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司马懿问。

“我总归是要飞升的。”春华说,“而他,我带不走。这个孩子不会带着前世的记忆,而且也不可能成为修士,既然你对我们的孩子是真心的,那么把他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你会照顾他的,对吧?”

司马懿点点头,“嗯。”他已经对不起她,不能再对不起他和她的孩子。

·

太和六年,伏氏生司马骏,春华生司马干。

干为嫡子,因而排行第三。

本来是第三子的司马亮对此多有不忿,他的弟弟司马伷对他的变化十分敏感,再被他教训了一次之后,索性就搬到司马昭的院子去了。

伏氏进门那么多年,早就看清了形势,老爷对夫人所出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不同,且她本质就不是一个好争的,只要春华不为难她的孩子,她愿意安安分分地待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孩子自然是跟大公子二公子交好才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即便司马亮在她面前抱怨,她也没有放到心里去。

倒是王元姬见到这位小叔搬过来,很是意外,当时还问了丈夫的想法。

司马昭也不瞒着她,对她说道:“阿伷很聪明,既然他愿意跟过来,我也不会把他拒之门外,多一个兄弟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司马骏更是在满周岁之后,伏氏就把他送过来给春华,跟司马干一起养着。

所以司马昭每次过来看三弟的时候,就能看到这个跟三弟同年的六弟,一来二去,连带着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也好了起来。后来来的时候,干脆也把司马伷带过来。

在司马懿的默许、司马昭的举动和伏氏有意的靠拢下,司马亮渐渐被这群孩子们孤立了。

接下来的几年,战争频繁,蜀汉诸葛亮的进攻、辽东公孙渊的叛乱,曹睿把这些战事都交给司马懿处理,司马师和司马昭开始跟着父亲上战场。

家中的孩子们,最大的无疑就成了司马亮,但实际上,真正的带头的却还是司马亮的弟弟,司马伷。

某天,司马伷溜进来神神秘秘地对春华耳语:“母亲,伷今天发现,阿骏居然能看懂大哥的那些书!”

司马骏今年才五岁,所以司马伷感到惊奇是十分正常的。

春华笑笑瞧他一眼,说道:“这算什么,稍后你去跟阿骏提议,叫他写一封信给你们父亲。”

“母亲是说,阿骏已经懂写信了?”司马伷看到春华一脸肯定,顿时感觉自己这个哥哥当得不称职,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弟弟那么聪明。

对上春华一脸玩味的表情,司马伷微窘,一溜烟地跑了,“伷这就去让阿骏写信!”

司马伷走后,春华转头看向一旁自己静静待着的司马干,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亲不开心?”司马干抬头看她。

春华更无奈了,如果不是司马干真有朱建平的那般的能力,她几乎怀疑这个儿子精神有问题。

他不喜欢跟任何人玩,哪怕是他的两个同母的哥哥都不亲近。但若说他情感淡薄,却对她这个母亲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就像现在这样,她一叹气,他就能听出其中的情绪。

“阿干告诉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跟弟弟们玩?”春华问道。

司马干睁着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回答道:“不喜欢。”

“是不喜欢玩,还是不喜欢弟弟?”春华认为,这个问题她得早点弄清楚。

司马干答:“不喜欢玩,干在思考。”他能看到别人的结局,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一生有限,弄懂很多事情十分不易,时间能节约便节约。

这下春华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一想到司马干是朱建平的转世,她就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那样的人,对危机比谁都敏感,就算身处乱世,也能轻松保住自己的性命,过得潇洒自在。

司马伷真的按春华说的,让司马骏给司马懿写了一封信,司马骏自己还在里面多加了对大哥二哥说的话,这份聪慧让他的父兄都感到了惊讶。

司马懿回来后,司马骏和司马干因他们父亲的功勋而获封平阳亭侯和安阳亭侯。

后来,司马骏更是因为才德出众,在齐王曹芳即位后,年仅八岁的他,就担任散骑常侍为曹芳讲学。

几年后,伏氏再出一子司马京,同样放到春华身边,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长大后和司马昭的关系很要好。

