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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椛四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19

“哐当”少女走出厢房时,看到院中人时,失手就将脸盆摔在了地上,盆中的水打湿了衣角也浑然不觉。

“云……前辈,你,你是云前辈!”少女有些语无伦次,又是惊讶又是喜悦。

云涯手中提着鱼戏莲花灯,回身看到一个娇小的异族少女。

“哦,是你,五毒教的小丫头。”

带着慈父般的微笑,尽管面上是难掩的病容,却无损他潇洒的风度。

“云前辈,你回来了就好,云澈和阿暖都非常担心你。”

“嗯,他们人呢?”

“云澈去秀坊打听你的消息,阿暖,阿暖应该是跟纯阳的那个道士在一起。”

云涯点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劫果然避无可避。”他把彩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玖诗,“替老夫转交给暖丫头吧。”

玖诗一愣,并没有去接。“阿暖与云澈有三月之约,如今约定的日期就快到了,想必阿暖不日也要到扬州了,云前辈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云涯淡淡摇了摇头,“何必相见,徒增伤悲。”

玖诗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事,遂道:“云前辈,不会了,我有凤凰蛊。”

闻言,云涯微微眯起了眼,语气略带惊讶:“哦,你们居然真的拿到了?曲云那丫头竟然肯给。”

玖诗有些意外云涯提到她们教主曲云时的熟稔语气,只是心中涩然。

“怕是付了不少代价罢。老夫这辈子负了不少诺言,便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最后一诺。只是为了这一诺,定然会对不起许多人。”云涯似是自言自语,转而又对玖诗道,“丫头,那凤凰蛊你好生收好,你心地良善,又与暖丫头交好,凤凰蛊在你那里,老夫便没什么担心的了。”

玖诗被他说得迷惑,云涯的话语中透出他对凤凰蛊并不陌生,而且,他……不打算自己使用凤凰蛊?

云涯将举了许久的信压在莲灯下,撩了袍子下摆坐下,“丫头,坐吧。”玖诗依言坐在云涯侧面,听他又说道,“十八年前,老夫曾亲自去五毒教求凤凰蛊,以救治孙飞亮为代价换得一蛊,也因此落下了一些病根。然而纵然是凤凰涅槃也未能救得吾妻一命。你可知凤凰蛊此物并非重生,只是续命罢了。如老夫这般回天乏术的身子,凤凰蛊实则无用。”

云涯的话,玖诗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到了最后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反对回响着最后那句“实则无用”……好似一时间世界就变得一片灰败……她用一生幸福换来的东西……实则无用……

“早在澈儿将你带来时我便知晓他的打算。”他低头看着少女血色全无的脸,语气中带了许多歉意,“老夫虽不知你们许了怎样的代价,但必定是一番痛苦的抉择,老夫却没有阻拦澈儿,因为此物恐怕确实有用。”

玖诗的眼中此时已经蕴藏了浓浓的愤怒和彻头的绝望。云涯淡淡的扫过她,径自说起了好似无关的事情。

“三十年前,西子湖畔秀坊有一对孪生姐妹,俱是天香国色,姐姐温婉柔情,妹妹明艳热烈,姐姐擅琴,妹妹擅舞,两人并称秀坊双鸾,引得江湖无数青年才俊为其倾心。后来姐姐嫁给了一个沉迷医毒之术成痴的药谷弟子,妹妹嫁给了天策府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一时间成为江湖人人艳羡的两对佳偶。然而世事难料,将军战死,陪同将军一起去了前线的妹妹同他们尚在襁褓的女儿一起下落不明,音信全无。再后来,姐姐身中剧毒,便是凤凰蛊亦是回天乏术,弥留之际,姐姐只与她那不称职的夫君要求一个承诺,她要他发誓找到她妹妹母女并好好照顾她们。然而医者几经波折找到她们的时候,妹妹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经历过一场血腥浩劫的稚龄幼女。”

说到这里,云涯停下来,目光泰然而平静地看着玖诗,“不管是什么代价,老夫笃定曲云不会要求性命的代价。这世上只要活着便没有全然没有转寰的绝望,然而没有凤凰蛊,暖丫头便可能会死。老夫早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没有更多的选择也赌不起这个局。丫头,你要怪,便怪老夫吧。”

玖诗无言的咬着早已没有了血色的下唇,近来圣女蛊发作的频繁,绝情弃爱,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了,然而这些往事,这些真相在她心中不停搅动着她平静的心湖。最后,她艰难的开口,只问了一句话,“阿暖无病无痛,云前辈为什么断言她会死?”

