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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椛四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19

捡到他时,她还以为他是具尸体,鼻息弱的几不可查。但是,他虽然伤的很重,也不至于到没有呼吸的地步,她猜想,这应该是他的习惯,放轻呼吸,隐蔽生气,那种融进骨血的习惯。看他身上的衣服,她便知道他是个军人。

虽然警惕意味十足,但他的表情却很柔和,仿佛和很亲近的人叙话一般。云暖自己也很意外,这个人这样明目张胆的审问救命恩人,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恼怒。

她笑笑,并不隐瞒。“如你所见,我略通些歧黄之术,只想入三军帐下做个随军医者。”

他嵌着星子的眸光闪了闪,薄唇微微抿起,“姑娘良善,巾帼不让须眉的态度在下佩服,不过姑娘只身在外,令尊令堂可知否。”

云暖知他疑心重,思量了一会,干脆答道:“我信你是个忠良之士,便不予隐瞒,我本姓乔,家父正是镇远将军乔静川,家母乃昔日淮秀鄢柳,如此,你可信我?”她解下颈上的玉坠,举在他眼前,润白的坠子荡出小小的弧度。

男子在听到“乔静川”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明显一震,随之似乎是因为疼痛,眉头倏地皱起,他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细细地抚过那莹白的玉扇,声音颤抖,“你属龙,生辰是腊月二十,生于丑时初刻,是不是?”

云暖惊,她的生辰,她也是从云涯留给她的信上才知道的,幼时与鄢柳一起生活的时候,她从不过生辰,是以她不知道。当初云涯带走她,给了她这个生辰时,她还困惑过,腊月二十既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不是他带走她的日子,便只当是云涯兴起随意拈的日子……

云暖不做声,但是表情泄露了她的震惊,然而对方乘胜追击,继续道。

“你名絮,是因为你出生那日天降瑞雪,你母亲以谢娘咏絮才的典故为你起名为絮,对不对?”

云暖闭上眼,脑海中还能听到那江南女子用吴侬软语唤她“絮儿”,云涯却觉得柳絮轻浮难以安定,给她改作暖……

她看着对方深邃的眼,轻轻点了点头,“不错,你说的分毫不差。”

他肩头颤动着,双手握拳又松开,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云暖。

“絮儿,我是杭枭,你还记得吗?没想到终于让我找到了师父的遗孤。”

师父?

这一刻,云暖只觉得世间缘法便是如此滑稽,她不过是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军官,原以为不过是个陌生人,,然而兜兜转转竟是与她大有关系之人,可当时若她不救,兴许他也死不了,但是两人就此错过,于她,便是永远的陌生人。

许多许多年后,云暖想,那些可以错过的劫数,她好像一个都没能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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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枭絮絮地问了云暖许多问题,问她这些年如何度过的,问她师娘可好。好些往事云暖不欲回想,也怕杭枭太过激动扯到伤口,便轻描淡写的概括了几下。听到鄢柳已不在人世,杭枭的眼中竟有些湿润。

其实这么多年,她对父母的感情远没有对云涯来的亲厚。

“她几乎总在思念父亲,她去陪他了,当是得偿所愿了。”

杭枭闭了眼,点点头,睁开眼,是一片赤诚,“絮儿,往后有我照顾你。”

云暖已经有些不习惯这些温情的气氛了。当时她因凤凰蛊重生,醒来之后便见到形容狼狈的云澈。之后便是关于云澈和玖诗的种种。

那之后,她只觉得心底满是荒凉,仿佛她也中了圣女蛊一般。

她试图抹开这样浓的柔情,把杭枭按回去,恶狠狠地说道:“你都还要我照顾,又拿什么来照顾我?赶紧睡觉!”

又休息了两日,杭枭的精神好了很多,便打算动身回营。

他有些不安的看着云暖,“絮儿,你当真要去营中做军医?”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沉厚绵长,很是好听。

云暖挑眉看他,手上帮他整理的动作不停,“当真。”

“抬手。”杭枭听话的抬起双臂,只听云暖又说,“我只担心会因为我是女子而不录。”

杭枭却柔和了眉眼道,“这倒不会,将军绝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小觑你。”

云暖抻平他衣服上的褶,“何以如此笃定?”

