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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位
作者:破晓之夜
文案
小尼姑迦容欢天喜地的回家认亲,却遭了一盆盆凉水,
她想不明白,我可是嫡长女啊,
后来,她才知道,“嫡长女”那也是带了个“女”字的!
更不巧的是,家中祸事接踵而来,于是迦容便稳当当坐着“煞星”的名头,
到庵里忏悔时,师父问,你想全身而退,还是全身而退?
迦容咬咬牙,我要是退就是怂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和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迦容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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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事
大齐宣和六年,秋。
大司空顾恒府上,自恒清院的垂花门至抄手游廊,尽是上上下下匆忙而过的仆妇,正是一干婢女下去,桂阿妈打头的另一行人又端着铜盆鱼贯而入,铜盆上皆担着乳白的汗巾。
正房内,周氏手持雕花金环手杖,此时已经是站立不稳,她才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因长年辛劳操持家事,头上黑丝已半数斑白。里屋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声的尖叫仿若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人的心脏,周氏面色疾风骤雨,身旁丫鬟紫莺紧扶着她,生怕她摔倒,虽是自己心里也怕地很,却也劝慰周氏,“老夫人,夫人定是洪福齐天,您且放宽了心,咱们府里怕是要有大喜呢!”
周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即使再慌张,却始终没错了手脚,她躲开了紫莺的搀扶,看着桂阿妈一行人匆忙进来,问道,“恒儿呢,为何还未回府?他夫人快生了,人在哪里!”
桂阿妈也是急得很,张口结舌哆哆嗦嗦说,“听闻今日下朝后大人被皇上留下来了,大抵……大抵是有要事商议……”
“啊——”
内屋一声尖锐的叫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周氏顾不得再听下去,立刻道,“罢了你先进去!”
桂阿妈正准备抬脚进去,却见里屋一人影慌张失措地跑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为夫人接生的乳医,张口便喝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出来干什么?夫人如何了!”
那乳医婆子满脸通红,头发散乱,双手尽是污秽之物,大叫道,“不能接生了!这孩子的头堵在那里就是出不来,再这样下去夫人的身体当真是熬不住啊,只怕会血崩……”那婆子说到一半转向周氏,气喘道,“老夫人,现下只要您一句话,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您得快些做决定!”
周氏目瞪口呆,耳边还是里屋儿媳的哭喊声,一声声救命不绝于耳,在这节骨眼上却如钢针一般插在自己心上。
“老夫人!您得快些做决定啊!”乳医再一次提醒。
内屋,孙含英满头大汗,整张脸因为连续几个时辰的疼痛而已近狰狞,她的下唇已经被牙齿咬烂了,然而肚子里的那块肉却硬是堵在身体里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耳边还是不停在重复的话,“夫人用力啊……夫人再用力……”
她一次次的咬牙坚持,一次次地不放弃,这个孩子她一定要生下来!
却在这时,孙含英几近虚脱之余,听见了外物乳医急切询问婆婆的话——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为什么,孙含英一边大口的喘气一边使出早已透支的力气,心里却是无奈加难受,为什么会到这一步,难道,如今必须要在大人和孩子中选择一个存活?
她不可能做选择,腹中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肉,她怎可因为自己的贪生而牺牲掉无辜孩子的性命,这孩子只差一刻就可以来到这世上!可是,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自己现在为这孩子断送了性命,且不说自己娘家的父母家眷心痛,即便这孩子出世了也是没有母亲,若将来再遭旁人欺凌,自己岂非白白遭受这苦楚!
“老夫人!”乳医婆子急地手足无措,顾不得尊卑礼节,上前便抓着周氏的手臂再次问道,“没有时间了,若您再不做决定,否则一尸两命啊!”
周氏面色紧绷,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内屋的叫喊声,却在内心纠结了千百回又不得不隔着屏障看向里面,此时她当然是看不到儿媳的面目的,想必定是已经被这一胎折磨的失去了人形。
“这孩子……”周氏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慌乱,转而问乳医婆子,似是咬着牙关,“……是男孩……还是女孩?”
乳医脸色刷白,她竟想不到,在这样要紧的时刻,顾家的老夫人竟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她先是僵住,而后才猛然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孩子没生出来……谁敢妄下定论……”
孙含英又吃痛地咬了嘴唇一口,口中的腥咸顿时又多了一分。
这是她平时尊敬爱戴的婆婆,顾家的老夫人,口口声声说把自己当成亲身女儿来疼的人!
这样关键的时刻,关心的不是她孙含英的命,而是……这孩子是男婴还是女婴!