云涯负手远望,眼中是深邃的幽黑。“丫头,老夫少年成名,钻研医毒之术数十载,自负医术无人企及,最后终是了悟一事。你可知这世上本不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术,若想从阎王手中抢人,那便只能以命抵命。”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小勤奋了QWQ!因为下午要去接站,剑三的机油来北京玩_(:з」∠)_!

这几天北京的天气真的是……

☆、殇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云暖坐在屋子里,视线直直的落在面前桌上的信,然而眼神却没有焦点。她只是默默的想起这句话。

她云暖活了十七年,每每得到什么,总要加倍的失去,既然如此,何不在一开始便让她一贫如洗?

云澈站在门外,不出声也不进去。他受到的震动并不比云暖小。原来她还真的是他的妹妹,而且还是将门之后。只是她不宜习武的体质,也着实嘲讽了些。

云涯来而又走,最终也只有玖诗与他有过短暂的接触。

青瑾带着云暖到达秀坊之时正遇到云澈,兄妹两人接到玖诗的传信匆匆而归。而青瑾消耗甚大,在容欢的建议下,留在秀坊杨养伤。

云澈与云暖赶回的时候,空荡荡的小院里只有石桌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而玖诗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两人叫醒玖诗,她似醒非醒地喊着“云前辈”,渐渐才发现眼前的人是云澈和云暖。清醒过来的玖诗面上尽是歉疚的神色。她想留下他但是打不过他,想要用药却反被他迷睡了。

玖诗指着桌上的信给做暖,而她与云涯的对话却是等到只有他们两人时才说的。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翠紫色的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凤凰蛊,要不要告诉阿暖,你自己决定吧。”

云澈眉头皱了皱,却把那瓶子推了回去。

“是我们云家愧对于你,这个你拿着,如何都由你决定,我不会有半句怨言。你救或不救,都是暖妹的造化。暖妹那里,我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她若死了,我这条命赔给她就是了。

玖诗扬起眸子看着他,日渐冷漠的眼神也有了许多温度。

“云澈,云前辈还有一句话是说给你的。”

“他说,澈儿,为父虽不是个好父亲,却以你为骄傲。”

※ ※ ※ ※

云暖将自己这一关又是三天三夜,直到一只血鸽拍打着她的窗户。霎时,她只觉得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心满眼只剩下彻头的绝望。

她可能不识得当归为信物是何意,却绝不会不识得血鸽。在药谷,血鸽就像一个魔咒,无人愿意见到它。药谷弟子皆以自己的血喂养一只血鸽至其成年,而动用血鸽则意味着性命攸关,或是……主人已经不在。

不详。

血鸽是云涯的无疑,然而却不曾夹带任何消息。它的眼睛血红,显得异常夺目,仿佛随时会溢出血泪。它扑楞扑楞翅膀之后就静静地停在石桌上,旁边依然是一盏有些褪色的鱼戏莲花灯。

云暖一瞬不瞬地看着它,面上却不辨悲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种情绪,脑中只有空白。忽然脑海深处轻轻的想起一声“暖丫头”,记忆如山洪爆发般奔涌而至,仿佛走马灯般快速的回放着。

稻香村的风中犹自摇曳的独活。

初到药谷时那人第一次下厨做的难以下咽的饭菜。

给她把脉,传她医术时复杂的叹息。

让她去打酒时耍赖般的为老不尊。

每年生辰时才肯吹的一曲笛音。

离开药谷时不曾说出口的惆怅与不舍。

嗜酒如命却在亡妻祭日寂静的独坐月下。

应了她的一声“爹”,抚摸她头顶时,宽大的袍袖下,骨瘦嶙峋的手。

中秋佳节与他们一同扎灯品茗的淡淡笑意。

——而现在这个人,再也不肯回来了。他执拗地走,不肯与他们再见一面。这只血鸽,若不是主人命令,便只会在主人归天而去之时回到其至亲身边。

巨大的窒息感吞没了她,她努力地喘息,却仍觉得胸口闷得像是要死过去。她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声,视线之中只有茫然一片,模糊的像华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铺开的纯白,而那血鸽泣血般妖红的眼清晰的像要将她焚烧殆尽。

然而那火却没有烧起来。冰冰凉凉的水打在脸上、手上和身上。竟是下起雨来。云暖脑中像是有什么突然断掉了,仿佛这雨浇熄的是凤凰的涅槃火。她毫无征兆地转身跑出院子,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帘中。

云澈与玖诗一直站在一旁。玖诗不懂,但是她读得出云澈眼中极力掩饰的悲恸。原来,原来她还是会如此在意他的情绪。

玖诗想把空间留给云澈,抬步要去追云暖,却被云澈拉住了。她回头,顺着云澈的目光,却看到了消失在门边的一抹被打湿的白色衣角。

云暖跑到大街上就开始放慢速度,漫无目的地走,像一具行尸走肉。雨水打散了她的发髻,长长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和脑后,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苍白如纸,唇色青紫,双目无神。湿透的衣服更拖住她的脚步,越发显得她步履沉重,形容狼狈。

雨越下越大,路上早已没了行人。视线被雨水模糊,几次差点被绊倒。她也混不在意。脸上像是被洗过了一般透彻,可她却仍然觉得眼眶干涩。她一定是窃取了不属于她的,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如初。她有什么好哭的呢?