杭枭连眼中都盈满了秋水般的笑意,“这个,你见了便知。”

“故弄玄虚,哼。”云暖报复性的拍了一下他的胸口,那里有个伤口,不过不深。杭枭一点都不配合,依旧笑的柔和,几乎要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棱角。

“对了,我的身世你不许说。听到没有。”

杭枭抿了抿好看的薄唇,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正经的男配登场啦_(:з」∠)_

结局一之后才登场的男配你们怕不怕……不过他没啥戏份【。……

杭枭的设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任君蹂躏的汉子,但是他隐忍有大才,总之就是一个标准的好老公的样子。关于狗血的身世剧情,嗯,原本的大纲里面是没有的,但是后来我想,云暖既然是将门之后,杭枭又是天策弟子,他不认识乔静川将军就有些说不过去,何况淮秀也很有名,后来想了想,既然都要有关系了,干脆不如再亲厚些,也算为之后快速的发展做个铺垫,不然已然结局卷了,哪有时间给这个苦命的男配发展感情去……所以表骂我狗血【。……奏是这么任性!

☆、生 死

云暖曾不止一次在心中描摹过军营的样子,本该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却好像有什么在她的血脉中,让她甚至有些兴奋起来。也许早早天人永隔,她是一个热血的将军的后人,军营在呼唤她。凤凰蛊虽然没有真的给她一个新生,却让她宛若新生了一般,沉淀了过往,开始描写一段不同的生活。

大军驻扎在枫华谷,浓重的硝烟迷雾之中并不很显眼,但是靠近之后,一股苍茫威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暖跟在杭枭身后,依旧被大营的守卫用目光穿了个透,杭枭微微笑着轻轻握了握云暖的手似是安抚她的不安。

杭枭外面系着云暖改的披风,毕竟两人身形差了许多,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但总归还是掩住了他身上破了许多的袍子和满身的绷带。

杭枭的归来让他的同袍都无比兴奋。云暖长到18岁,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表达高兴的方式。他们见到杭枭,二话不说便是一拳照着面门而来,云暖吓得跳到他身后,却又下意识的想去帮他挡开。杭枭苦笑着接下这一拳,便听到对方爽朗的笑,“好小子,回来就好!”然后便是毫不掩饰的暧昧眼神落在云暖与杭枭之间。

云暖被他们赤裸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便微微皱起眉头避开他们的视线。杭枭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却宛如触电般收回了手。

——曾经,也有那么一双手将她握住,她甚至现在也能记起那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回忆清晰而刺痛,身体的本能比理智快上许多地做出了反应。她目光闪烁,有些心虚的看了看杭枭。杭枭正看着她,只是笑,煦如暖阳,微微带涩。

“臭小子,刚回来就在眉来眼去,也不怕兄弟们扒了你的皮!”

笑骂声传来,云暖猛然惊醒,竟觉得窘迫起来。

说话人从不远处缓步走来,披发灰袍,下巴上蓄着三寸来长的胡子,怎么也不像个军人。

“傅先生!”人群中响起不太整齐的声音,但听得出,大家对这个傅先生都很尊重。

傅先生捋着胡须走到近前,面上的笑却让云暖想到狐狸。他同将士们点点头,又对杭枭道:“将军可是等着你呢,快去吧。”

杭枭的表情一瞬被点亮,眸中写满的是尊敬与信任。云暖转头,发现不止杭枭,大家都是这样的表情。

——一位深受将士爱戴的将军。云暖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与焦急来。

云暖跟着杭枭来到将军的帐前。门口的守卫士兵看到杭枭笑着示意他直接进去。杭枭小声道了谢,便领着云暖挑了帘子进去,守卫也未阻拦云暖。

“末将杭枭,参见将军!”

帐中光线不不是很好,长案之后站起一个深红的影子,不见有多高大多魁梧,甚至有些娇小,直到那人走到近前,云暖真正的惊呆了——这个将军竟然是个女人!

“臭小子,就知道你命硬,总算给老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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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对大多数人而言是用来安睡的时间。而对战争之时的士兵而言,却是更加需要提高警惕的时候。

一灯如豆,云暖坐在帐中望着那一点怔怔。她的帐子是用存放草药的营帐临时腾出来的,墙边还堆放着许多草药,让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也许是因为将军是个女人的缘故,云暖留下来成为一名军医这件事大家接受的很平淡,甚至听说她曾经得药谷之人点拨,对她有些特殊的礼遇。

“絮儿,你睡了吗?”

杭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云暖起身掀开帘子就看到杭枭抱了一堆东西站在外面,呼吸之间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云暖讶异,“你身上还有伤,这是做什么?”

杭枭笑意盈盈,顶开帘子自顾走了进来,“外面冷,进来说。”

——这到底是谁的帐子啊到底!

