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仍然相信柳柴大哥不是凶手。而且我能肯定他真地逃出了柳家。”
“怎么肯定?”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不可能连续几日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做到这些不给人发现,是很难的。这里房间众多,但你有没有发现,无人使用的房间全都上了锁?备用钥匙在那个小保险柜里吧?密码只有去世的夫人知道。柳柴大哥如果还在家里,他的藏身之处必定十分局限。何况……”
话没说完,白穆陷入了沉思。我看出有些话他不想告诉我,我也没办法多问。因为他和柳柴的交情,不是我能想象的。
我正这么想时,只听他又开口:“何况昨天你和柳柯去过了柳兰的房间。你告诉我,他把柳兰调开的借口是发现了柳柴大哥的行踪吧?如果柳兰是柳柴大哥的帮手,那她就不可欣然随他而去。可知她早就知道柳柴大哥逃走的事实,所以听到说看见了柳柴大哥后,她才会那么吃惊,并且急于去确认。”
分析得不无道理。
我忍不住把刚刚又看见常的事也告诉了白穆,对他说:“会不会是常干的?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未解之谜跟神奇事件吗?”这是我的怀疑,更是我的希望。事件当中,流了太多的血,我不想再看见有谁不幸。把这些归咎于怪力乱神,到是足可安慰人。
白穆哼笑着摇头:“别蠢了,世界很无聊的。你要做了殡葬师就会知道,人死以后,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可以称为尸体的东西,无论是自己,还是生前的名字,全都不存在了。不过,有一点我总算能确定。”
“什么?”
“你看到的常,源自这个家里某人的记忆,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个家想拼命隐藏的秘密,一定跟它有关。它不仅站在了柳柯床前,还站在了他母亲被害的屋子里,但是柳桩——你没在他的屋子里看见常吧?”
我摇头。只有柳桩没有。而且,除了刚才,我也很久没在柳家看见常的身影了。
“还有件事,”白穆说,“一小时前,你说柳柯心情不好,似乎更谁吵架了对吧?”
“嗯。”
“你有没有看见跟他吵架的人?”
我被问住。要说出我看见了兰小姐的背影吗?我实在于心不忍。
不待我开口,白穆已笑出声:“你看见了柳兰吧?”
我被他的洞察力吓一跳,只好承认。
他叹着气道:“别妄想了,小子!否则要倒大霉的!”
我的脸一阵烧红:“我才没妄想!”我不禁侧目床上的柳柯。
妄想吗?
…….会倒大霉的……
我的心更沉了。
白穆仍哼笑着:“估计你也没听到他们的吵架内容吧?”
“是啊,可我猜得到。”
“哦?”
“除了为柳柴,不会再有别的。”
白穆不否认:“嗯,你同学沉不住气,他一定把昨晚你们的行动说出去了。”
“他答应过我不会说!我不相信……”
“就算他没说漏昨晚的事,也一定质问过他姐姐柳柴大哥的下落了。结果可想而知。他姐姐一定告诉他‘我不知道’,还叫他别再找柳柴大哥的麻烦——这么说起来,她还不知道他弟弟的事吧?刚才只有她没来。”
“你还怀疑兰小姐?”
白穆撇着我:“难道你不怀疑?在她房里看见蝴蝶兰衣物时,你就开始怀疑了吧?”
我心中一惊,答不上话来。
也许叔叔说对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那么柔弱的兰小姐,怎么可能会去行凶?但柳柯也的确是在见过她之后……
突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我们。接着传如池先生的声音:“我儿子怎么样了?”
“还要再等一会儿!”白穆对门首喊过一声,转向了我,“你把这盆温水倒进厕所!夏天尸体不能久置,最迟今晚,咱们必须抓住凶手。否则柳柯的死就瞒不住了!”他说着,替柳柯系好衣服、重新盖上了薄被。
等我去厕所到水回来,白穆忽然问我:“你住在这儿的几个晚上,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一·05
密室以外一
05
是的,我闻到了。
那是一股令人安心和温暖的茉莉花香。
我如是回答以后,白穆不再说话。他打开房门的一刻,池先生第一个闯了进来,其他人也焦急地陆续跟进来。
还是不见兰小姐,我非常担心。
池先生向着大床的方向慢慢走过去,问白穆:“我儿子他,为什么没动静?”