可是,她好难受,内心有什么在冲撞着。却找不到出口。

“西娘。”

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而这一声轻缓的“西娘”却异常清晰地自她身后传来。

脚步好似被什么缠住了,寸步难行。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那人青松般的气息在雨中好似被放大了,从她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瞬就将她淹没了。她睁眼,原来已经在他怀里了。

他从她身后揽住她,下巴贴着她的额角,有淡淡的胡茬蹭过滑嫩的肌肤,带着微微的刺痛。

“西娘,你看,天都哭了,你怎么不哭。”

青松的味道似乎缷去了她最后的壁垒,眼眶竟然温热起来,她知道,那不是雨水。

“西娘,快哭,哭了道爷好安慰你。”

她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他始终从后面抱着她,不去看她,耐心地听她破碎的说着“道长……他不在了……”,然后用轻柔的声音絮絮地应她,“我知道。”仿佛情侣间亲密的私语,却让她越哭越厉害,好似要将这一生的泪水流尽。滚烫的泪水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一点一滴地将回忆冲刷得无比清晰,又渐渐地将那些画面洗的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恍然如梦。怔忡过后,眼前一片黑暗,却有一股温暖。原来是他的手蒙住了她的眼。

“西娘,道爷再给你一道加护可好。”

他放开她的眼扳过她的身子,两人面对面。她抬头,看到那个和她一般湿的彻头彻尾的人。雨水洗去的仿佛是尘世铅华,现出他越发清俊如玉的容颜,水玉般的眸子清亮温润,明明灭灭地写着她所不熟悉的情愫。

她的心中却是她熟悉的悸动。那是她了然自己的情感,放任它去滋长时的甜蜜与苦涩。

——只是如今,她后悔了。

那人嘴角漾出一抹戳染的笑意,云暖心跳的厉害,在这倾盆大雨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浑身□□般,没有遮蔽,无所遁形。

“好姑娘,闭上眼。”他的声音有些深沉,低缓悦耳,诱惑着云暖轻轻闭上双眼。那人的头俯了下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然而她脑中闪过一双赤色的瞳孔,微微张开眼,余光之中一抹越发深沉的湛蓝刺得她一刹清醒过来。最后一刻,一只冰凉的玉手迎上了一方灼热的唇瓣。

水玉的瞳仁写着无尽的诧异,“西娘?”

云暖声音嘶哑,她突然感到无尽的疲惫。“道长,我们就这样罢。云暖但凡得到些什么,便要加倍地失去,如今云暖已是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若是再得了什么,只怕只能以命相还,你的加护,云暖如今,再也要不起了。还是,就这样罢。”

她挣开他的怀抱,眼中一片清明,写着他看不懂的透彻。这样陌生的云暖让他恐慌。然而他又恍然觉得,这个女子,原本就该是这个模样,清冷沉静,宛若西湖初雪,他是何以觉得她是温暖的。

这一刻,他觉得他应该是彻底失去她了,或者,曾经短暂拥有她的感觉也只不过真的就是一场镜花水月。一想到,他终究只是变做她生命中一段蒙上尘埃的过往,他的心底就好像有什么开始崩塌。

这一张以柔情为名织出的桃花幻梦般的网,到底,缚住了谁,又满足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快哭这个梗=-=

原话是:“秀秀快哭,哭了道爷好安慰你。”……实实在在出自一个流氓道长之口-。-……嗯就是小青的原型……

关于这一章,云爹虽然是个配角……但是我真的爱他爱得深沉……实在舍不得写那么清楚……于是只能安排这么一个隐晦的表达方式O-O

便当是真的,作者是个有良知的人,不会随便吐便当……

顺便,预计50章左右全文完结_(:з」∠)_……

☆、不 然

扬州小院里一切云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云暖清理掉了,甚至连后院的药草都被她眉头也不皱地铲了个干净。没有人阻止她。她把《杏林笔录》交给云澈,淡淡地说,“你若不要,我就烧了它。”云澈知道她并不是威胁,而是真的会烧了它。本来他想说你想烧就烧了吧,但是他心里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催促他手下它,不然他会后悔。于是他便鬼使神差地收下了,这也是整个小院硕果仅存的云涯遗物——或者再算上云澈这个人。