杭枭先把手中的火盆放到地上,然后,是一个檀木匣子被他放在桌子上,最后是一张洁白的雪狐裘。

“你的披风被我弄脏了,也洗不干净了,就以这件狐裘做赔礼吧,”杭枭说话间已经将雪狐裘披在了云暖身上,云暖抬手想要回拒,却被杭枭制住了,“絮儿,不可以拒绝。”

云暖看着他,他的眸子里都带着轻柔的笑意,让他线条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她就像被他魅惑了一般,当真拒绝不了他。

杭枭给她系好狐裘的带子,微微站开,上下扫视了一番,满意地点头道:“不错,很好看。”云暖被他说的难为情,就要动手解了狐裘,却被杭枭按住了手,“絮儿,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听话。”

云暖一怔,还是迟疑着放下了手。

“这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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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暖原以为女军医会被大家不信任,或是被指派做一些杂活,然而令她惊讶的是大家像对待每一个男性军医那样尊重她,甚至还热情地帮她分发药物。

“哎,云姑娘,你又在这晒药,刚才还见傅先生在找你。”

起初大家按照习俗称她做“云西娘”,然而这样的称呼总让她想起那个人,大家见她并不喜欢的样子,便改作了“云先生”,营中只有两位“先生”,而另一位,便是据说算无遗策的傅先生,傅先生是军中的军师,有超世之才,云暖不敢与他并称“先生”,拒不接受,于是这称呼最终折中就变成了“云姑娘”,听起来也很亲切。

在军中待了也算有些日子了,她总觉得傅先生对她似乎颇有微词,今日终于要来找她了吗。

“好的,蒋大哥,我把这些草药晒好就回去,多谢你告诉我。”

那士兵爽朗一笑,摆摆手,“等什么,这些草药我给云姑娘晒了就是,傅先生公务多,时间宝贵哩,姑娘快去吧!”

云暖有些迟疑,士兵们帮她晒草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并不是什么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

“怎么,不相信我老蒋?一准儿比小宋那臭小子晒的好,那小子毛手毛脚,来帮你晒草药多半是冲着姑娘来了,哼。”蒋冲是军中的校尉,三十上下的年纪,说着便撸起袖子接着云暖的活干了起来,别看他一个粗汉子的样子,做起事来意外地仔细。

云暖有些赧然,她的迟疑也并不是因为不信任。“那就麻烦蒋大哥了,我去去就来。”

云暖又交待了几句话,整理了一下,便往前面去寻傅先生。走到营门口附近的时候,听到一阵吵闹声,云暖的性子对这种事情是不感兴趣的,但是突然,尖利的声音毫不阻碍的钻入她的耳中——

“阿诚!你们还我阿诚!还我相公!”

云暖扭头去看这个哭喊着的女人,形容很狼狈,发髻松散,衣服沾染了许多脏污,只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桃红颜色。她奋力的哭喊着,喊着“阿诚”这个名字,门口的守卫士兵非常为难的挡住她,却不知要与她说些什么好。

云暖即使不过去过问发生了什么,也大致可以猜得到。咬了咬唇,决定不再想这件事情。她无能为力,这也是无解的事情。她,偏头,打算看那女子最后一眼时,那女子正巧抬头看过来,双目通红,面部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扭曲,若非如此,也应该是一个清秀的佳人。

那女子看到云暖越发激动起来,她忽然指着云暖叫道,“女人可以参军对不对!让我参军!我要给阿城报仇!让我参军……”

忽然一道灰影闪过,一声闷响,女子应声晕了过去,云暖这才看清,竟然是傅先生将她打晕了。

“傅先生。”士兵们纷纷向那灰袍男子行礼,傅先生点点头,道:“将这位夫人送到宋大夫那里去吧,醒了再来通知于我。”

“是。”

傅先生交代完这些,便不疾不徐的朝云暖走过来。云暖想起方才他突然出现身手,心下竟有些紧张起来。

两人并没有去营帐,傅先生却是带着她去了校场,尚还阴冷的天气中,一片片的士兵正在刻苦操练。

“方才那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这样的开场白,让云暖有一瞬的错愕。

“你看那里的那些将士,也许明日,也许后日,或者哪一日,就会失去性命——这就是战场。而在下为军师,谋划的便是最小的牺牲达到最好的效果。”

不知道傅先生到底想说些什么,云暖只是默默的不做声。

“肖仲诚,方才那名女子的丈夫,云暖可知道,他是如何死的?”话锋一转,他抛了一个问题过来,云暖对上他逆着光的面容,摇了摇头。

“内奸。”傅先生顿了一顿,“云姑娘可知,在下并没有完全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  嗯,女将军大家知道是谁吧-0-~~~~~~

下一章就是结局二啦

☆、空 城(结局二)

