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阿、阿黎?”
我唯恐她已经发现柳柯的事,叫住她以便观察她,“有、有什么事吗?跟我说就、就好了,柳柯同学他、他不太方便吧?”
阿黎吓了一跳,猛回过头来看我:“啊!没什么事!我不过遵照老爷的吩咐,送点吃的跟茶水。等到可少爷醒来,麻烦你给他吃?”
“哦,我、我知道了!那过一、一个小时,你来拿餐具吧?”
她无声地点点头,逃也般地匆匆离去。
怎么,难道她发现了?
我急忙环顾一番身后房间里的景象:尸体的脸让被单遮盖了大半,和我离去时一样;送来的食物放在了进门窗口前的小桌上,看来阿黎并没有往里面走。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慌张不已?
难道她是杀害柳柯同学的凶手?
我不禁又看看她送来的食物和水。会不会被下毒了?
如今柳柯是吃不到它们了,我为了我自己的安全,当然不能冒险消灭这些吃的。但留下来再让阿黎拿走,她会不会起疑?
没办法,只能丢掉。
我把茶水冲进厕所,食物也丢进了厕所的垃圾桶。
一个小时后,阿黎来收餐具。她敲了门,我便把东西交给她。她神情还是那么畏惧,接过东西急匆匆地就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抬头看着我,问:“柯少爷他真的还好吗?”
“啊?”
我吓一跳。她果然是发现什么了吧?
只听她说:“刚才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应答。他把被子一直蒙过鼻子,不闷吗?”
我苦笑,无言以对。她要是因为这个而担心,我到可以放心了。
可她紧接着说道:“还有,柯少爷的脸色似乎不好啊?那么苍白,简直就像死人一样。要不要我再去给医生打个电话,催他尽快来看看?”
“不、不、不、不用!”
我赶紧说,“柳柯同学只是太、太累了吧?不信你看哪?你拿来的食物跟水,他、他都吃喝干净了!再等一会儿,他应该就会好、好起来!叫医生过来,我想他、他会不好意思的吧?”如此说着,我真是心虚到了极点。
“哦。是这样吗?”
“当、当然了。啊!他、他刚才吃东西的时候,还跟、跟我说,让我谢谢你!顺便让我帮他看着,暂时别、别让人来打搅他!”
“嗯?柯少爷说要谢谢我?那我真是感激涕零。”
阿黎似乎放心地点点头,离开了。
她相信了吗?她刚才说柳柯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一定是开始怀疑了吧?要是她对别人说起来,我可就难办了!
啊!叔叔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我从窗口看见的仅仅是幻觉吗?
我回到尸体的房间,再度锁紧了房门。
天光逐渐转暗,傍晚降临。
我没办法下楼吃饭,只能让阿黎帮我送上来,还顺带着柳柯的份。池先生又来问过我两次柳柯情况。我撒谎告诉他,他吃过午饭以后又睡觉了,不希望有人来打搅。
天哪!再这么下去,我真得会撑不住!不能总让柳柯不去见他的家人,他的食物也不能总被我丢掉!
更重要的是,天黑下来,我简直一刻也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呆下去。
虽然所有窗子都是敞开的,尸体又蒙了被,我似乎还是已经隐约闻到一股轻微的臭味了。
是我的幻觉吗?我不敢向尸体走进确认,只能远远地盯着它。
夜幕的影子正逐渐笼罩上来,一动不动的尸体轮廓漫漫变得模糊不清了,却又开始凸显出奇怪的形状。
夜的影子在覆盖着尸体的被子上一点点地移动,仿佛其自身拥有生命。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被它推动着,终于滑入黑影的深渊。
暗夜的力量如此之强大,白昼俨然它手底战败的敌人,短短时间内便被它歼灭干净。它更加高昂了头,一瞬间已席卷一切。房间里四处明亮的金色灯光,在它的作用下,眨眼工夫变得像烛火般摇曳不定、渺小至极。
窗外不时涌入夏天的热气,偶尔混杂一两滴冰冷的雨点。
明与暗、冷与热,交互袭击着我,白天躲在床下时的那种恐惧感,不禁油然而生。我坐在一进门处的窗口,紧紧盯着深处的大床,生怕床上的“东西”会在暗夜的力量下发生某种非自然的变化。
“世界是很无聊的!世界是很无聊的!世界是很无聊的!”