云暖在后院不知从哪里移了一园子的独活。冬日阴寒,一点都不适合移植花草,她却打起十二分的耐心照顾它们,仿佛在执拗的抗争着什么。

云澈、玖诗、青瑾三个人看在眼里,却从来不置一言。

实际上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在意。玖诗的圣女蛊发作越来越频繁。当初她用同意做圣女为条件换得凤凰蛊,她先后消失的两次,第一次是为种蛊做准备,第二次是种蛊。当日,她只赌云澈的一句“喜欢”,若他说了,她便放弃,若他没说,她便斩了这情丝,做个圣女。奈何造化弄人,便只那一日之差,这一对有情人生生相错。圣女蛊种下之时,其痛苦有若剔骨重生,而后进入一段与宿主融合的阶段,每隔一阵便会发作,期间宿主一旦动情便要受钻心剜骨之痛,渐渐的使宿主绝情弃爱。

最开始圣女蛊发作时玖诗还会赶走云澈,他的存在只能让她更加痛苦。然而近来圣女蛊发作之时,云澈的存在已经越来越不能引起玖诗的注意了。云澈的眸色却是一日复一日的沉重苍凉。玖诗开始对人越发的疏离淡漠了。她对云澈的亲近只怕是以往的习惯大于理智与情感了。

然而这一切,云暖与青瑾并不知晓。

“道长,阿舒说她已经回了华山,我们也不日启程吧。”

这句话,却是雨中那日之后,云暖与青瑾说的第一句话。终究,还有着最后这一层关联,他与她,还不至从此陌路。

青瑾面上古井无波,辨不出悲喜,只是顺从的点头应“好”。云暖走后,他在桌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红塞青花白瓷瓶。

七叶七花丹。

他静静地看着它许久,最终伸手,将它收入怀中。

冷的。他忽然就怀念起这瓶灵丹上次到自己手中时那暖人的温度。

※ ※ ※ ※

十一月二十八,宜出行。一行人打点好行装,准备往纯阳宫去。临行之前,云暖把一园子的独活铲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云澈看的清楚,最后云暖扔进去的,是一株当归,一株已经干枯了许久的当归。

青瑾瞳色深了几许,却终究未发一言。

对于云澈和玖诗的同行,云暖没有问一个字。玖诗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多,她与云澈不说,她便不问。

出了扬州,云暖执意要走洛道,只说既然赶时间,便不要拘小节。那坚持的神色,却让青瑾心中有如堵了千斤巨石,沉重得透不出气。

圣女蛊至清至纯,而洛道浊气甚重。玖诗紧蹙眉头,面色苍白地靠在云澈怀里。云暖不知道她是因为圣女蛊蛊虫躁动,只当她不舒服,便要与她把脉,而玖诗却害怕她摸出她脉象有异而得知圣女蛊的存在,下意识地手腕一滑躲开她的触碰,慌忙抬头,看到的是云暖眼神中的一抹苦涩。

“阿暖,我……我不是……”玖诗忍着圣女蛊钻心剜骨的痛楚试图解释,却被云暖打断了。

“无妨。”那一瞬的苦涩仿佛从不曾出现过,此时又是一张淡漠的脸。云澈恍惚间有一种中了圣女蛊的人不是玖诗而是云暖的错觉。不过一夕之间,她就好似看破了红尘一般,那般鲜活的表情也不见了。云澈将玖诗安抚至睡着,看到云暖只是静静的看着车窗外,剪水的眉眼却对不出焦点。他掀了帘子出去与青瑾并排而坐。如今这样的云暖,他不想与她面对,他不知如何与她面对。

腊月十二,纯阳宫白皑皑的山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然而虽然入冬了许久,纯阳宫却至今未曾落下一场雪。

青瑾将几人安顿好,议定第二日正式开始为紫虚真人医治。

※ ※ ※ ※

临近望日,月亮显得饱满了许多。许是与这修仙的门派太过接近,纯阳就连月亮都偷着一股遗世独立的飘渺味道。

青瑾没有想到,云暖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那个令人倍感温暖的女子又回来了。

青瑾房内与上次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云暖非常自主的坐下,扬起脸看着青瑾,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直看得青瑾心中升起越大沉重的不安,她才盈盈笑着开口道:

“道长,你可知云暖喜欢你?”

青瑾怔住,宛若晴空之中突然炸开的响雷。他知道是一回事,被云暖当年这般直白的质问却是另一回事。

他感到他人生的二十五载从未这般局促过,只得艰难的点点头。

云暖并不打算为难他,依旧是那天然无瑕的笑,“那你可知,有多喜欢?”