“哦,他刚洗过胃很不舒服,你们进来时,他睡着了。”
唯恐池先生看出什么,白穆一步跨到他面前。只可惜白穆个子不高,没能挡住池先生的目光。池先生盯着柳柯那边,又问:“他真的没事了吗?”
白穆笑笑:“放心放心。你们都看见他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都出去吧,出去。”
池先生不想走:“可是……”
“您和这么多人在这儿,就算他醒来,也不好意思面对大家吧?”
白穆冷眼扫过众人,忽然说,“万一陷害他的家伙也在这里看着他,会让他更害怕的。”
“你是说凶手在这里?”
池先生的目光顿时尖锐,他看看白穆,立刻转向其他人。他身后的人全低下了头,谁也不敢说话。
白穆笑了:“看大家那么紧张,说了一个玩笑,失礼失礼!”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为了不让人看穿,白穆只好把池先生往门口推:“等他醒过来,我保证让您第一个跟他说话,总行了吧?”
“等他醒来吗?”
“没错没错!”
听到这里,我差点哭出来。池先生还不知道吧?他的小儿子永远都不能醒来了。
我想,香兰太太有一个前夫,柳庄和柳柴很可能不是池先生的血亲,而柳柯身为末子,必定与池先生有血缘关系。所以柳柯出事,池先生才会显得比以往更为紧张。
还好池先生只呆了一小会儿就率众出去了。我和白穆几乎虚脱。
直至门外再听不到任何动静,白穆才对我说:“我得出去一会儿,你守在这里,最好躲到床底下,或者柜子里。仔细盯着,看看有谁潜进来二次下手。为了你自己的小命,倒时你可千万别出来,记住那家伙是谁就好。”
“你要上哪儿啊?”我问。
“去找一个能藏尸体的地方。万一今天咱们的计划失败了,总不能让你同学烂在这里吧?真是的,还得想一个补救的办法。”他咕哝着最后一句话,独自离开了。
诺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柳柯同学的尸体。不,人死以后,柳柯就不再是柳柯,那只是一具尸体——房间里,只有我和尸体。
窗外的天光更阴沉了些,终于忍不住下起雨来。
镇子上还没传来那条路的任何消息吗?回家的愿望也遥遥无期了。而看叔叔的劲头儿,他好像并不不急于离开。我知道,为了柳柴。他会坚持到事件水落石出的。
房子里太过安静,我有点害怕起来,不敢轻易在此躲避。有好几次,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回我自己的客房?可是叔叔已经嘱托,为了尽早抓住凶手,更加为了不再有人遇害,我唯有壮起胆子。
我检查了房门,确认过没有上锁,才慢慢朝尸体躺着的大床移动过去。我看了尸体一眼,还好尸体那熟悉的容貌并不吓人。我便替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我掀开床单,躲到了大床底下。
床下的空间很大,也没有灰尘,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更为死寂。这一刻,我额上冒了汗。以前看过的恐怖片的画面片段不受控地在头脑中播放起来,直让我忍不住想像床上的尸体会冷不丁把一双冰冷苍白的脚伸到我眼前。
难以置信!我正和一具尸体背靠着背!
我突然想大声尖叫,在理智还没有丧失的情况下,我赶紧捂住了嘴巴。
时机刚好,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并且感受到一缕冷风滤过床下。
是有人走进来了!
我立刻就警觉出来。
我屏住呼吸细细地聆听,希望能从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间分辨出来人的身份。但不能!完全不能!这家伙故意把脚步压得很低很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使我分辨不出。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我真想掀开盖住地面的床裙往外看上一眼,可我的头脑还清醒。在无依无助的情况下,我不能独自冒险。这和胆小与否无关,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我的家人们。在经历过柳家的血案后,我绝不能让我的家人承受相同的打击。
我忍耐住了,静静等待那脚步的主人走近、走近。
终于,那家伙近了,竟在床边坐了下来。躲在床下的我,立刻觉出了来自上方的床垫的颤动,轻轻地,分量不重。
然后,我听见了那家伙的说话声:“柯?”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二·01
密室以外二
01
出师不利,刚出门不久就碰上了雨水。
白穆只好把外套顶到头上,跑出古堡。途中遇到查看花园小木屋的老乌跟他打招呼,他就势跑了过去:“您可得好好检查呀?锁有没有被撬过?”