呵!多么可笑!
周氏的脸色愈发的郁结,握着雕花金环手杖的右手指紧紧勒住金环,直到手指腹被割出血来也不自知。
外头忽然一声响雷,所有人皆是一惊,庭院内忽然狂风大作。
乳医见周氏迟迟不下决定,又听得内屋的哭声和叫喊声渐弱,又提醒了一句,“老夫人,再不下决定真当是一尸两命啊……您是……保孩子……还是保……”你说
“保孩子……”周氏说完,便紧紧抿着嘴唇,再也不望里屋看去,只定定地看着庭院外的雷声四起,接着便是暴雨磅礴而至。
孙含英似乎是被一把利刃直直捅向心口,连仅剩下的一丝呼吸都堵在心口,提不上来。
保孩子……
她气息虽弱,意识尚且清醒,周老夫人的这话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保孩子,舍弃她孙含英的性命。
“夫人,您得挺住啊,别放弃……再加把力气……孩子就出来了……”自孙含英做姑娘时就服侍她的林阿妈在她床边,一边不停的捏她的手为她提神,一边哭着道,“……孩子一出世你就是娘了,你不是一直盼着有孩子口口声声叫你娘亲吗……”
孙含英原本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躺在床上,抬着双腿,早已不知现在的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
林阿妈的这句话忽然如一记闷鞭抽进自己骨子里,她浑然惊醒过来。
她必须要见到自己孩子,母子情分是上辈子修来的,她与腹中骨肉相处十月,早已骨肉连心,怎可今日因她人一句便放弃!
这不可能,她孙含英也绝不会要她人来主宰自己的死活!
“啊……”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接着便是用力的捶打,强迫自己的神智清醒过来。
林阿妈惊吓不已,忙抓着她的手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孙含英却是心中堵着一口气,一边使劲最后的力气,一边告诉自己,也告诉腹中的骨肉——孩子,若是你和娘亲一样,想继续看着这外边的世界,你就快点让母亲看到你,咱们母子的性命,自当咱们自个儿争取!
接生婆衣裳全都湿了,汗水顺着眼睛而下,忽然见情况有所好转,喜出望外,高声叫道,“孩子的头出来了!出来了!”
周氏本已强迫自己镇静,听到此语顿时起身,望向内屋,却在此时院外天空又是一声惊雷。
她的心忽被攫住,愣愣的定在那处。
一直延绵不断的喊叫声终于突然断了,周遭的静谧被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接着便是内屋的人整齐的恭贺声。
在外屋的周氏虽是心有余悸,却在听到孩子的哭声时稍微安定了些许,只是缓了片刻,恒清院外却传来齐整有致的脚步声,宫监一声高亢的嗓音很快传到内院。
“皇上有旨——”
周氏意外,长子顾恒在宫里还未回来,况且此时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怎么在这时传来宫中圣旨?
既是皇上的旨意,周氏怎敢怠慢,忙率领屋内人出去迎接。
传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徐公公,身后跟着的则是几位身着黑色铠甲的军士,周氏见此情景,心中更加不解。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二儿子顾盛,一年前上前线打仗,也是穿着一身银黑铠甲骑马率军上前线的。
顾家世代为侯,因先祖为齐太.祖打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遂封为义成侯,顾家的人曾官居丞相,太尉,权倾朝野也有过一时。只是到了周氏的丈夫顾宏这一代,先帝开始有意疏远那些世代袭祖辈爵位的人,更不愿朝廷养闲人,实在因为有些高门大户子弟凭借先祖创下的基业肆意挥霍玩乐,不思进取。在那年的变革中,不少名门大户从此没落,而顾家却是争气,虽然义成侯的爵位被削去,但顾宏确为治国之才,从君侯高位跌落时不但没有自怨自艾,反而不卑不亢,尽力辅佐先帝,从一介尚书令一路走到太傅之位,直到再度封文定侯,并加封大司空,官居一品!