然而这个问题青瑾是真的答不出来,何多何少,这要如何衡量?云暖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更加让他迷惑。他声音涩然,略略有些低沉,轻声道:“不知。”

云暖还是那般看着他,无所回避,无所顾忌,那目光甚至让青瑾有些战栗。他突然想起,他似乎从没好好地看过云暖,他只知道她有着一张很干净脸,非常柔和,然后呢?她的眉是什么样子的来着,她的眼睛呢,是眼角微微下垂还是浓密的长睫毛会掩盖她眼眸中真实的情绪?可是现下,他竟然不敢去看她。

“世人皆说情绪平淡的女子最是敏感,尤其是对心上人。”云暖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异常柔和宁静,“云暖便斗胆猜一猜,道长的心上人可是紫虚真人?”

青瑾脸上霎时变色,水玉的眸子瞬间如碎玉般冰冷,云暖戚然一笑,了悟道:“果然如此。”然后不待青瑾做出什么反应,马上接着说道,“蚀骨为引,若云暖心存歹意……道长,你便如此信我么?”

青瑾的脸上换上一副坦然的样子,有些好笑的看着云暖,仿佛她问了一个无比荒谬的问题,语调竟然轻快了起来,一时间又变做了那风光霁月的样子,“不然?”

淡淡的两个字,如此轻巧,然而也说的这般自然,这般无忌,这般的……无从怀疑。

“呵,”云暖突然轻笑出声,终于别过脸去,再不去看青瑾,声音晦涩不明,“青瑾,你可真是卑鄙。”

这是云暖第一次叫他“青瑾”,而不是“道长”。然而这个改变令他内心产生了巨大的不安,他觉得,他终于是要失去她了。他向来卑鄙,她是不是,今日才看清他,是不是,今日终是看清了他。他惊慌地去看她,却只看到她别过的侧脸,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他,耳边恍惚还响起了一个绝然的声音,“道长,你果然是云暖此生的劫。若有来世……但求从不想见。”然后他便失去了直觉。

——可是西娘,你可知“心上人”并不是这般用的。若有来世……

※ ※ ※ ※

回到房间,却是云澈在等她。

云暖失笑,突然想起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像并不太贴切。眸光一闪,看到云澈若有所思地盯着的纸页,旁边是摊开的《杏林笔录》,她了然。

“你看了?”对于云澈这样鸠占鹊巢的行为没太在意,云暖径自取水净脸洗手。

云澈却是面对云暖少有的严肃,上一次是何时?哦,对了是中秋时,云涯消失的时候……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你当真要救她么?”他问。

“如此,云暖方觉得自己活的有些意义。”

云澈哑然,他竟不知云暖何时已经自贬至此。他皱着眉,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现如今,说什么似乎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暖妹,你可后悔?”

云暖一顿,回身看着云澈,目光澄澈,却好似答非所问:“也许在我血液流尽的那一刻,我会觉得疼吧。”

听到这样的话,云澈却笑了,如暖阳般,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暖妹,来,叫声哥哥?”

恍然回到了当初在铸剑台,他也这般说:“来,叫声哥哥。”

云暖也笑,无比顺从:“澈哥哥。”

云澈伸手将她头顶的发揉乱,这个动作,他好像好久没有做了,久到,让她有些怀念。

“乖,哥哥陪你。”

陪你生,陪你死。

云暖眯眼,做势打掉他的手,“说什么呢,玖诗呢?”

云澈的瞳影一瞬深了深,说出的话却好似打趣,“小姑娘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我了。”

云暖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两人闹了一会,云暖便困了,渐渐的趴到了桌子上,一边还在低声呢喃。云澈凑近去听,也只听得断断续续,“只可惜看不到容姐姐的十里红妆,定然十分盛大美丽……晴姐姐,不要告诉她……我生父姓乔你知道吗,是威远将军……其实我记得母亲跳舞的样子,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云暖絮叨着渐渐睡去。云澈叹了口气,将趴在桌上的小人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在她床边守了一会方才离去。

※ ※ ※ ※

这是唐门一别后,云暖第一次见到云舒。她还是如往常一样恬淡闲适,只是面上有些憔悴。云暖抹过她的腕间,惊讶道:“你的修为呢?”