我不断地告诉着自己,猛喝几口茶水,却呛了出来。
奇怪,水也发臭了吗?
那不可能。
我立刻就认识到,那只是我的错觉。茶水是香的,弥散的还是我喜欢的那种茉莉花香。
我艰难地吃过晚饭,继续帮柳柯丢掉食物,然后把空了的餐具放到走廊门边,等待阿黎或者令狐女管事把它们收走。
啊!古堡是封闭的,但是走廊里的空气多么清新哪!我简直不愿再踏回那个房间。然而房间里的壁钟以轻轻的滴答声催促我,使我不得不回去。
整整一天了,叔叔始终未归。恐惧的情绪下,我又生出几分沮丧与忧虑。
叔叔怎么了吗?他虽然是个不着调的人,却不会不遵守约定。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彻夜不归?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答案——另有一个危险的想法在我心中冒头,我却不愿想它。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断安慰自己:“白穆叔叔一定从来都平安无事的!”
凌晨一点整,我悄然离开了尸体的房间。外面走廊黑漆漆一片,门边的餐具不知几时被收走了,这多少让我感觉到还有人气的存在。
我走进我和叔叔的客房,房间里黑着灯。叔叔显然是没有回来。
这么晚了,柳家人应该都睡下了吧?
我也亟待需要透一口气。
还没有走到里面的床,我就在厚实的地毯上躺了下来。
夜色真沉啊!一旦脱离的恐惧的阴影,它竟是那么柔顺与娴静的吗?
我在寂静中闭上了眼睛。
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思绪断断续续,我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没有梦,也不知睡了多久,一声轻微的惊叫将我惊醒。
我在地上猛地坐起:“是叔叔回来了吗?”
四下黑暗,房间里依然灭着灯。看来不是。那惊叫又响了一次,我确定不是梦,冲出了房间。
我太大意了!竟没想到池先生深夜还回来探望他的小儿!
他显然是发现了柳柯的异状,正盯着床上的尸体,一点点地后退、远离那张过于豪华的大床。
“柯?柯!”
他的惊叫慢慢变成了哀鸣,他突然跪倒在地毯上,抱住脑袋放声痛哭起来。
我赶紧关上房门,只怕会有别人听到。我站在门口,盯着他,不知该上去安慰还是怎么。深深的内疚与职责也让我非常难受——我不敢马上去面对他。
“池、池叔叔?”
过了十分钟左右,我总算对他呼喊出声。这可怜的父亲立刻停止哭泣,慢慢转向了我:“哦。”他的应答与表情全都茫茫然地。
我向他走近了两步,含混着声音说:“我、我、我很、很抱歉!”
他一跃而起,扯住了我的领子:“抱歉?这么说你是早知道我儿子他……”泪水又充盈了他的眼眶,他放开了我。
我点点头。
该对他解释吗?
不,暂时还要保密,因为不能让凶手知道!
“为什么?”池先生质问我,“所以你们才不让我接近他?说什么洗胃,也全是骗人的吧?”
我摇头:“对、对不起!我、我还不能、还不能说!”
“不能说什么?!”
不能说这是一个计策!就算池先生不是凶手,也难保他不会说给别人!何况,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在做戏?就像兰小姐……
这么想真令我难过,但如此关头,我还能怎样呢?
我拼命摇摇头:“对、对不起!对不起!”
“是为了不想让我难过吗?”
池先生的声音转变得哀婉,“我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的了。妻子、儿子,妻子、儿子……我想要精心守护的家……”
他仿若自语喃喃,备受打击地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池、池叔叔!”
我鼓足勇气叫住他,“眼下,还请您、请您保守秘密,别、别对其他人说起!直、直到我叔叔回来!他、他会给您一个交代!他会、会有办法的!”
他闻言,猛回过了身,好像瞪着我:“你叔叔?啊,我今天好像没怎么见过他。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是谁?他去了哪里?”
“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在问叔叔的去向,还是凶手的去向。
嗒嗒!