风声烈烈,吹起扬沙,吹乱鬓发,面对傅先生如此直白的怀疑,云暖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她与杭枭约定了不表露身份,杭枭也不愿她卷入名利的纷争,是以她将军遗孤的身份营中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晓。她早就不是将军家的小姐,也不是寄身药谷的无知少女,现下,她只是咦个叫做云暖的医女。

云暖的怔然沉默,傅先生并未表露更多情绪,他为谋士,对人对事总要留上几分,实则对于她的身份,他自然调查过的,也旁敲侧击的问过杭枭,这个姑娘,若非极擅掩饰伪装,那便是一个极单纯的少女,对她,倒也不相信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要她明白。杭枭是个不得多的的将才,有勇有谋,杀伐果断,有大将之风,而他本人又带着儒生的风雅,他不会看错,杭枭他日必能成为一名流芳千古的名将。而这个姑娘,如果不能认清一些事情,对杭枭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他并非一定要云暖离开杭枭,或者说,如果能让杭枭有个安定的家庭,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他的伴侣,一定要心智坚强,不能成为他的滞碍。

“先生找云暖,并非要说此事吧?”沉默了许久的云暖终于开口。有些满意云暖的聪慧,傅先生点点头。

“姑娘为医者,又是乱世之中,想必对生死之事早已看过许多。不过在下还是要多说一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只会更加残酷,须臾之间的迟疑就可能是身首异处。”

有些奇怪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但云暖终究没有问,只静静地说:“云暖知道。”

“在下冒昧,不知姑娘心中,对杭校尉是何想法?”傅先生语锋一转,云暖愣住,一时还不明白,之前的话题已是奇怪,现下突然又说道杭枭,她竟不懂傅先生所问的是什么意思了。

“不知先生何意?”

“杭校尉天纵英才,如今又是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大作为,又加之风度翩翩,相貌英俊,若在下为女子,恐怕也难以不对这样的儿郎心生好感罢,”傅先生挑眸看她,“姑娘以为如何?”

隐约间,云暖似乎是明白了些傅先生找她的用意,但又模糊不清。如他所言不假,杭枭这样的男子,许是称得上伟丈夫了,何况他对她……毕竟也是经历过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的,她也不是全无感觉的。

“傅先生,云暖懂你的意思了。只是有些事,云暖自己也不清楚,先生且让我考虑些时日,届时定会给先生一个答案。”

目光幽深地看着云暖离去的背影,傅先生轻轻掩去唇边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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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不知杭枭在忙些什么,往日必会来看一眼云暖的他已经有几日未出现,云暖甚至怀疑莫不是傅先生也去找过杭枭。而傅先生也没再单独找过她,平日遇到,也只是很平淡的点头招呼,仿佛那一日的对话只是一场臆想。

这日,医帐里有几个士兵伤势基本大好了,可以离开会自己的营帐修养了。云暖正在给他们做离开前最后的检查,不时在药方上添减一两味药物使之更加对症。经过这些时日,士兵们对她这个女军医也颇有好感,这云姑娘不但医术好,人也温柔,人长得也好——云暖的样貌在繁华的城市之中并不起眼,但在这几乎全是大老爷们儿的地方,那就是天仙一般——这样好的姑娘,谁不想亲近呢。

“云姑娘,你再看看,我这伤,真的好了吗?我怎么觉得又疼又痒的,莫不是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是个伤了手臂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脸上长着红彤彤的痘痘。

云暖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边噙着浅笑兵不理他,顾自的去检查下一个士兵。“伤口结痂,自然有些痒,你想着别的事情就不痒了。”

云暖话音未落,旁边就有士兵接话,“云姑娘,你别理这小子,他小子也不是第一次受伤,哪能不知道那是结痂,他就是想多在你这赖着罢了,哈哈!”

那小士兵被人戳破也不恼,嘻嘻笑着,道:“对着云姑娘当然比对着一群臭老爷们儿好,你们敢说别人来探望你们的时候没羡慕你们吗?”

大家哄笑着不置可否,云暖对这样直白的赞美已经有些习惯,依旧浅笑着,也不再出言辩驳了。

“臭小子们,伤好了就赶紧滚回自己营帐,医帐是给病号住的,不是给你们显摆的。”一阵笑骂声从帐外传来,云暖微怔,抬眸看去,果然是几日不见的杭枭。

云暖这一看正对上杭枭炙热的目光,她心中一乱,慌忙扭开头。两人这些小动作并没有逃过帐中众人的眼睛,那动作在别人眼里也仿佛变了味道,像是女儿家的娇羞。那长着痘痘的士兵道:“是啊,这医帐是给伤员住的,杭校尉怎么也来了,莫不是受伤了?”不等杭枭答话,又有人接着道,“杭校尉不是伤了,而是病了!”