她撅了撅嘴,却显见不是真生气,“被师父‘借’去了,但显然有借无还嘛。”她将“借”字咬的极重。

云暖一顿,便已了然,何以那日青瑾显得那般精神焕发。她忽然抱住了云舒,有些伤感地道:“现下别去吵他,等他醒了你便连本带利的问他讨回来吧。”

这个拥抱让云舒非常意外,但她很是顺从,嘴上却仍是说道:“我不是师父,你不要乱抱。”

……

午时三刻,云暖端着煎好的药走进紫虚真人闭关的石室。纤尘不染的简陋空间,一人闭目打坐于正中。云暖看着她。这个曾经是她心中的一根利刺的女人。

当真冰肌玉骨,美人天成。脑中回想青瑾一袭洁白的道袍,风清月朗的样子,她想,如此,她也算是成全了一对神仙眷侣罢。

“贫道景玉。”声音宁静悦耳,单是如此可以推知这个女子的修为不凡。

云暖并没有回应她,她叫什么,她并不是很关心,而自己叫什么,她总会知道的。她从容的走过去抬起她的手腕静静的感应她的脉象。

“你怕苦么,我没带蜜饯。”

云暖说着,把药碗放在她面前。

景玉看了看眼前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并没有动手,只是敛声道:“你喜欢瑾儿?”

云暖本不欲正面与她相究这个问题,却不想她竟然如此干脆地提了出来。

“是如何,不是如何?怕我害你么?”云暖将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依次摊开,捻了一只在那药碗中一搅,针上迅速变得藏黑,云暖挑着眉看过去,“这碗药当真剧毒,真人可知唐门镇派密毒‘蚀骨’?”

云暖带着挑衅味道的话,景玉也不恼。仿佛模仿着她的语气答道:“怕如何,不怕如何?贫道本就是活一天偷一天。”

她端起药碗,动作优雅,仿佛品茗般将那碗堪称剧毒的药喝下去。玉白的手衬着青花的碗,煞是好看。

蚀骨本就不是迅速发作的毒药,又被另几味药牵制了毒性,除了喉咙淡淡的灼痛感和口腔中的苦涩味道,景玉并无什么感觉。

云暖另取了几只银针,封住她周身几处要穴。云暖不说话,景玉却开口道:

“我自幼身子不好,鲜少下山,所幸破有天赋,便是这残破的身子也能将一套天道九势剑舞得似模似样。……十五岁那年好奇尘世繁华,偷偷下山,却在勾栏救下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他的家族因受牵连而活罪,成年男子皆见诛,少年因为形貌佚丽被卖入烟花之地。我救他那时,他因为逃跑失败正在遭受惩罚……就像你这种针,一根一根扎在他身上,因为不会留下伤口……其实他肩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他故意……他说楼中小倌最重冰肌雪肤,细致无瑕,他落了疤,总不会叫他去面对那些丑陋的欲望……他是正经簪缨世家的长房嫡长孙,用倔强的眼神对我说‘杀了我’……于是我把他带回了纯阳宫……”

景玉的语速越来越慢,许是药力开始发作了,她的额角开始冒出薄薄的汗。云暖不说话,也不打断她。景玉没有说那男孩是谁,可她们都知道。

“那孩子却是一个习武的奇才。起初他只是默默地练剑,除了我谁也不让接近……渐渐的性格也开朗起来,但是我知道,他骨子里天生带着的世族贵公子的孤傲却不会消失……日日看着他,却不知在何时,他已经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景玉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云暖又在她身上添了几针。

景玉拼凑起来的语句越来越破碎。

“我已习惯了,习惯了,日日看着他……但你若问我,是不是,喜欢……我,不知……你看他的……眼神,为何……与我不一样……”

云暖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景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你看着他,心里得到的是满足,而我越看他,心里越是不满足,如此,如何能一样。”

话音方落,云暖听到石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转身看到来人,却有些意外。

“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来袭,咳咳。

关于洛道的梗,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不记得的可以回头去看看19章……

关于景玉这个人,你如果问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青瑾,我会很肯定的回答你,是。我以为,就算是爱情,也有很多种形式。景玉对青瑾是日积月累沉淀出来的理所当然,而云暖对青瑾的爱恋带着宿命式的戏剧性的热烈。

关于青瑾小同学的清白问题……他那时候那么小怎么可能……所以肯定还是清白的啦_(:з」∠)_……

最后大家可以猜猜最后推门进来的人是谁=-=

☆、一朝雪(结局一)

青瑾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想要醒过来,却有人拉住他不让他醒来。然而他终究还是醒了过来,梦中的故事却几乎记不得了。只有一双属于一个小小少年的眼,透着坚毅和孤傲。他用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声音说:“快醒过来!你莫不是想抱憾终生!”