壁钟在我身后静静报鸣。
凌晨四点钟了,曙光正在慢慢升起。
我居然没有意识到,窗外早已没了悉索的雨声。
雨停了吧?我真想回头看一眼窗外。然而眼前的池先生还在盯着我:“说呀,你叔叔人在哪里?”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身后响起了某种响动。好像有什么敲打上了窗子。窗扇是向上推开的,那东西一下下地敲击在高高的窗玻璃上。
我毛骨悚然了起来,盯着池先生。池先生的目光果然落去我身后,然后他一个箭步冲去传来有敲击声的窗边。
紧接着,一粒石子从我身后飞来,落在了我的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三·03
密室以外三
03
“谁?什么人!”
池先生朝着窗外大声呼喊。
不一会儿,我也凑了上去。
没有人吗?
曙光已撕破黑暗的一条缝隙,窗下草木的影子,在逐渐清晰起来的明暗交界处更为浓重。没有回应,也看不见人影。
难道是鬼?
我正没头没脑地乱想,只见池先生恼怒地出了房间。他一定是去看个究竟的。我追上去,拉住了他,对他急切地小声说:“请、请您冷静!您一个人去,太、太危险了!”
“我不会再让那家伙在我的家里胡作非为!”
“我、我知道!可、可是……”
没办法,我只能说,“要、要不然,我跟您一、一起去!”
我们两人取了手电筒,一溜烟地冲下楼,打开古堡的大门,跑去户外。
站在高高的廊下什么都看不清,前方喷水池中的青铜雕像遮挡了视线。柳柴的车和叔叔的殡葬车,全都毫无规律地胡乱停在一边。
我跑到叔叔的车前,往车窗里望了望,里头黑黢黢地只能看见棺材。当然不会有人。
“怎么了月朗,发现什么?”
此池先生走到了我身后,替我打着电筒。
我摇摇头,无法告诉他我是在寻找叔叔。
我和池先生一起往宅邸后面绕去。就在这途中,我突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有灯光闪烁。我抬起了头,循着望上去,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三层位置上,最靠边向外突出的那个房间的窗帘敞开着,灯光就是从那边而来。一个幽魅般的人影正站在窗边望着我们。
窗子很大,再加上有灯光,使我看得非常清楚。
是兰小姐!
又是兰小姐!
第一个到房间探望柳柯的那个人,就是她。
深更半夜,她还没睡吗?
我顿时像被冷水从头淋了个透,打了个激灵。我赶紧抓住疾步走在前面的池先生的睡袍:“我、我想我还是先回去!以防有人又到柳、柳柯同学的房间!”
不容池先生应答,我已经返身跑回。不管兰小姐有没有嫌疑,都不能再让她发现柳柯身亡的秘密!
奇怪?
我突然发现大门口一直到楼梯下面,多了两行疾步前进的泥足印。
是我刚刚出来的匆忙,没注意到吗?不,就算我没注意到,池先生也会注意到的!刚刚的确是没有!
也就是说,在我和池先生出门的间隙,有什么人混了进来!
足印在接近楼梯的地方没有了痕迹,使我一时辨不出混入者的去向。我茫然地站在足印消失的地方,向着四面的空间深处紧张地环顾。
十二个小怪物的装饰雕塑,在昏暗中变得格外突出。没有人!也没有动静!
那么足印其实是我自己的吗?外面的泥土因为雨水的关系变得松软,难保不是我自己留下了。我又看看自己的脚底。
不对,大小不对。这印子明显比我的小。就在我焦虑万分的时刻,楼上传了轻轻的响动,好像是扭开门锁的声音。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所以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飞奔上去,只见本该关闭了的柳柯的卧房大门,敞开了。
难道兰小姐真地进去了?
我急忙跑上前,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却给里面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这贸然的闯入者,正拎着粘满泥土的鞋子,蹑手蹑脚往里走。
“叔、叔叔?!”
认清楚这人影的一刻,我险些哭了出来。而白穆也被我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他猛回过身来瞪着我,然后长长吐了口气:“月朗啊?别那么大声!”
“可、可是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在楼下见到的泥足印,看来是叔叔的杰作了。幸好是他!幸好他回来了!
他把鞋子丢到一边,瘫坐进椅子,先为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随即朝我苦笑起来:“一言难尽。不过话说回来,你同学他老爸,发现了吗?”
我只好承认。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啊,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就是刚才呀?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我站在下头,一个劲儿地用石子砸玻璃,想让你帮我开门的…….”
“啊!那是你?”