老乌弓着背,笑起来也像乌鸦怪叫:“瞧您说的,好像咱们府上随时都有贼光顾似的!喏喏!锁得好好的!恐怕是有人偷了钥匙,拿走农药后又把钥匙送了回去。嗯,是自己人干的,错不了。”
“您怎么知道?听起来,您就像个警察呀?”
老乌瞥了白穆一眼:“当然是老头子我刚刚就检查过了?里头少了一瓶药。”
“小屋的钥匙不是和其他钥匙一起,锁在只有夫人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的吗?”
老乌笑得浑身颤抖:“主人你的房间都由我们家夫人亲自掌管,其他的全在一楼我们佣人准备间的橱柜挂钩上。”
“那么您查看过橱柜里的钥匙了?钥匙在里面?”
“你这小子真是啊?好像怀疑咱们似的!钥匙不在里面,老头子我怎么知道小房子里少了瓶灭扫利?”
“啊呦!晚辈考虑不周,对不起对不起!”
白穆道了歉,向老乌告辞,急匆匆地向着他的目标方向跑去——古堡的正后方。
“喂!你上那边去干什么?”
老乌见他乱跑,站在小木屋的房檐下朝他大喊,“那边什么都没有哇!”
白穆只作没听到,埋头加快脚步。
远远地绕到古堡背后,是片广阔的花园。
那天深夜,他得到署名柳柴的短信后,正是到此来等待的。
他在这个地方站了一会儿,四下望了望。身背后就是古堡本身,抬头可以望见柳柯房间的窗户。那些窗户全都敞开着,有雨丝飘进去。
白穆希望此时能看见他侄子白月朗的身影,好让他放心,可那少年始终没有走向窗口。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本来一开始,他只打算替朋友伸展冤屈,但事态显然不像他预料的那般。如果事情继续恶化下去,说不定他和他的侄子都会染上危险。
月朗一个人在房间里没问题吧?他千万别独自逞英雄,不让我怎么回家跟大哥交代!白穆还是有些担心。
面前的草坪坦荡荡,除了几座精心修剪过的花池、几棵错落整齐的果树,和两三条白漆藤椅,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更前面倒有野生树木的影子,望上去密丛丛,不过一道很长很高的铁丝网切断了它与花园的联系。
那边是什么?树林吗?已到了柳家领地的尽头?
白穆果断跑上去。
不对!初来时明明看见了高大的围墙,铁丝网并非尽头的象征,而是阻隔!
阻隔着什么呢?
他沿着铁丝网的一边飞快地走,走了十几分钟还没走到尾,只好折返回去往另一边走,走得比之前更远。
铁丝网就像自己会生长,即使与古堡的基调极不相称,仍然硬生生地往两边顽强地蔓延着,走不到头,也看不见头。
白穆正走得不耐烦,忽听身后响起老乌的声音:“我说你哪?别以为你是客人,就能随随便便!”
白穆知道这老仆人不肯让自己接近铁丝网,赶紧驻足陪笑:“您生什么气?实在屋子里闷死人,再加上那种气氛,不出来走走,叫人受不了嘛!”
“哪种气氛?你说哪种气氛叫你受不了?”老乌挺生气,斜眼睛夹着白穆,“大雨天不老实呆着,乱逛什么?”
“其实啊,我正想问您,这铁丝网的另一边,有什么?”
“野兔跟树林。”
“哦?有野兔?那为什么还要用网子挡住?”
“看你好奇的,我告诉了你,你可别乱问了。”见白穆点头,老乌才说,“那边的地方太大了,府里人手少,难免照顾不周,几年前总有小偷从那边翻墙进来,夫人才叫人打了一段网子。”
“唔,就此放弃了一大片树林,也太可惜了。”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客人。”
老乌做了个请的手势,白穆只得顶着外套原路返回。
毫无收获,令他有些不满。
雨水越来越大,无风无闪。
跑进古堡似的建筑,白穆把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来,在一进门处抖落残雨,迈开脚步,身后留下一串污泥的足迹。他发现了,只得脱下鞋子。
走到楼梯下,他见四面无人,又蹑手蹑脚地退回,快速穿过无人的客厅,穿过了正餐厅。
正餐厅一侧有条狭窄的小过道,应该通向厨房。之前在这里吃饭时,他看见仆人们从小过道里端着银制餐具上菜。
他悄无声息地穿进了过道。
过道的尽头有岔口,左边连着宽敞明亮的厨房,一目了然,右边被一扇对开玻璃门隔断了。玻璃门里垂着纱帘,使人看不见里面。
里面会是佣人的准备间和卧室吗?