他猛的睁开眼,眼前是他自己房间灰白的屋顶。动了动身体,似乎都有些僵硬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理好衣服推开门,眯着眼睛适应着午后刺眼的日光。然后看到站在门外,双眼通红,仿佛刚刚才哭过的云舒。

“师公醒了,你去看看她吧。”云舒声音哽咽,语气也有些悲戚。

这个样子让青瑾心里层层地泛起不安。而且眼前的事与他睡下去之前的事情根本接续不上。

“我睡了多久?”

“七天。”

七天?!青瑾觉得茫茫然的,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的蔓延到四肢百骸……

“为什么不叫醒我?你哭什么?”青瑾的语气听不出到底是懊恼还是愤怒,或者也许两者兼有之。

“暖暖不让我叫醒你。”云舒的眼圈又有些泛红,“你,你还是先去看看师公吧,莫要辜负了暖暖的一番心意。”

说完泪水忍不住滚了出来,她不再理会青瑾,转身快速跑开了。

暖暖现在,怕是不想看见你。

青瑾运起轻功朝景玉闭关之处而去,内心惴惴不安。他知道一定出事了。推开石门,景玉表情宁静地睡着,呼吸均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失了血色。而坐在景玉床边的,竟然是雕像一般的玖诗。

玖诗听到声响,只看了一眼青瑾,疏离地说:“紫虚真人方才醒了,吃了些稀粥,又睡了。修养几日就好了。”

青瑾木然地点点头,师父好了,他很高兴——本该是这样的,但是内心深处的不安丝毫没有减退,甚至是在无限的扩大,开口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西娘呢?”

玖诗看也未看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是平淡的,红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

“死了。”

青瑾身形晃了晃,脸色刷的沉了下来,艰涩地开口,语气也有些厉:“玖诗姑娘,这个玩笑不好笑,妄论生死更加不对。”

“我没开玩笑。”玖诗没受青瑾的影响,“阿暖死了,云澈也死了。”说到云澈时,玖诗的眸子闪过一瞬的暗光。

青瑾几乎是步履蹒跚的走上论剑台。苍松之下是一个少女娉婷的身影,他突然想,玖诗果然在骗他。他一个箭步上前,大声叫道:“西娘!”

然而那不是她,是蹲在树下尚在抽泣的云舒。

云舒站起来,朝旁边一指,带着哭腔,漫无章法地说着什么,说了好大一通之后,再也不理青瑾。

青瑾向她方才指的地方看去,是一大一小两只碧青的笛子。小的那个他认得,是云暖一直挂在腰上非常宝贝的。他拾起两个笛子,早已被雪地浸的透凉。一寸一寸地抚过它们,发现那个长的青玉笛的尾部刻着一个小篆的“青”字,小的那个刻着一个“云”字。

她们说,师父整整六日没有醒过来,蚀骨蚀去了她胎中带出来的附骨之毒,若她七日之内能够醒过来便还有别的办法清除她血液中的蚀骨和胎毒,可她没有醒过来。

第七日,云暖把自己的血换给了她,她在昏迷的安睡中重生。而云暖,失血过多,晕厥在云澈怀里。

她们还说,今天是云暖十八岁的生辰,昏迷中的她泪盈满面,喃喃说着:“师父,你答应暖儿,今年生辰吹《胡笳十八拍》的,你食言了啊,你怎么能食言……”

他想象着云澈抱着她,为她吹了一曲《胡笳十八拍》,然后留下笛子,抱着她纵身跳下论剑台……

猛烈的北风吹乱他的发,鼓起他的衣袍翻飞。如玉公子,宛若谪仙。他举起青玉笛,有曲音缓缓流出。

《胡笳十八拍》。

一点也不适合庆祝生辰的曲调。北风烈烈,天地苍茫,曲声低沉,如诉悲凉。

脸上有了冰凉的触感。他恍然,竟是下雪了。纯阳宫从不下雨,落雨成雪。

纯阳初雪。

他想起扬州的雨中,少女决然凄楚的眼神,想起她临行前烧了满园的独活。是不是她在那时已经想好了如此离去。

雪花渐渐落了下来,碰到脸上就迅速化开,留下一片湿润。

那个少女,她会淡笑着推开一切,轻声说,“世间万般皆好,而吾不得求,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想起两人的初见,那一场错误,在此处,她拿出一株当归。当真是冥冥自有天数么。

当归。可是一语成谶。

西娘,若是不曾遇见我……

青瑾闭上眼。

青瑾啊青瑾,老天都哭了,你怎么,还不哭?

仰起头,让更多的雪落在脸上,化开,宛如泪痕。

那一年,纯阳宫,再没下过雪。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自己YY结局的小伙伴可以看到这里就结束了_(:з」∠)_,姑且算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你们是愿意BE或者HE都能搞下去……原本这章是要登场一个新人物的,但是总觉得还是到这里结束,后面的内容下一章好了……所以这章很是短……噗

嗯,然后另外一个问题我想了想真是煞风景……就是最后一句话……腊月二十,本来这一年就不剩几天,再没下过雪也没什么稀奇……【喂

不要计较QAQ!