作者有话要说:  据史书记载,司马干有无法治愈的间歇性精神病……不是我杜撰啊= =

这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单单把司马亮拿出来,因为后来的“八王之乱”就有他跟柏氏儿子司马伦的分。

司马伷、司马骏都是很有才干的,尤其是司马骏。

另外一点,司马京二十四岁就过世了,司马昭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

☆、终章

景初三年,曹睿病逝,将继承人齐王曹芳托付给曹爽和司马懿。

曹爽是曹真的儿子,之前曹真抱病在家,司马懿曾经去向他讨要兵符,之后不到一年,曹真就因病过世。曹爽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曹芳即位时年仅八岁,比起司马懿这位老臣,他更亲近同为曹氏宗亲的曹爽。

一开始,曹爽遇事都会跟司马懿商量,司马懿一切以大魏为重,对曹爽十分礼让。可惜好景不长,曹爽的谦逊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年,在他的亲信丁谧的建议下,开始对司马懿明升暗贬,尊司马懿为太傅,削去他的军权,与此同时,把蒋济晋升为太尉,免去他执掌禁卫大权的领军将军一职,改任自己的弟弟曹羲统领。

从此,曹爽开始了他的专政之路。

司马懿对曹爽的种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华感到很奇怪,照理来说,朝政被曹爽败坏,司马懿不是应该拿出一点手段来吗?这样沉静可不是他的作风。不过司马师过来给她请安时,并没有透露出一丝端倪,那就是说司马懿心中有数。那她就没什么担心的必要了。

只要司马懿安全,她的孩子们就都能平平安安的过下去。

春华掐指一算,抬头望了眼窗外的一小方碧蓝的天,这段时间她的修为隐隐有突破大乘的征兆,如果之前卜的三卦没有算错,这一次若能顺利突破,以她的心境可以直接迎来飞升的雷劫。

“娘亲,蒋叔叔来探望您,现在人在院子里。”司马干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因为大夫说司马干的脑袋有问题,需要人长时间照看,所以他并没有像司马骏和司马京一样搬出去,而是住在她的院子里。

已经无从得知,这是不是司马懿对司马干的变相保护了,至少,知道他能力的人越少,他的生活就能跟平常人一样。

春华走出房门,见到司马干手里拿着一札手书,着装正式,不由奇道:“阿干穿成这样是要去见客人吗?”

司马干有些局促地答道:“大哥说士载今天会到家里来,我有一点问题想要请教他。”

他的不安让春华忍俊不禁,随着年龄的增长,司马干面对她的时候,越来越像当年朱建平。

春华说:“那你去吧,不过不要打扰到你父亲他们议事。”

“孩儿明白。”

士载是邓艾的字,正始二年起,淮南、淮北那边实施的屯田方案据说就是出自他之手。

如果她没看错,邓艾会是司马懿发掘出来最重要的人才。虽然,司马懿现在在外人看来已经自身难保了。

春华一边想着,脚步不停来到了外院。

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见到春华时,唇边噙起一个细微的笑容,不知何时,蒋济已经褪下那身青布短衫,换上了朝臣的深色常服。

“嫂子。”蒋济彬彬有礼地向她打招呼。

春华点点头,问道:“阿济怎么有空过来?”

蒋济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现在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懿哥哥和我是最闲的两个人。”

“我听说人忙碌太久,突然闲下来很容易生病。”春华似真似假地说道。

蒋济抚掌道:“那嫂子可要多关心一下懿哥哥才是,阿济都快飞升的人了,哪能这么容易就生病呢?”