“除了我还能有谁?你以为是鬼吗?”他一阵哼笑,“结果欢迎我的是他老爹呀!没办法,我只能趁你们出门的空隙偷偷溜进来。所以说,我回来的事,你千万别对人说起,要是有谁问你,你就说我失踪了,假装成很焦虑的样子。”
“为什么?”
“嗯?因为我也差一点遭到毒手……”
正说着,池先生回来了,他盛怒的气息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得到。白穆赶紧拎起他的鞋子躲进卫生间,示意我务必替他保密。
就在这时,池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电筒的光还在他手中晃荡:“没人!”他似乎对这结果很不甘心。
我不能告诉他那是叔叔,只能安慰他道:“那、 那不是挺好的吗?没人……”
“怎么会好?”
这斯文的中年人,第一次打断了旁人的话,“我儿子都、都……怎么会好!”他强让自己振作了振作,才又对我说,“抱歉哪,月朗。我实在……”
“我、我了解。我、我也很难过。”
池先生苦苦一笑。
看到他露出如此表情,我倒希望他痛哭的好。我于是接着说:“不、不管怎么样,您还有个女儿,还、还有个儿子不是?”
柳兰和柳柴,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池先生摇了摇头。他总算意识到电筒还开着,关掉了它。他没再说什么,松垮着双肩,走出了他小儿子的房间。临走的时候,他也没再看一眼船上的尸体。
不该怀疑他的吧?
我的心一阵疼痛,再怎么说,他也是柳柯同学的父亲呀!看他的样子,他是真的很难过!
有一刹那,我几乎要追上去,追问他柳柯的尸体要怎样处理——他没有主动说,应该是他不想让柳柯就这样入葬吧?
终于,我追了出去,而他已经走到楼梯间的平台:“池叔、叔叔!”我说。
他停住了脚,回过身来看向我。我刚要开口,身后突然飞来一只鞋子,正中我的左腿肚。我只好往后退了一步,唯恐被平台上的池先生看见。
“有什么事吗,月朗?”
我强自笑笑:“您、您多保重!”我知道叔叔丢鞋子是想阻止我多说话。
池先生点了点头:“谢谢。”径自下楼去了。
我拾起叔叔的鞋子,返回尸体的房间。
他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回来就夺过鞋子,气哼哼地训斥我:“结结巴巴地,你还想说什么?你没看出来他是故意把他儿子的尸体丢给我们的吗?你小子一定跟他说什么了吧?”
“啊?”我简直糊涂了,“我只对他说过别把柳柯同学的死泄露出去……”
“所以你就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了?”
“他是柳柯的亲生父亲吧!”
“你忘了这家的夫人还有一个前夫吗?”
也对。也许这几个孩子都是香兰太太和前夫的呢?柳柯与池先生有血缘关系,不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吗?
我低下了头,听白穆继续说道:“天气太热,尸体已经不能放在这里了。而我暂时还不能露头,今天天一亮,你就去找你同学的老爹吧?跟他说,必须把柳柯的尸体处理一下。话说在前头,我的车子不行哦?没地方了,而且我也不会给你钥匙。然后,你看他怎么说。至于我呀?我可得好好睡一觉喽!”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三·04
密室以外三
04
阳光!
久违的阳光!
一整夜我只休息了那几个小时,虽然被感疲倦,但明朗的阳光无疑令我振奋许多。
白穆代替我守在尸体的房间——他说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奇怪的味道,害他他只能呆在浴室。等我离开以后,他锁住了房门。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地躲进了浴室。
池先生的卧房在二楼——二楼只有四个房间:占据了最大面积的书房,紧贴书房的左侧便是池先生的卧房;然后再依次往左,分别是香兰太太陈尸的房间,和她的私人地盘。
我先跑进书房转了一圈,门敞着,里头没人。我想池先生是不是休息去了?可是书房最深处联通的那扇小门,从另一侧锁住了。怀揣仅存的一丝侥幸,我朝池先生的卧房正门走去。
出乎意料,门竟掩了一条缝隙。里头没有声音,让我无端害怕起来。
柳家大宅正从沉睡中苏醒,但是清晨刚刚过了五点钟,佣人们还都没起来,上下寂静一片。
我偷偷从门缝窥望进去。
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不明,我只看见进门处天青色地毯上凸出的的花纹,以及地毯上桌椅的灰黑影子。
“池叔、叔叔?”