☆、鸿 雁

阿舒,

见信如晤。

近来可好?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再不用每日喝那些补气养血的苦汤药了,我甚是开心。

在江南待的有些久了,近些日子总想着四处去走走。可叹世事难料,战事平息未有几载,竟是又起乱世。

最近三五时竟会梦到亡父,面目于记忆中已经模糊,可也知道着实是个伟男子。我虽不能习武,身为将门之后,却也想循着亡父的遗志做些事。我想,我可能会去考虑做个军医。据闻,天策府的军队不日就要路过枫华谷,我应该能赶得上罢。

其实我也并无家国大志,但贼人着实可恶,为了一己之私,竟连当初的江湖盛事也不放过,声东击西,当真好算计。可叹那些守护神兵的枉死之人,何其之多。

罢了,不说这些扫兴之事。

算来,容姐姐婚期将至,奈何我却不能亲见她出嫁的风光了。阿舒便代我奉上双倍的祝福吧。细说来,我母亲当年也曾以舞技闻名,我与容姐姐也算颇有渊源了。

你收到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在三军帐下做了一名随军医者。再叙罢。

乔絮搁笔

云舒读罢信,将信折好,回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打开,里面已经放了两沓书信。这已经是第三封信了。云舒至今仍记得她收到第一封信时的震惊与狂喜。虽然落款是“乔絮”,但她知道是她,云舒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还活着,不过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云舒收好信,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前面那排石屋上。

师公能下床走动后,便将紫虚之位传给了谈师叔,之后与师父一起离开了纯阳宫。

师父,是不是暖暖不在了,你便不用做出痛苦的抉择了。若是你知道她还活着,又当如何?可是暖暖不让我告诉别人。她在信中从未提起关于你的只言片语,但我知道,那个“别人”一定特别的包括你。

云舒收回目光轻轻叹息。暖暖没死,云澈应该也没死,这便好了。

时光静好,一切如初。

不过她想起云暖说要去做个随军大夫,也么想都有些担心啊。

※ ※ ※ ※

“啊嚏!”

此时,按照设想应该在三军帐中的云暖却在一个破庙中忙里忙外。

“一定是阿舒在说我坏话!”轻轻吸了吸鼻子,云暖边绞干手中被充做手巾的粗布。

屋子中央升着火堆,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东侧一方地上用稻草铺开,勉强算是草席的东西上正躺着一个男人。男人身上盖着一件破损了好多处的深红色袍子,破碎的空隙间依稀能看到男人身上缠着许多绷带,看得出受了很重的伤。许是痛苦的关系,男人躺着的身形看上去有些佝偻。

云暖蹲下身,撩开他额前汗湿凌乱的碎发。他眉头紧蹙,似乎很是痛苦。其实他长得还不错,脸部线条瘦削刚毅,又眉目端正,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下,鼻子下面和下颚有淡淡的胡茬。

这个男人有一种历经过风雨的成熟味道。

从被云暖捡到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他依旧在昏迷。云暖看着他的脸,突然就有点期待他睁开眼的样子。定然是很好看的,她想。

云暖轻轻给他擦着脸,然后是身上。庙里条件本来就差,她也只能保持最基本的清洁,避免伤口恶化。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她秉持着一个医者的身份……而且就算吃亏那也是她!

“你怎么还不醒,再不醒我就把你丢在这里算了,不然大军都要走了!”她嘴上说的嫌弃,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不会的。”

喑哑晦涩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然很小,还是把云暖吓了一跳。随即她便意识到什么,却是漫上心头的喜悦。

“你醒啦!”

她回头看他,他果然醒了,虽然有些难掩的倦容,但那双眼睛睁开当真好看,一亮一亮的仿佛有星子在他眸中。

他被云暖看的面上一窘,渐渐的泛起些赧红。他尴尬的开口道:“多谢姑娘相救。”他刚醒来,嗓音还未恢复,有些喑哑难听。

云暖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问:“你要不要喝水?”

他点头,“有劳。”

云暖取来水囊,男人扶着云暖的手,显示浅啜了几口,接着便大口大口仰头喝了起来。

“慢些,你刚醒,不宜喝太多。”

他又喝了几大口才满足,云暖挽起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他窘着脸,却没有避开。

“听姑娘方才的意思,似乎是在等大军到来?”喝足了水,男子有了些精神。云暖才想起他刚才醒来的时候说的那句“不会的”,是说大军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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