春华自动忽略前半句话,若有所指,“心病。”

蒋济的眼皮狠狠一跳,面上的笑容掩饰住心中的一丝慌乱,“嫂子别开玩笑了。”

“我是说真的。”春华举目看向远方,似乎想到了什么人,微微一笑,说,“当初我师父也因为放不下一些事情,所以在大乘期停留了数十年。”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道:“阿济若有心事,早点了却吧,这世间纷纷扰扰,拖得越久,越难放下。”

越久越难放下吗?蒋济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不过仅仅一瞬,他便笑道:“没办法,放懿哥哥一个人,我总归不能放心的。”

春华好笑,打趣道:“这下我可算知道了,因为你们两个绑在一起谁都分不开,所以曹爽索性一竿子把你们一起敲了。”

蒋济也笑了,被春华这么一说,曹爽倒像棒打鸳鸯不成直接一箭双雕了。

春华说道:“阿济,我快要到大乘了,若无意外,很快就能等到飞升雷劫。”

蒋济微微一怔,继而说道:“那恭喜嫂子了。”

春华问:“阿济,飞升之后我应该还会见到你吧?”

蒋济点头,笑道:“自然会的,我总不会在这里停留一辈子。”

·

曹爽及其党羽在朝中作威作福,胡作非为,使大魏国力衰退,时人多称何晏、邓飏、丁谧三人为“台中三狗”,更有“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狙囊”的说法。

很多人都感到了不安,希望司马懿能出来主持公道。

并州刺史孙礼就专程登门拜访,跟司马懿抱怨,司马懿听后也只是劝他:“先忍着,忍不了也要忍。”

正始七年春正月,曹爽不听司马懿劝告,一意孤行,在与吴的交战中失利。

曹爽和他的手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司马懿看在曹睿的面子上,给他的最后通牒。

正始八年,曹爽用三狗之谋,把太后迁到永宁宫,时人就他们的作为编了歌谣,其中有一句这么唱:“何、邓、丁,乱京城。”

同年五月,司马懿上书曹芳,请求告老养病。

而此时的春华,已经带着司马干回了温县,同行的,还有司马伷和司马骏,她早在两年前就对外称病,回乡疗养也在情理之中。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河内郡已经换了它的居民。

司马家和张家的旧宅还在,仆人却换了一批,主人家都搬到了洛阳,她再次回到那座承载着她最美好年华记忆的别院,百感交集,却无法用言语道尽。

她回来之后,在别院住了将近一年。

“这里有我跟你父亲的回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春华阖上双眼,那个对她许诺若非命绝绝不相弃的人,已经在生死之际放弃了她。

可即便是此间种种皆因曹丕而起,她仍是无法对曹丕生出一点怨恨,或许在她的心里,无论学会怎样残酷冷血的伪装,曹丕一直都是那个睁着一双小鹿似的眸子,对她说自己喜欢大哥的少年。

曹丕因为曹昂而强迫自己改变,司马懿为了曹丕而释放自己的本性。

是的,本性。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司马家的本性。

自湖边初见的惊鸿一瞥,她就从司马懿和司马孚两兄弟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或许她沉默得太久,让一旁的司马干感到了不安。

耳边响起他带着局促的声音:“娘亲,您后悔跟父亲在一起吗?”

春华的眉眼绽开淡淡的笑容,就像天边的浮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虚幻而不真实,“我不曾后悔。”

他们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他们有过生死相许的曾经,纵使经不起时间的磨砺,但那终究是他们一生难以磨灭的共同记忆。

“那是真实的,没有旁人插足的,只属于我和他的曾经。”春华对司马干说,“我想,你父亲也有相同的想法。”

其实真正论起来,他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因为曹丕的变化,追根到底,根源还是宛城一战,而宛城之谋,是出自她师父之手。同样,若她不是修士,司马建公也不会与张家结亲。

很多事情,并不是是是非非能分清的。

所以,她从未在意过伏氏她们的存在,对她们的孩子,也能心无芥蒂地对待,即使无法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也绝不刻意为难。

司马干还想说些什么,他看到司马伷和司马骏过来,便收了口。

“母亲。”司马伷二人向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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