白穆尝试地晃晃门把。不出所料,门上了锁。
这时,有脚步声逼近。白穆只好掉头。在过道当中,他撞上了步履匆忙的阿黎。
“先生!您可真吓死我了!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白穆知自己没能躲过,讪讪笑道:“中午没吃饭,这会儿饿得慌。可是到处都找不着人,我只得自己动手了。”
“啊呦,房间里不是有拉铃吗?您拽一下绳子,我们就去听您吩咐了。哦,中午的饭谁也没动过。您等等,我给您热一热,就麻烦您屈尊到厨房里吃吧?”
白穆倒不介意。
阿黎又笑着指指另一边的岔路:“再说您也走错了呀?这边是我们住的地方,那边才是厨房。”
白穆在阿黎笑眯眯的注视下,补了一顿午餐。他把空了的餐盘推给阿黎的时候,忽然问她:“对了,你知道后头的铁丝网是怎么回事吗?有那种东西竖立着,跟西洋古建筑可一点儿不搭配呀?”
阿黎徒便脸色,边收拾餐具边小声对白穆说:“我只知道那是夫人很久以前叫人弄的,是在我来之前的事了。”
“嗯?刚才碰到看门的老头子,他还对我说网子另一头的树林里有野兔呢。”
“那么您就去问看门的老乌好了。”
阿黎觉出白穆在试探她,有些不快。
白穆笑了:“我听老乌——是叫老乌吧?听他说,小木屋里的农药都是你帮忙到镇上买的?”
闻言,阿黎朝他投去警戒的一瞥:“干嘛?您怀疑是我给柯少爷下毒吗?”
“啊呦!我可没那么说!”
阿黎叹了口气:“是我去买的呀?府上的主人不可能自己做这种事,老乌和令狐管事又都年纪大了,跑腿的事情当然只有我来做。不过我都是和司机一起去的,您就算怀疑,至少把司机划进来,我才平衡。”
看似老实的阿黎,在主人背后原来能说会道,白穆绝没有想到。
“哦,是哦。”他哼笑着“说起来,主人家能住这么豪华的房子,为什么不多雇些人手?晚上睡觉也不至于怕怕的了。”
阿黎冷笑:“你这话问得真好。听老乌说,老爷一家是好几年前才从别的地方搬到这里的,当时府上有不少以前的仆人没走。只因为夫人喜欢清静,把他们所有人都辞退了。”
“你是那之后来的?”
“是啊,我来的时候,府上只有老乌和令狐管事,他们是跟老爷家一起来的。我也吓了一跳呢。早知这么冷清的地方,我就不来了。”
白穆默默听着,冷不丁话锋一转:“还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每次吃饭都要多摆出一个人的位置?难道真像柯少爷说的,是给鬼准备的?”
阿黎脸色更难看了,不快道:“府里已经够阴森的了,您就别再吓人了。哪有什么鬼?我来了三年多,连个鬼影——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倒听见楼上有动静,出来看看,结果看见二楼有人影一闪,闪进了书房。真吓了我一身冷汗,可当时我怕吵醒主人,不敢叫喊。第二天我只对令狐管事说了,她跟我到书房里检查了一遍,那儿什么也没有。现在想想,那不会就是鬼吧?”
白穆笑了,没作答。这不并不是他想知道的事情。
可阿黎紧接着又说:“哦,您问我吃饭时的那个规矩呀?其实我也不知道。刚来时,令狐管事让我那么做,我就照做了。我也问过她原因,她只说是夫人的吩咐,具体的她也不清楚。”
闲扯了一会儿,白穆向她道别。
走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忽然想起阿黎那段对“鬼”的回忆,便急匆匆地跑向书房。
书房大门敞开,他见里面没人,阔步走进去,一直走到窗间的相片墙前。
他很认真地又把墙上的相片从头看了一遍,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阿黎是三年多以前到这儿来工作的吗?柳家人又是哪一年搬来的?在柳家人之前,这地方住着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家……”
思路尚未理清,一道人影从背后无声地滑也进来。
天光自窗外而来,人影落在白穆身后。他觉出背后在呼吸,猛转过身去,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太快了,一切就在眨眼之间,他已被这人手中的某样东西打昏在地。
“你不该多事的,外来者。”
眼前一片模糊,人影形状不甚清晰。
昏死前的一瞬,白穆只听见人影如是说道。
静悄悄地,内外徒留雨声。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二·02
密室以外二
02
……两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倒听见楼上有动静,出来看看,结果看见二楼有人影一闪,闪进了书房……
……第二天我只对令狐管事说了,她跟我到书房里检查了一遍,那儿什么也没有。现在想想,那不会就是鬼吧?