那痘痘士兵顺势道:“你大字不识几个,这会儿倒成了大夫不成,脉都不把就知道杭校尉病了。”语带戏谑,云暖眉头直跳,直觉接下去有些不对,正要阻止这场似是而非的斗嘴,那人已经接了过去,“我当然知道,这病啊,叫相思病。”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暖大窘,也不敢去看杭枭,却感觉他在慢慢靠近,步履从容,云暖也微微放心,看来是真的没有再受伤。

杭枭倒不见有一丝窘迫,朗笑着:“老钱这莽夫都看出来了,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他竟然如此大方的承认了!

云暖心中惊愕,面上却是呆滞,心中百转千回,在众人的笑声中只觉得满心满口的苦涩,仿佛生吞了黄连一般。

云暖不知自己怎么离开的医帐,回神时已是同杭枭一起走在校场上朝着营帐而去了。

“絮儿,可有想我?”

云暖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有”,她怕他误会多想,说“没有”,她却又真的想过,因为担心他伤势未好又添新伤。

云暖一直没抬头,杭枭居高临下却将她的反应全数收入眼底,见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心下滞涩,不过转瞬已是想开,他们重逢时间尚短,当初离散之时,她还小,对她也没深厚的感情,他知道她之前一定经历过什么苦痛的事情,不过那些都是过去了,现在她就在自己身旁,来日方长,他不急。

云暖又想起之前傅先生与她的对话,只觉心中烦乱,便转移话题道:“你的伤还没好,怎的又出去了?”

杭枭听到她的问话,忽的又轻松起来,她还是关心他的。“嗯,只是去四周探查一番,伤势都会的很好,不用担心。”

云暖眉头一拧,“谁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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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竟然下起雨来。云暖到军营之后,较以前浅眠了许多,雨声并不大,她还是醒了。冷风夹着些微细雨丝丝透进帐子,云暖一冷,睡意全无,索性披衣而起。

没有日光,帐子里很暗,云暖走到窗边,将帘子掩的好些,心绪却又回到那日同傅先生的对话之上。

她一直在想傅先生的意思,杭枭前途无量,而他对她有意,所以呢?傅先生难道觉得她会成为他的阻碍?

云暖自嘲的笑笑,她何德何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傅先生着实杞人忧天了。

“在下冒昧,不知姑娘心中,对杭校尉是何想法?”

想法吗?云暖披衣倚在窗边,思绪有些飘远。有些事情,几个月来被她刻意的回避着,那些情窦初开似的苦涩相思,她觉得终该是要放下的,她既选择了成全,又何必留恋。她想过,既然得了这份新生,也该好好的活下去,找一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白首相依,只是,也许并不是现在吧。

杭枭是个军官,日后定然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将军,沙场危机四伏不错,不过这乱世之中,没有些武力反而是不安的,如此想来,杭枭实在是个很好的托付终身的人选。

云暖想,也许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接受杭枭了吧,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许是淋了些雨受了凉,云暖次日便病了。杭枭火急火燎地来探病,嘘寒问暖,跑前跑后,倒比生病的本人紧张许多。云暖一有什么异样便要去找军医,倒是忘了云暖自己便是个医者。

云暖并不抗拒接受杭枭的关心与照顾,只在他愣头愣脑需要找军医的时候才出声叫住他。

就这样走下去,也许,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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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枭从不与云暖说战事的情况,但是从他越来越频繁的去大帐,出来后越来越严肃的表情,云暖知道,战况应该是越来越紧张。而此外的时候,两人几乎同进同出,虽然谁都没说,自从杭枭那才在医帐中毫不避讳的认下了相思病一说之后,大家渐渐地几乎已经默认了两人的关系,只等着时机合适的时候吃一杯两人的喜酒了。

傅先生大多时候深居简出,偶尔云暖见到他,也只发现他用意味不明的深沉目光看着她,不知为何,让她莫名的心慌,之后她都可以的避着傅先生。

这日傍晚,杭枭并未像往日一般过来找云暖,云暖稍稍觉得有些诧异与不习惯,但也没太过在意,便自顾的去吃了晚饭,直到行将就寝的时候,杭枭突然出现在帐门口,云暖吓了一跳,心想还好并未解衣。云暖把他让进来,靠近的时候却闻到他身上一股不大不小的酒味,似是牵动了什么回忆,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喝酒了?”

“嗯,喝了几杯,无碍。”开口也带了些许酒气,语气却比往常还要柔情专注。

“嗯。”云暖点点头,去给他倒水,却被他叫住了。

“你不问为什么吗?”