周氏本是凌阳首富皇商周家的千金,嫁给顾宏后为顾宏诞下两子,长子顾恒,次子顾盛,这名字自是顾宏所取,“恒盛”二字寓意顾氏一族恒久昌盛,家运兴隆!顾氏两兄弟都算争气,家风正,父亲身居高位,平日忙于朝中之事对两人少有顾及,教导二子的重任便担在母亲周氏的身上。周氏虽说并非出身于官家,却是凌阳首富的嫡女,自小便受良好教育,家族更是皇商世家,权谋计算自然不在话下。
多年来,在她的严加要求下,长子顾恒重文,心思缜密,平日不苟言笑,腹中思量旁人皆无法猜透,当初先帝在世时便对顾宏长子顾恒青睐有加,委他重任,封国子博士之位,而对于顾宏次子顾盛,因他练得一身好武艺,又有带兵打仗之志向,先帝在他十六岁时便将他安置在西营,担中州司马之职,征平二年光州一役,顾盛被封为弘武将军出征,自此一战成名。
顾宏去世后,先帝破例让他的长子顾恒袭了父亲文定侯的侯位,官居从二品中书监,而后先帝薨,太子赵丰即位,因太子自幼便与顾恒一道读书长大,遂对顾恒器重有加,登基次年便封顾恒为大司空,顾家连续两代皆任大司空之位,其家族鼎盛世人皆叹。因边疆代州一代素来战乱不息,皇帝便任顾盛为代州刺史,常年守卫边疆,为大齐抵御外敌。
周氏对二子的仕途都是极为满意的,虽说次子顾盛常年在外,偶尔归家小住几日,但却屡次为国立功,况且长子顾恒这么多年来始终深得皇上信任,文有顾恒,武有顾盛,顾家历来是大齐的一等世家大族,谁人都不可撼动!
门廊前,雨水刷刷而下,梧桐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周氏扶着雕花金环手杖,面有揣测,却依旧率领众妇人跪下,冲着朝中来人的方向,恭敬叩拜,“臣妇周氏接旨——”
徐公公为首,端着手中明黄卷轴,继而缓缓拉开,面色肃恭,一字一句念道,“奉上旨,今诏曰,兹有顾氏盛,为朕躬亲必行,卫王师而灭疆贼,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其功绰绰,天地为之赞,厚泽留芳于后世,朕躬泣首,深歉顾氏,谨于宣和六年八月九日袛告天地、宗庙、社稷,追封代州刺史顾盛为昌平侯,因昌平侯尚无妻儿,今尊顾氏周妇为大姬,位同后母,以彰朕心,钦此。”
一语落罢,只听廊下紫莺一声疾呼,“老夫人!”
雕花金环手杖轰然倒地,周氏当即便头脑昏厥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这么久还是热血的开新文吧,虽然这文的开头已经颠来倒去的写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不过昨夜有个神仙敲我头说,你就这水平了,发出来让大家乐乐就行了啊~
于是我一大早就跑来发了~(~ o ~)~zZ
☆、迦容
孙含英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都被人撕了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卧在床上,眼角微睁,看着周围来来回回的人影,却是一张脸都看不清。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似乎有孩子的啼哭,声音高亢而不间断,直直刺向她的耳膜。
“孩子……”孙含英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苍白的嘴唇微张开,拼了命的抬起右手。
林阿妈本心中难过,怕孙含英挺不过这一关,正垂泪,却忽然听到榻边的微弱声音,顿时转悲为喜,上前握着孙含英的手道,“夫人!我还以为您……”到此林阿妈却不再说了,只是又笑又哭地卷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招了一旁的接生婆过来。
孙含英视线渐渐清晰,见接生婆满脸笑的将怀中婴儿安放到她身旁,孩子身上还尽是污秽之物,但孙含英却凭空之中感觉出亲近,怀了十月的骨肉此刻终于安然在自己身边沉睡,她心中说不出的释然。几个时辰的生孩子,她仿佛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死过一次,如今却又活了,活的信念如此坚定。原来,自己的荣盛之极不是嫁入司空府,更不是成为顾恒的正妻,而是在临近死亡时看穿人的自私和丑恶,这世上,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亲缘的,都是可以舍弃的多余之物。
“老夫人——”
孙含英正欲伸手抚摸孩子,忽然听得外边紫莺的一声疾呼,顿时心中一紧,正想撑起身子看看,却被一股子力道按了下去,原是林阿妈,她安顿孙含英躺下,示意自己出外看看。
——