我轻敲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反应。
不会吧!
我的心重重提起,我再顾不得礼貌,闯了进去:“池叔叔!”
“哦,月朗?”
他原来正坐在椅子里发呆,大概没听到我刚刚的呼唤。
还好他平安无事!
他坐在逆光处浓浓的阴影里,抬头看向我:“有事吗?”他面色死灰,若非一双眼睛还闪动着生命的讯息、若非他略动了动与我说话,我还真以为他亦成了尸体。
我说:“柳、柳柯同学的遗体,您不、不打算安置一下、下吗?”
他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可他还是说:“不等你叔叔回来处理吗?”
“他、他到这会儿还、还没回来——天那么热,我实在、实在不愿看见柳柯同学他……”
“好吧,你有你叔叔车子的钥匙么?”
我摇头。叔叔不打算给我,也真地没给我。
池先生叹了口气;“是啊,事情迟早让警方知道,提前安葬他似乎不妥……”
他思索了好久,迟迟不再吭声。
我趁机小心提醒他:“有、有没有什么地、地下室之类的阴、阴凉地方?”
今早凌晨,白穆已对我说过了他被困于铁丝网外石墓中的经历。要不是他用尖厉的石头拼命在破损处的网上撕大一条口子,他这会儿还在那片树林里游荡呢。
“哦,我想起来了!”
池先生说,“是有个地下室!”
他与我回到柳柯房间,门已悄无声息地打开。
我朝一进门处的浴室玻璃门扇瞥了一眼,有人影一晃。叔叔还真躲在里面呀!
庆幸池先生没有怀疑,他朝尸体走过去,像抱个婴儿似地抱起了柳柯。
我方才发现,柳柯身上穿的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那套家居服。那日的情景顿时又历历在目——如果那时我没有等待,直接追他进房间,也许现在的结果会不一样!我非常后悔,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下了泪水。
见我这般,池先生苦笑起来:“没关系的月朗。你看,今天总算晴天了,镇上的路应该会有消息吧?等会儿他们起来,我叫他们联系司机,你就可以回家了。以后我见到你叔叔,会告诉他,让他放心的!”
“谢、谢谢!”
我只能吐出这般无力的话语。
我跟着池先生下楼了,绕到大楼梯的后面。那儿的壁橱里原来藏了一扇通往地下空间的门。我想这门不是故意隐藏起来的,富豪们为了淡化家中建筑的硬伤和丑陋,通常会把它们用某种装饰或实用的手段进行改造。
我替池先生打开这扇门,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经过一段不甚长的木头台阶,便来到地下室。地下空间很大,却也没什么特别,除了大得诡异之外,与一般家庭的没有两样。管道与井盖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裸露着,毕竟,这只是房子的地基部分。空间中央毫无章法地丢弃了一些诸如破家具、旧玩具之类的东西。
这里虽然昏暗,却非常空旷、干燥而且凉爽,看来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池先生走向一只柜门破损的旧大柜,最下面的大抽屉拉开着,他便把柳柯侧身放了进去。尸体似婴儿般蜷缩着,他亲自扯关闭了抽屉,然后久久地凝视那普通家庭根本放不下的硕大柜子的抽屉,沉默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把头转向一边,目光落到别处。
就在这时候,我透过稀疏的什物影子,再度撞见了常。
它站在一张旧婴儿床后面,像个普通婴儿那样,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它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简直吓了一跳!明明没有头!从腹腔吗?
那次在柳柯房间里撞见它以后,我本以为它的影像会随着柳家人的逐个儿离去而变浅变淡,直至消失。但是这一次,它就像我初次见到它时,清晰得可怕!
它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了婴儿床的栏杆,好像要爬上去,却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忍不住偷瞄一眼池先生,他当然看不见那怪物了。我下了下决心,朝那张婴儿床走过去。
“月朗?”
池先生总算注意到我。
“哦、哦!就、就来了!”我不得不返回,追着池先生的脚步离开地下室。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匆匆一瞥中看见床一侧栏杆上刻着的几个大字“献给我最亲爱的儿子岩。
谁是岩?柳桩?柳柴?柳柯?