云暖奇怪的朝他看去,发现他眼中竟然蕴着……失落?于是从善如流地问道:“为什么?”

但是这句话似乎并不对,那人眼中的失落竟是愈发深刻,最后明明灭灭间化作平静无波,他静静的看着云暖,所答非所问,“絮儿,你心中,可是真的有我?”

一时怔住。

“为何……突然这么问。”云暖的声音很轻,语气之中似是能听出几分闪躲。

云暖的一举一动落在杭枭眼中,却尽是苦涩。

“没什么,絮儿对我的事,都不好奇呢。”说完这句,他便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你尽早休息吧。我身上有酒气,你不喜欢我就不多留了。”

杭枭迈着大步出去,云暖几欲启唇,却最终不知说什么好。

“今日是我的生辰。”那一声叹息似的话语在最后,低低的传来,云暖一滞,追出去时,空旷的夜空下,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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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有晨起读书的习惯,故而平时比他人起身的更早些。出了帐子,便见到一袭墨色衣裙的云暖。除了初时的惊讶,傅先生对云暖的到来,没有表示过多的情绪,只温声道:“晨露寒凉,云姑娘进来说话吧。”

两人落座,傅先生先开口:“姑娘前来,想必是有答案了。”

“请先生助我离开。”

傅先生露出些许以外的神色,“姑娘可以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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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暖勒马而停,回头望去,大军营帐已经掩在薄雾之中。曾经她也以为她可以与杭枭走下去,然而在他的真挚面前,她觉得无地自容。而当他向她索要感情的时候,她方才了悟,她早已把一生的爱恋系在了论剑台的那棵青松之下,竟无半点余力再爱一次,心底终究是像纯阳的雪一般,只剩下苍白荒芜。

岁月久长,天各一方。

青云一梦终归去,春风不敢过空城。

(结局二完)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一朝雪》的正文就全部完结啦QAQ!结局二算是最接近真实结局的罢。关于杭枭这个人,虽然他被某椛美化成一个理想的人物,但原型终归是渣,渣中之渣,原谅我不愿意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关于阴谋权术什么的,毕竟与本文的感情主线关系不那么紧密……权当作是个剧情推助器吧所以就几笔带过啦(你就承认事实上是你智商不够写不来吧)!咳咳,总之算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吧……

接下来有个特别肥特别肥的番外_(:з」∠)_……这一两天吧……

☆、番外·相随·堕红尘

又是一年仲春时,李渡城外的茶肆早早开了张,不多久便几乎满座。若是仔细看那些人的装扮,几乎清一色的江湖人士。

“你说这铸剑山庄的大庄主历来低调,这回给个小娃娃做满月倒是张扬的很。”说话的大叔留着落腮的胡子,身上是粗布的短衣,一碗热茶就那么囫囵的咽下去也无甚反应。

“要说这叶大庄主和他夫人,两人虽然差了许多年岁,但那感情可真真儿好,我听说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哎,羡煞旁人!”接话的是个青衫汉子,面皮白净,比方才那大汉斯文了许多。

“叶庄主中年得子,定然欣喜非常,如此大肆操办也是情理之中。”这回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花甲的年纪仍旧目光矍铄,看得出阅历丰富是个有故事的人。老者的话音未落便有许多附和之声。

贰月十七,叶英与容欢的长子出生,虽是个未足月的早产儿,索性小娃娃除了体型小些,很是康健。传闻叶家长辈早已为这位小小的男婴娶了“昭”字为名,而叶英却坚决的为自己的长子取名“叶念柒”。

传闻叶夫人听得此名,当场啼泪不止。世人皆以“柒”为“妻”之谐音,称赞叶容二人夫妻情深,一时传为佳话。

贰月初九,唐门九翎之一的唐戚透于执行任务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贰月十五,消息传入铸剑山庄,容欢闻之大恸,动了胎气,以致早产。

只不过后面这些事情,世人并不知其关系罢了。

不知何时,茶肆里的话题已经从叶英长子的满月宴变成了李渡城的新生。

李渡城风水特异,与别处战乱遗迹不同,其阴森之气尤其重,又屡次遭受战火的侵袭,除却少数不愿远离故土的人,早已是空城一座。而如今,李渡城的天空明亮,空气清澈,许多原住民都渐渐搬了回来,还有许多别处避难至此的人们,这座死城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生机。就连这个茶肆,以前也是没有的。