……是的,我闻到了。
……那是一股令人安心和温暖的茉莉花香。
头晕晕乎乎地尚未完全清醒,白穆从昏迷中张开了眼睛。
身下冰冷而潮湿,四周一片黑暗。
鼻下有股清香未散,就是梦中那茉莉花的香味。
奇怪,难道我还在做梦吗?
他揉揉鼻子,努力让眼睛适应一会儿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他总算想起之前的经历。
我似乎给人打昏了,不过这里是哪里?
身下刚刚枕着的是被雨水浸湿的泥土,头顶上方的石板缝隙间正滴滴答答地漏下雨水。
这是一间黑暗的地下石室。
真冷啊!
明明是炎热的酷夏,石室内却好似三九严寒。
白穆爬起身,踮起脚尖想让自己看看头顶之上的景色。可石顶太高了,他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是户外的地下室!距离建筑到底有多远?白穆分辨不出。
他伸展开手臂,倒勉强可以勉强够到头顶上方的石板。只要移动开这盖子,他就能出去。可仅仅指尖够到它,他是移动不了它分毫的。
“看来那家伙故意想让我死在这里啊?难道那家伙以为我发现了什么吗?”
他苦笑起来,进而重新打量石室内的状况。
石室进深很长,更里面有几口摆放整齐的石头棺材;四面石壁上开凿出了粗糙的石头架子,一共有四层,罗列摆放了一些好像小酱菜缸似的粗陶坛子。
白穆子看一眼便知,那些坛子和棺材一样,也是装骸骨的器皿。密封的坛身上无一例外地开了一个眼珠大小的孔,是供亡灵出入的门。
原来是个地下墓室。
比起情绪莫测的活人,一成不变的死人,无疑更好相处。
白穆反而放了心。
既然知道是什么地方,剩下的就好办了。白穆果断地从石架上抱下几个坛子,放到石顶正下方。令他意外的是,这些小坛子的分量都很轻,好像空的。
一个古老的墓室里,会有闲置的“棺材”?
当抱起第四只坛子时,白穆把它摔碎在地。
一些细纱随着坛子的破碎流泻而出,其间夹杂着细小的骨头。
宠物的吗?那么小、那么细的遗骸,怪不得能放在小坛子里。
白穆捡起一根骨头细瞧。足有一分钟,他猛张大眼睛,醒悟了,几乎不敢相信。他冲回石架前,又抱起一只坛子摔碎,在细纱中检出一根与之前相仿的骨头对比。接着,他陆续摔了三个坛子,从中拾出骨头一一端详。
意外的发现!该说因祸得福吧?
白穆盯着手里的细骨,微微一笑:“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想拚命隐藏住的秘密呀!”
吃饭时多出来的一个位子、看似无人享用的美食……常、柳柯口中的鬼,在一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点,白穆仍未想通——到底为什么?什么原因!