此时,阿黎和令狐已经起来,正在餐厅进进出出地忙活。她们一望见我们的身影,立刻迎上来打招呼。
“老爷,早餐马上就好!”阿黎说。
“不要紧,我还不饿,你们给月朗和兰送上去就好,不必准备餐厅。”
“是的老爷。柯少爷的也要准备吧?”
令狐的忽然发问,让池先生一阵语塞。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征求我的意见。
我按照叔叔事先交给我的几种应对之一,回答道:“柳、柳柯同学他、他、他不见了!”说着的时候,我用余光留意到旁边的池先生。他因我的话而震惊,但他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阿黎和令狐同样吃惊不小:“柯少爷?他怎么会……”
“哎,我、我也不知道!反正刚、刚才我去看他,他就、就不在房里了!也、也许他、他、他是想出、出去透透气吧?”
“怎么可能!柯少爷还没痊愈,一大清早、天没大亮,透哪门子气呀!再说他一直有不关窗户的的习惯,不需要非跑到外头去吧!”
令狐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谎话。
而我自己也格外紧张。说真的,叔叔不在,我完全没有自圆谎话的能力。幸好池先生及时开口:“是啊,当时我去看柯,也吓了一跳。要不是月朗劝住我,我真的失态了。”
“那、那么老爷,要到处找找看吗?还是直接报警?”
比起我来,池先生于令狐来说更有信服力。她似乎信了。
“不必,他自己会回来。先问问镇上的路况吧?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警方。我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哦,那我这就去打电话!”
令狐急匆匆走开。
我跟着池先生上楼,刚走到楼梯中央,令狐便追了上来:“老爷!电话坏了!”
“什么?怎么弄的?”
“不知道!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就找老乌来看看!”
“让他快点儿!”
“知道!”
“为什么事情还不肯结束?”
池先生懊丧地对我吐了一句苦水。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是啊,事情怎么还不肯过去?
“啊,对了,池叔叔!”
我想到刚才在地下室看见的种种,忍不住问他,也算是尽可能让他想些别的事情,好不那么烦恼。我问道:“您和夫、夫人,还有一个叫、叫岩的儿子吗?”
“嗯?叫岩的儿子?没有。”池先生断然答道,“桩、柴、兰、柯,都是我们俩的孩子,他们四个也从没改过名,我最清楚了。”
“咦?都、都是您和夫人的孩子吗?您不是说,夫人有、有一个前、前夫的吗?”
“他们没一个与前夫有关。内子从未提及过他,我对他的事自然知之甚少。”
不知是否池先生不愿多对我说,让我失去了继续询问的机会。
不一会儿,老乌查出了电话故障所在。是有人剪断了外面的总线。由于附近只住了柳家一户人家,电话线并没有完全埋入地下,有相当一部分是沿着建筑墙体爬上屋檐,再从暗处牵入室内的。被剪短的部分,在外面石廊下的台阶下缘。
这再次证实了做下连续事件的凶手是内部人员,否则不会有谁更熟悉这栋建筑的细节。
池先生想必也想到此,完全束手无策了。一回到二楼,他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我也赶紧跑上三楼,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收集到的讯息告诉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以外三·05
密室以外三
05
安置了柳柯的尸体,我和白穆总算可以放下心中一件大事。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阿黎给我送早饭时,是我开门接收的。因为叔叔藏在屋子里,我只能对她说我饿坏了,恳请她再帮我拿一些事物跟水。几分钟后,她果然又给我送来一人份。
她可别怀疑我!
我暗地捏了一把冷汗。
“你说什么?你同学他老爹没把你带去铁丝网那头的地下室?”
白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喷着面包渣对我大叫,“他也太狡猾了吧!本来想用你同学还活着的假话引诱凶手自己现身,结果遭到谋害的成了我自己呀!要是你同学他爹不自己说出关于那间石头墓室的事,我怎么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咦?池先生是凶手?”
“怀疑!怀疑而已!”
“可我看他的样子,似乎不知道铁丝网外面有那么个墓室啊!”我与白穆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以免他口中的饭渣喷到我身上。
“怎么可能啊?这不是他的家吗?”
“是啊,但还有更叫你惊讶的事呢。双胞胎、兰小姐和柳柯,全都是夫人跟池先生的孩子,没想到吧?”