众人讨论间,茶小二提着滚热的茶壶□□话来,“不是我赵二两吹嘘,要说别的我不知道,咱们李渡城的起死回生,除了那位仙人可就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那叫赵二两的小二也不慌,显见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的。再一开口,说的话更是顺溜:“赵二两祖祖辈辈在这李渡城,如今家中也只有一个卧床不起的老母,走是走不了,也不愿意走。各位也别笑话我,我胆子小,我呐,每天照顾着老母亲,就在想指不定哪天就给那鬼魂们给害了去。你们可别不信,以前咱这李渡城可真有鬼,我还是个野小子的时候真真儿见过,那感觉……甭提多可怕。

“半年前,城里忽然来了个背着长剑的白袍公子,也不说自己叫什么。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却说要除了这李渡城的鬼气。一开始可没人相信,大伙看见他都躲得远远地。我也是嘴上忘了把门这才说给了我那老母亲……你们猜怎么着,要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我娘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逼着我去帮那怪人除鬼,没奈何,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那可真是个仙人!法事做了七天七夜啊!什么叫惊天地泣鬼神,我赵二两可算是见识过了!只见第一天的时候,那天越来越黑呀,乌压压的就像那黑锅底!当时我就想,呀呸,这哪是驱鬼啊!根本就是招鬼啊!到了第二天呐,我就觉得这睁眼闭眼的,耳朵里都是鬼哭鬼叫,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我那会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可那人根本眉毛都没皱过一下。

“后来却又奇了,第三天开始,这天就开始越来越亮,连喘气都觉得越来越痛快。这时候大伙才相信这真是大仙下凡来救咱们李渡城的,到了第七天上,这李渡城那就是,叫什么,脱胎换骨?我没读过什么书,文绉绉的话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儿啊!

“那仙人做完法事就要走,连名号都不肯留下半个。全城的人,虽说也没多少个,都求他留下来,可那可是仙人,咱们这凡人哪里留得住,人家摆摆手,背着长剑就走了!嘿,可我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赵二两很有技巧的一停,满室寂静,他很满意地看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里,这才卖弄的接着说:“他说,道爷欠她良多,这身修为就还给天下苍生吧。”

一群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尽是不解。角落里却是冒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小二哥,你的茶凉了。”

赵二两低头看手里的茶壶,可不是,滚水已经凉了。抬头再看去,那原本坐着一个瘦小的墨衣少年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只桌上一壶凉茶,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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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和煦而温暖。庭前的松枝轻轻抖落下几片积雪,小小的“啪叽”声之后便悄悄的化开,只留下一小滩一小滩的水迹。

容欢满足的看了看旁边襁褓中熟睡的小儿,低头又细细地缝起了小衣。小孩子长得快,得多做些才好。

“夫人,”侍女悄悄走进来,看见小少爷熟睡正酣,声音也放的轻了,“有个自称云暖的姑娘求见夫人,现下正在前厅。”

容欢手中的动作一滞,手上的针刺到了手,不过没有出血,只小小疼痛了一下。

“云暖?”

“那位姑娘是这么说的。”侍女敛眉答道。

“快让她进来……不,我出去见她,给我更衣!”

容欢来到正厅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正在细细品着茶的墨衣少年,但若你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却是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眉清目秀,沉静如水。

“小暖……”当年听说云澈抱着云暖跳下了论剑台,她虽然不太相信他们死了,但音信全无,毕竟心中忐忑。两年过去了,纵然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依旧不免动摇了,如今再见,恍若隔世。

云暖抬头,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容姐姐,原谅我这迟来的祝福,恭喜容姐姐。”

容欢的激动倒是衬得云暖愈发的从容。容欢心中百转千回,许多话想要问她,一时倒理不清从何问起,只是拉着她一起坐下,细细的问着她这些年过得可好,都是怎么过来的云云。云暖浅笑着说四处游历,长了许多见识,也救治了不少病患,其他的却不再多说,对军营中的事情更是只字未提。

她不欲多说,容欢却是不愿放过她,说到底是有些恼她瞒着仍旧活着的事实。云暖心中虽然明白,不过也只好苦笑着搪塞过去,被问得狠了,才反问了一句,“那你呢,容姐姐,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哭了。”

容欢一顿,随即缓缓笑开,桃花般的容颜越发艳丽,如今她嫁做人妇,比之当初,又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我很好,小暖,你不用担心。我的幸福是用他的成全得来的,我因为那消息动了胎气已是不该,若是终日愁苦,便更加对不起他的成全,我记挂他,却更要过得幸福。”

云暖静静看着容欢,眼前这个绝色女子似乎总能将事情很快想得通透。她的一举一动皆有她的道理,大气的令她觉得炫目。

“容姐姐,你就没有迷惘的时候吗?”