除非……
不!怎么可能呢?那样的话,夫人的死就解释不通了,再说干嘛要等这么多年?这里的坛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头顶隙入冷风冷雨,脚下的泥土更为松软。石架上的坛子有一些看起来非常古老,就像外面的古堡,更有一些可能比古堡还要年长。蛛网、尘土,落叶与根茎的残骸,附着在陶质的表面,似它们看起来污秽又神秘。那些联通阴阳两界的亡灵之门,阴森森地一起朝向头顶石板间的那一条缝隙。
白穆一向自胆大过人,可当他回身重新看着它们时,他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一道冷风掠过他身边,亦如亡灵,亦如一道亡灵的视线穿透了他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二·03
密室以外二
03
双脚踩上盛满细沙与骸骨的坛子里,虽然双手可以轻松碰触到石顶,却仍然推不开它。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
努力尝试过几次,毫无结果。白穆无何奈何地坐到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年迈的父亲和母亲,同父异母的大哥,还有嫂子、与他年纪相差无几的侄子……他忍不住想念起他的家人。
上大学以前,他和他大哥的关系还不算好,要不是看在嫂子跟侄子的情份上,他真想每天都跟大哥吵架。因此一考上大学,他就毅然离开了家。谁知这一离去,大哥反倒关心起他,甚至乐意白给他钱让他去买车。听侄子说,他老爹之所以肯借钱给他买车,也是因为大哥说了情。
在N.K.殡仪馆的工作还算顺利,挣死人钱的职业和从女人、小孩口袋里摸钱的道理一样,收入颇丰。他现在已经攒够了还给父母和大哥的钱,本想今年春节回去一股脑还清的。
而眼下的状况,唯有让他苦笑了。
“是不是该发个短信告诉大哥,我银行卡的卡号密码呢?”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起后事。
突然,地下的一片昏暗死寂中,响起手机欢快的铃声。白穆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居然忘了手机还带在身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他又泄了气。
照此下去,连报警也很困难哪!
他正沮丧地想,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有人给他发了短信,上头赫然署名“柳柴”。
真的是柳柴大哥吧?!
他急忙展开短信,只见上面写着:“我房间的床板……”还没来得及看完,手机彻底没电了。
“‘我房间的床板’?究竟是什么?柳柴大哥到底在哪儿?如果真是柳柴大哥本人发来的短信,他想告诉我什么?”
还有那天,他为什么没能与我在后面碰头?
白穆心上泛起阵阵涟漪。他看看这间漏雨潮湿的地下室,重新站起身来。
不能坐以待毙!我还不知道月朗那边的消息呢!还有柳柴大哥房间里的床板,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再度爬上石顶下的坛子,透过头顶石缝仔细地往外观察。
石板原来并不厚,应该稍稍用点力气就能打开的,只是有一对铁钩从外面牢牢地钩住了地面上的铁环,形成一个活锁。
白穆四下看了看,在石室里没找到任何可用的工具。他身上除了手机跟钱包,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该怎么样才能解开外面的钩子?
他思索着,手忽然摸上腰间的皮带扣,指尖一阵冰冷。他低头看了看,灵光一闪。
他飞快地解下皮带,在坛子上踮起脚尖,把皮带扣的一端从石板缝隙间送了出去。
只要把皮带扣环套上铁钩,再反向拉动,活锁就可以解开!
他拽着皮带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对准好几次,铁钩低垂的角度太大,过粗的皮带扣总也滑不进缝隙。他几次失败,几次重来。紧要的关口,他绝能再被沮丧情绪打败!
天光正一点一点转暗,雨势也在逐渐敛去。刚刚还珠串漏下的雨滴,这会儿只会偶尔落下。
石缝外的景色渐渐看不清楚了,如果再套不上铁钩,想今天逃脱的几率只能是零。
白穆的眼睛已酸涩得发红流泪,额头和鼻尖的汗水代替了雨珠滴落到脚下。
“快点儿!快点儿!我可是很忙的!”
又一次失败,他向着虚空认输道,“哦,好吧!我可不想再跟这儿的死人多呆一秒钟了!臭死了!”
虽然石墓通风良好,所置尸骨又颇有些年代,但幽闭的地下空间仍不时弥漫出一股股血腥与腐烂的臭味。再加上雨水与降临的暗夜,那股味道简直赖皮地沾在身上不肯走。
不到两分钟,最后一丝天光终于被黑暗吞噬殆尽。
石室内顿时漆黑一团。
在黑暗当中,幽冥的神秘感越发凸显出来。背后深处的棺材、石架上的诸多坛子,其内里的东西仿佛开始蠢蠢欲动。一种奇妙的、仿若低低咆哮的响动,正在死寂的地下室中一点点回荡而起。
白穆听到了这响动,回身望去。太黑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知道那不过是微风滤过的微细声音,还是忍不住对自己喃喃:“世界是很无聊的!世界是很无聊的!”
他忽然又想起他的侄子白月朗,这个有着奇异能力的平凡少年,从来没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反而常常陷在莫名的自卑当中。
如果月朗在这儿,他会看见什么?
白穆不禁来了兴致。这更激起他迫切想逃出困境的愿望。
“啊!要是能出去,我、我这次跟月朗一起回家!”