另外,我还把在地下室的经历、电话线被剪断的事一并告诉了白穆。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等等!你说你同学的老爹不认识他老婆的前夫?”
“嗯?怎么啦?你怀疑池先生说谎?”
“啊不!他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唯独?什么意思?”
“不是跟你说过,我在书房那些照片里看见了奇怪的东西吗?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些,我完全能肯定了,柳桩和柳柴大哥都不是你同学他爸的儿子。因为他们幼时照片上的时间,与那个前夫存在的时段有交集。”
“会不会是香兰太太和池先生在外面……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了前夫的离去?”我真不愿这么想。这无异于亵渎死者。
白穆白了我一眼,说:“不可能。他们照片中的背景,就是这栋宏伟的建筑。”
听到此,我无由松了口气,同时也无故紧张了起来。
白穆继续说:“至于柳兰,我想她也和你同学的老爸没有血缘关系。她小时候的照片最少,只有一张婴儿的,日期也与前夫存在的时间段冲突。你的同学,我到还没看出破绽,不过还是很奇怪。
“柳柴大哥兄弟俩的照片里,除了学校,几乎都与这个家有关。柳兰在婴儿照以后,相隔了五年才拍出第二张童年照片。你同学柳柯,照片最多,除了一点,我真地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妥——他和他哥哥姐姐——不,其实是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在柳柯一岁以前,从没照过合影。柳桩跟柳兰没有、柳柴跟柳兰没有、柳兰跟柳柯没有、双胞跟柳柯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他们只是没把那些相片摆放出来吧?”我倒不觉得很奇怪。
听了我的解释,白穆讽刺起我来:“那是你平民的小想法!柳家住在这种地方,不管他们有多孤僻,和传说中的所有地主一样,他们是不可能忽视家庭相片的——也许他们会把私人相片收藏起来——我跟柳柴大哥就在学校照过相,但那些相片并未出现在书房的墙上,因为主题与他们的家庭无关。还有,夫人与前夫的照片为什么还挂在哪儿?看那些相片时,你没产生疑问吗?”
我摇头。
“因为前夫曾经是家人,更重要的是,那几张少得可怜的前夫照片里,还夫人和佣人的身影,所以仍被挂在那里。这下你该明白了吧?与家庭有关的相片,都会被挂到书房那面墙上,前夫与佣人尚且得到重视,身为千金大小姐的柳兰,怎么会有五年时间无人替她记录成长?就算你同学最晚一个出生,与哥姐相差了七到五岁,为什么他的哥哥姐姐在他降生之前没有一张合影?难道他们早料到柳柯会出生,非等他出生才肯一起照相吗?这种蠢事是不可能的,对吧?
“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我至今仍然没想出答案。我在书房遭袭之前,阿黎告诉我,池先生是和夫人、孩子们一起于许多年前搬到这里来的。也就是说,前夫应该在他们搬来以前就和夫人分手了吧?可是前夫与夫人、佣人的合照上,背景却是这栋宅子。而双胞胎年幼时的照片背景,有一多半都是关于这个建筑的。这就奇怪了,柳家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呢?柳柴大哥兄弟俩的出生时间,难道做了假?除非,是阿黎对我撒了谎……”
“也许他们搬来以后,那个前夫来拜访过吧?阿黎她是后来才加入的,对整个儿家族的情况不很清楚,也挺正常嘛!”
白穆点点头,没说话。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得出,他不十分赞同我的猜测。
“我有点不服气,又提出质疑:“还有,如果双胞胎与兰小姐不是池先生的孩子,他为什么隐瞒?”
“唔,我不过把我可以肯定的事告诉你,你一口气问我,我怎么能一一回答得出!真是的,电话线真地被剪断了吗?明摆着不想让警察知道吧?我的手机又偏偏没电……”
白穆的话已经开始跑题。肚子一旦填饱,他就爱扯些有的没的,这一向是他的恶习。
我收拾了餐具,一个人送下楼,还向耐心照顾我的阿黎道了谢。就在返回房间的途中,我迎面撞上了正要下楼来的兰小姐。
她看起来气色不坏,头发也梳理顺滑了,只是神情间流露出一丝不安。她见到我,立刻拉住了我的衣袖,对我小声说:“你叔叔,他还好吧?”