容欢有些意外的回望着云暖,小姑娘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不仅人长开了,性子也沉淀的成熟了许多。她浅笑着并未作答,只说:“过几日便是昭儿的满月宴,小暖不妨留在庄上住几日?”

“昭儿?”

容欢解释道:“正阳虽然给小而取名念柒,但昭字毕竟是长者赐,便干脆做了小名。”

云暖到底没有留在铸剑山庄,而是乘小船去了扬州,只说了满月宴时再来,容欢倒也没有强留。

晚间叶英归来,容欢一日既往迎上去帮他脱去外袍,洗了手巾净了面,有张罗着摆饭。叶英虽目不能视,感觉却比常人敏锐的多。

“欢儿今日可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虽是碎冰般清冷的声音,语气却是无尽的宠溺温柔,可以听出这个风光霁月、芝兰玉树般的男子对妻子的眷恋。

“嗯。”容欢对丈夫能感觉到自己情绪细微的变化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男人如罂粟般让她沉溺,如这般的心意相通,无论多少次,仍旧叫她心中甜蜜,“小暖来过了。”

叶英停了停,随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妻子的双手握在掌中,暖暖的,仿佛烫进了心底。

小暖,我并非不会迷惘,但我知道,无论如何,他总在的,这边足够了。终有一日,你也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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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军营之后,云暖便开始四处云游,一边走一边救治一些病人。想通了许多事情以后,那些被她尘封的回忆也不再那般刺痛了。每每故地重游,除却回忆,也总有些新的发现,如此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但这却是这许久以来,她第一次回到扬州。

外面的天下天翻地覆,而这里却仿佛从未变过。依旧热闹的街市,红红火火过着日子的百姓,云暖好似从没离开过。

循着记忆找到那个熟悉的小院落,大门紧闭,但是看得出洒扫得很是干净,想来已经另租出去了,如今也不知是何种人家住在里面。当初离开之时虽然处理了许多东西,包括烧了那一园子的当归……可总有许多回忆留在那里……来不及带走。

云暖静静的回忆,院子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云暖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的树后,心里却也说不清为何要躲起来。

也许只是想要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家住在了这里吧。

院门还未完全推开,便有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孩子先后跑了出来,容貌高矮都不大相似,衣服倒是都是干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每个孩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天真热情的笑容,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当初她在药谷下了早课的时候,大家像是解放了一般欢笑着回去。孩子们一边跑,一边说着什么,依稀听去像是“玉先生,再见”。而不远处,有几个像是孩子父母的人早已经在那里守着。

原来这间院子竟变成了一所学堂吗。

那几个父母领到了各自的孩子,对着什么人远远的鞠着躬。云暖顺着他们方向看去,却愣愣的定在了原地。

素净的灰白长袍,没有任何花纹,深灰色的腰带,墨色的竹纹,长发披散下来,只用玉色的发带浅浅系住。这么久了,他的眉目在她心里依旧如斯清晰,他的样貌几乎未变,许是离开了道袍,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多了许多人气,他的面上不再是当初戏谑玩世的样子,而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君子如玉,如搓如磨。

“先生,那个哥哥站在那里好久了,而且一直盯着你看。”

脆嫩的童声惊醒了云暖,发现门口那人和旁边一个圆嘟嘟的小子一齐看着她。这样的会面多少是尴尬的,她虽然穿了男装,也稍微伪装了一下,但是若是熟人看到不会认不出。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尤其是,在他面前,她应该是早已死去。

青瑾轻轻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谆谆教导的口吻道:“那不是哥哥,是阿姨。”

“……”

云暖瞪起眼看他,一时连尴尬也忘却了,纠正道:“是姐姐!”

“我是先生,你怎么能是姐姐,辈分不对。”那人笑意愈深,不带丝毫生疏,“西娘,你回来了。”

清浅的问候,仿佛云暖只是出门归家的旅人,那些过往,恍如梦幻。

“先生,这个阿姨是你等的娘子吗?”方才那孩子扬起童真的脸,脆生生的问。青瑾微笑着并不作答,“你娘来了,快回家吧。”

小男孩顺从的点了点头,对着青瑾鞠了个躬,说了句,“玉先生,再见。”随后竟然又对着云暖的方向挥手道,“师娘,再见!”然后迈开小腿朝着母亲跑去。

云暖大窘,转移话题道:“玉先生?”

青瑾不置可否,“进来坐吧。”转身走进院内。

云暖不是没想过他们可能再相见,她设想过千百种再遇的场面,却唯独没有眼下这种,他不问,只当她是远游的救人。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在云暖的心里,这间小院子仿佛就在昨天还属于她和云涯,而今天,她就已经被当做客人接待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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