他好似对天起誓。也不知是否老天真地听到,还是他的运气总算来了,只听头顶上、石板之外,啪嗒一响,皮带扣套住了铁钩。
成了!
他跳到地上,向着反方向轻轻一拉,活锁吱吱开启的声音随之清晰地传入。
然后他扯下皮带,迅速在身上系好,又摸着黑抱下几只坛子摞好。他爬到坛子上,只稍稍用力一推,薄薄的石板就被他移动。他把石板挪出可供一人出入的缝隙,踩着坛子往上一撑,身体使劲一纵,便爬了上去。
夜晚的凉风迎面拂上的一刻,他趴在石室入口处大大踹了几口气。
“月朗,我这次一定跟你回家,说到做到!”
他自言自语着站起,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确认他的随身物品。
他之前想得不错,幽闭他的地下室奇的确在户外,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竟在柳家宅邸铁丝网的另一头。
此时,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着他,栖鸦破夜、残雨从叶片上滑落。
枝杈遮天蔽日,犹如热带丛林。
树林里比真正的夜色更加黝黑,而且望不到尽头,铁丝网也看不见。
该往哪边走?
白穆一时停住脚步。若在白天,尚可通过光和影子的位置判断方向,而在夜晚,到处都是影,没有光。影和影交叠,使人什么都辨不出。
白穆向着就近一丛四季青走过去,认真地观察过枝叶的长势,好不容易认清了方向。
古堡朝向南方,铁丝网在背面的北方,他现在的位置是西北,那么只要一直往前走,应该就可以看见铁丝网。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怎么会到铁丝网的对面?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结果。
忽如一阵微风,送来一阵香气。嗅到这香气的瞬间,白穆屏住了呼吸,于黑暗中用目光四下搜寻。
就在他刚刚观察过的四季青后面,几株缠树的藤曼上,稀稀疏疏的地开着白色的花朵。
花朵很大,像喇叭…….它们如鬼似魅地在黑暗中招摇,弥散出的不只有侵人心脾的香气,还有……
看清楚那些花朵的瞬间,白穆掉头就跑。几乎是在逃命。
错不了!这就是我和月朗在晚上闻到的香味——曼陀罗!为了遮掩这种花朵的味道,采摘者又在提取物中加入了茉莉花的香气!
这下,线索更明朗了!
白穆已经可以想象得出:寂寂深夜、空旷的古堡在内,有一个人用混有曼陀罗提取物的迷幻剂,将熟睡中的人推入更深更沉的睡眠谷底……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白穆又回想起香兰太太陈尸的现场:尸体、鲜血、小桌、玻璃杯、苹果、装饰用的手枪、水果刀、熄灭火焰的壁炉、落灰盖子、烧糊的松紧带、烤焦的手、失踪的柳柴大哥……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夫人和柳柴大哥密室的真相吗?”
他顿时恍悟,“不过,到底为什么呢?”
每想通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就会接踵而至,令白穆头痛不已。
这片树林比他之前看见的更大更广阔,连日来的雨水使泥土松软异常,每踩一步,脚都会深陷其中,好似走在沼泽上。
手机没电了,白穆没办法得知确切时间。稀软的土地阻碍了他的行进速度,他总觉得他走了好久好久,可能有大半个夜晚,却仍然看不见希望。
泥土混着汗水溻在衬衫上,浑身都粘嗒嗒地,再加上口渴舌干、肚子异常的饥饿,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大声呼喊,还好他克制住了。他冷静地意识到,不能让打昏他的家伙得知他逃出了性命。
对!就算回到铁网对面,也得暂时想办法隐藏起来,月朗倒是可以帮忙!
一旦思虑周全,恐惧与疲倦就会逐渐消退。
黎明将近之际,他总算看见了于黑暗下弥漫着冷光的铁丝网。
天际,也总算露出梅雨季节中难得的一丝曙光。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三·01
密室以外三
01
脊背上方的床板上,躺着尸体,柳柯同学的尸体。
床罩四面的帏子全垂到了地上,使床下藏身的空间格外幽暗。
“柯?”
脚步声的主人在躺着尸体的床上坐了下来,使我明显感觉到上方床垫的变化。
我静静地倾听,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你还好吧?”