而后半个月,孙含英产后身体渐渐恢复,人的精神气也好了起来。然而婆婆周氏却已经卧床多日,此中缘由孙含英自然晓得,是因顾家二爷没了。她后来听林阿妈说起过,她当日刚产下孩子,皇宫便传来圣旨,虽是册封,却是追封,皇上的语气何其委婉,可再委婉也无法掩盖顾盛死在战场上的事实,即便追封为昌平侯又如何,人都没了,再荣华的封位都没有意思。
可是当今圣上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因顾盛年不过十九岁,常年因征战尚未娶妻,所以便封顾家老夫人周氏为大姬,位同后母,即为皇后之母,对大齐女子来说,这已经高于长公主的品级。可见皇上实在心中悲痛,对顾家歉意非常。
当丧子之痛和被加封这两件事一同而来之时,周氏自然完全忽略了后者,她早已悲痛不已卧床不起,她的儿子顾盛那样年轻,亲事才刚刚定下,如今说去就去了,天下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用子女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地位,即便是有,那也定是狠心到骨子里的人。
益寿堂的正房内,紫罗烟软帐下,周氏苍老不少,紫莺在她身后垫了个小软枕,此刻桂阿妈正坐在一旁一匙匙地喂她喝药。紫莺在一旁见老夫人面色枯槁,心里也是犯愁,她服侍周氏多年,周氏的秉性她自是清楚,这顾家二爷本就偶尔归家,母子见面次数少之又少,如今为国捐躯,说没了就没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对周氏来说,打击可想而知。
紫莺劝慰道,“老夫人,二爷地下有知,定是不愿您这般难过,您得保重身体啊。”
“是啊是啊……”桂阿妈也附和道,“您虽失了二爷,却也得了孙女,夫人她……”
紫莺忙使眼色,咳声打断了桂阿妈的话,岂料周氏却忽然神经被触到一般,双眼睁大,转而看向二人,冷声问道,“孙女?什么孙女?”
桂阿妈也是被一吓,端着的药碗僵在当空,结巴道,“……自然……自然是恒爷的……恒爷的……”
忽而一声脆响——
周氏挥手将桂阿妈手中的药碗打翻,登时锦缎褥面上漫了棕黑色的药汁,桂阿妈吃不住叫了一声,忙下地捡那些碎片,紫莺却眼瞧着周氏似乎有要起来之象,脸色愠色至极似要吃人,她忙上前扶着周氏,急道,“老夫人身子还未好,这着急地起来是做什么呀?”
周氏躲开紫莺的手,眼瞄到手杖,便握在手中勉强起了身,如今已是秋寒之际,紫莺顾不得阻拦,便拿来一件狐毛大氅披在周氏身上,一边扶着她一边问,“老夫人此时不宜出门受风……”
“我到如今还怕什么!”周氏猛然推开紫莺,怒道,“这顾家走了一个,我还怕自己久活不成?去恒清院!”
顾恒此时正抱着怀中的婴儿,他今年二十有六,与他同龄的人早已膝下子女环绕,自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女儿,心里自是欢喜。女儿出生的那天,他被皇上宣进宫议论朝事,皇上说代州传来大捷,弘武将军与车骑将军梁韬两路军队一路挺进弩阴山,直破胡人老巢,多方部落受到袭击被迫向北迁移,圣上正欲与他商议是否要修葺河北边防一带,一来抵御胡人再犯之用,二来扬大齐国威。只是在议事不久,前线却传来弘武将军在代州身亡的噩耗。
他匆匆退朝回家,家母唯有他们二子,如今阿盛没了,母亲定无法承受。那日,轿子从神武门出来,走了不久便下起了大雨,顾恒纵是再沉稳,在轿中也无法再忍,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自己的亲弟弟没了,就这么没了。虽然在阿盛选择从武这条路时他已经预期到,人生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荣耀登顶,一种是为国捐躯。
“大人,雨太大了,咱们是否要躲一躲?”外面的雨声刷刷,依稀传来轿夫的声音。
顾恒满心悲痛,无暇顾及,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理清心绪,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叫人更加心烦意乱,恶兆,是恶兆!
那日的大雨下了许久,顾恒回到家时才听闻,皇上已经赶在他之前前来顾家宣了旨意,母亲周氏当场昏死过去。而下人又告诉他,夫人幸运,刚从鬼门关里踏出脚来,为他生下一女,母女平安。
“爷,老夫人正要过来!”府中管事匆匆从外间进来,神色慌张,张口结舌,“……老夫人看着生气……您说要不要让小姐躲一躲……”
顾恒厉声,“躲什么!”
管事还未来得及回话,恒清院的院子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躺在床上的孙含英心里紧张,立刻向着顾恒的方向伸手,道,“快,快把孩子给我!”
顾恒脸色镇静,走了过来将孩子安放在她身边。而身后,周氏已经在紫莺和桂阿妈的搀扶下踏进了内间。
“母亲。”顾恒上前向扶她,周氏却喝道,“把那孩子抱来与我看看!”