我愕然,一时间不知所措。等我回过神来,我意识到我正瞪大眼睛盯住兰小姐的脸。她可能被我的样子吓住了,缩了缩肩膀:“怎么,他淋雨生病了?”
我赶紧摇头,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意:“我、我叔叔,昨天跑、跑出去,到现在还、还、还没回来!”
“咦?他还没回来?”
“难道兰、兰小姐看、看、看、看见他了?”我试探地问。
“对呀。我还看见你跟我父亲了,就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当时你还抬头朝我看来着,我以为你看见我了。”
“我、我、我是、是看见了!”我简直结巴得不像样了!
她说:“你跟我父亲提着电筒跑出去不一会儿,你叔叔就从廊柱后面跑出来,跑了进去。接着没几分钟,你便一个人回来了。既然你说你叔叔还没回来,那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你没有看错。我却无法说出口,只能尽一切可能地岔开话题。我说:“没、没那回事!倒是兰小姐,为、为什么那么晚还、还不休息?”
“发生那么多事,我怎么睡得着?”
她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大家怕我再受打击,有好多事情存心不让我知道。昨晚,想着这些,我睡得很浅,听见一些动静,于是起来了。我好像听见我父亲在哭,那不太可能吧?”她苦笑,“果然是我想得太多,产生了幻听与幻觉。”
那都是真的。我唯有在心里告诉她。
她说了下去:“我本想打开窗让自己好好清醒一下,别再胡思乱想,结果看到了你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过她的解释,我忽然觉得无比安心。啊!她果然是无辜的!至于先前那些不可解的疑问,一定是我多虑了、一定是真凶企图陷害她而制造的假象!
正当我怎么想,只听兰小姐又说:“不过柯和柴都没事,我稍微放心了……”
嗯?
等等!
她怎么知道柳柴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事件的线索在以上所有内容中已全部给齐。你能解出其中几个谜题?
提示:暂时忽略动机,留意事件的数目,同时可参照文案提示。
☆、谜题一·01
谜题一
01
“兰、兰小姐!”
我说,“你怎么知道柳柴他、他没事?”
兰小姐之前一定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听到我忽然问她,她一阵无错,强自笑了笑,才说:“不是你们说的吗?说他逃了。他总算还活着,这就好了!”
“哦。”
不等我继续发问,她又说:“我找阿黎她们还有点事,回头见?”然后逃也般小跑下了楼。
她很奇怪,那态度明摆着是知道些什么而故意隐瞒。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事情总会水落石出。
我返回房间时,白穆已经换好一身干净衣服,他当然是从我的行李中翻找出来的。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他便一边卷着裤腿一边嘲讽我:“怎么样,刺猬先生,刚才出去又收获了什么好果子?”
“啊?你说什么哪?”
“哦,我是想要告诉你,我这会儿可以宣布一件事情了,还得拜那想置我于死地的家伙所赐,让我总算想通了答案……”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别打断我!我只说我想通了一件事吧?”
“什么事?”我有点失望。
“夫人的死亡真相,以及柳柴大哥被困在密室中的真相。也就是第一个事件的真相。”
“说什么第一个事件的真相?那不就等于是知道了凶手的真面目吗?”
白穆摇头:“那和后来的事件毫无关系——不,说都毫无关系,也并非一点儿关系没有。只不过,我还没找到这一丁点儿关系的答案……”
“别吊人胃口了!”我急切地打断,“总之,要我立刻去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吗?”
“嗯?为什么要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呀?”白穆反倒问我。
“那些侦探小说和影视剧里不都那样吗?一旦宣布真相的时候…….”
白穆被我逗笑,用手势告诉我千万别去。他哼笑个不住,说:“刚才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吧?不是宣布真相!那种自大狂做的事,我才不干呢!”
奇怪?他不就是个自大狂吗?
他继续说道:“再说你忘了我暂时还不能现身吗?”
“为什么?”
“当然为了揭开其他事件的真相了。”
“其他真相?”
“没错。如果以我的到来为分界点的话,整个儿事件大致可以分成连个部分。”
说着,他话锋忽然一转,神秘地笑了,“而且,谜语就是在要在漆黑的屋里点上一根白蜡烛,静悄悄地解开,才更有韵味吧?”
“你的意思该不会——只想在这里跟我一个人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