无有应答。这是当然的。
“柯,你——睡着了吗?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仍然没有应答。
一声哀叹响起:“哎,算了,我也早就料到如此。不过你没事就好。”
然后是几分钟的沉默。
床垫一动,脚步声又响,渐渐远去。
房间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趴在床下静等了整整两分钟才赶出来。身上的冷汗已然退去,只剩下了震惊。
刚刚的那个人,我就是不看也知道是谁。
这个人,真的是凶手吗?我和叔叔之前的怀疑,是对的吗?
久久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不!还是不可能!凶手是那个人的话,刚才不可能看不出柳柯同学死了…….
“可恶!叔叔怎么还没回来?”
我焦急地徘徊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一眼床上的尸体,彻底没了主意。
叔叔再不回来,我可真地招架不住了。如果再有谁来探望,柳柯同学已成尸体的事实就会暴露。
我正在担心,外面果然又传来急匆匆的步履声。情急之下,我只能把房门从内侧锁住,跪到地毯上,透过锁孔观察来人。
是池先生。
这忧心忡忡的父亲,虽然从来没用语言表达过对子女的爱,却是真地爱着他的小儿子。
一阵比以往更为强烈的悲痛,已不知第几次地冲上我的心头。头脑里浮现出我家人的影子:老爸、老妈、爷爷、奶奶,他们都还在家里等待着我和叔叔、盼望着我们早日回去。
他们一定做梦都想不到吧?我和的叔叔会碰上这种事——这种本不属于我们平凡人的事情。要是他们知道了,心情一定就像现在的池先生一样吧?
我简直无法想象我和叔叔之一在这里发生意外后,家人会悲痛到何种地步!
看来,认真并且幸福地活着,才是对家人情感最好的回报。
想着,我忍不住哭了。
池先生果然是来探望柳柯的,但他还不知道我锁上了门。他在外面敲敲,又拧了拧,呼唤了一声:“柯?不要紧吧?”
我该怎么办?
代替柳柯回答吗?会被识破的!一定会!
但放任无声,池先生无疑担心更重,在连续的血腥事件之后,难道他不会破门而入?就像对待香兰太太死亡现场那样……
啊!对了!只出声、不说话,不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但眼下没有人来帮我,只能冒险试试。
我往身后退去几步,用手捂住嘴巴,轻轻咳了两声。
门外顿时没了动静,我忐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一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池先生的叹息:“哦,那么你继续休息吧,我会让阿黎给你送点吃的跟水。”
太好了!池先生也被我顺利搪塞过去。我松一口气,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叔叔已经出去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结果吗?
我走到窗边,往外观察。叔叔说他会去后面,站在这里应该可以看见他。
还是第一次,我如此认真地透过柳柯房间的窗口向外眺望。犹如毯中觅针,我的目光掠过一层层的花草……
等等!那是什么?
在阴霾的天光下闪耀着银光。
我眯细了眼睛仔细看,距离太远,使我看得不甚清晰。那好像是铁丝网之类的东西?我记得学校顶层的四周,和操场周围,也有这类隔断。
嗯,错不了的。通过辨别形状,我确定了那就是铁丝网。
柳家后面的铁丝网,就像横贯在绿地中的一道伤疤,突兀而丑陋。网子另一边的密林,倒是清晰得一目了然。
奇怪?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记得柳家的外面是一道高高的围墙。难道那边的林子里有猛兽,才竖起铁网?
疑虑之际,叔叔的影子在铁丝网下一闪而过。我差一点就朝他大喊,可他不一会儿就跑出了我的视野。看样子,他是回来了。我应该再等一会儿便能知道他带来的消息。
我静静地等待。
半小时过去了,叔叔没却有来。
我确定过走廊里没有人,悄悄打开门锁,走出了柳柯的房间。我想去看看叔叔为什么这么慢。难道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等待得有多么辛苦和艰难吗?
我有点来气,又有些担心。
长得过分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往楼下去——又不能真得下去,我还得盯紧柳柯的房间呢。我便站在楼梯平台上往下偷听,没有动静。我赶紧小跑回来,趁着四下无人,往对面我们自己的客房里转了一圈,那儿没有人影。
就在我沮丧地备返回柳柯房间的时候,我听见了阿黎的声音:“柯少爷?老爷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和水,我进去了?”
不妙!
我迅疾冲出房门,却没来得及,阿黎已经走进柳柯的卧房。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三·02
密室以外三
02
等我闯入柳柯房间的一刻,阿黎已经从柳柯房间里出来了。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目光动摇而闪烁不定,她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埋头正往楼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