孙含英下意识的紧紧护住身旁的婴儿,虽是无力却道,“母亲,您身体不适,这孩子还是……”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都当我是老糊涂不中用了,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周氏火气冲天,使劲以手杖敲打地面,那声音听得人心惶惶,“我再说一遍,把那孩子抱过来!”
“是是……”桂阿妈被吓得不轻,“我去……我去……”
孙含英急得无法,正想将孩子转移到内侧,此时桂阿妈已经上前抱住了孩子,桂阿妈向她使眼色,示意她别惹老夫人生气,孙含英紧抓着不肯放,她心中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小姐添下来,老夫人还未看看呢,夫人……”桂阿妈依旧不肯松手。
二人正僵住时,一旁的顾恒发话了,“夫人。”
他虽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自然是要孙含英放手,这个关头,谁也无法违逆周氏的意愿,在僵持下去,只怕周氏会迁怒到孙含英的身上。
见丈夫发话,孙含英终是咬咬牙,放了手。
当桂阿妈将孩子抱到周氏面前时,周氏始终面目冷淡,那红色襁褓中的女婴此时正张着小嘴,双眼灵动可爱,两只小手正向往嘴里塞,想是饿了。周氏被孩子身上那襁褓的颜色刺了眼睛,鲜红色颜色,宛若鲜血,而这个不懂事的孽障,却笑的如此天真开怀。
她冷冷道,“这孽障,害死她母亲不果,如今到底是克死她二叔了。”
屋内的气氛本就冷凝,这话一出,更是让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孙含英正欲辩解,顾恒却接话说,“母亲,儿子自知这孩子生来带罪,所以已经取好名字了。”
“哦?什么名字?”
顾恒便说,“迦容,顾氏迦容!”
周氏又问,“何来之意?”
“‘迦’乃佛祖释迦牟尼之名讳,‘容’自是希望佛祖恕其罪行,将她……”顾恒看着那孩子,眼中悲悯,“……将她容留世上。”
孙含英眼泪都快下来,她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此时顾恒话中何意?这个节骨眼上,周氏想这孩子死的心都是有的,虽是长女,却是个女娃,不能承顾氏荣德,却折死二叔,生来为孽障,将来必为祸顾家。顾恒抢在这之前以取名为由阻拦周氏的心思,话中也有求情之意,老天既然让孩子活下来,自然是怜悯其命,不忍她死,既如此,母亲更不能定她生死。
都是为人父母,怎会舍得亲生骨肉?
屋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转向周氏。
周氏脸色阴霾,目光却定在那孩子身上,而后终于开口说,“既然让佛祖容留,那顾家,便留她不得!”
孙含英终于忍不住,带着哭意道,“母亲……”
顾恒沉声,“只要母亲愿留她一命,儿子愿听母亲的意思。”
周氏伫立许久,冷笑道,“佛祖都留了,如今,我还能不留么……呵,可怜我的盛儿,无人能留啊……无人能留……终是……离我而去……”边说着,周氏渐渐转身,欲向外走去。
正当顾恒与孙含英都松口气时,周氏却停下脚步,未回身,带着苍老之音,落下几个字——
“既是佛祖留,那就,送庵里去养吧,我见她不得,哪日等我死了,你们再接她回来。”
顾恒当即跪下,“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重见
大齐千狩元年,正是春暖花开之际,三山庵前车水马龙人流不息,这日天气晴好,阳光普照之下,庵内香火鼎盛,想是吉日。不少大齐达官贵人的轿马停在门前,由下人搀扶着下车的多是身着锦缎的贵妇,身旁由女儿陪着,望见那台阶之上红门之后的烟火袅娜的香鼎,皆是满脸的虔诚。
“今日是什么日子,来三山庵的人这样多,这里虽说皇城脚下,平日来时也没见这么兴旺过。”周氏端坐于车架内,撩起窗帷看外边的风景,疑问道。
孙含英伴在一旁,随着周氏的目光向外探看,而后才眉头纾解,笑道,“老太太,我记起来了,正巧后个是宫里进新家人子的日子,皇上五年才一次大选呢!”
周氏端坐,抚弄着绕在指上的一串紫檀珠,淡淡道,“五年选一次家人子,多少人指着这个机会盼着出头呢。”
“是啊,当今圣上子嗣不多,皇后娘娘急于为皇家开枝散叶保皇家根基稳固,想必心里也是极为着急的。”
周氏冷然道,“所以我说,女人无用,咱们身为女人,这辈子都是为丈夫为后代活着,这大齐天下,是男人打下来的,女人除了依靠男人,别想谋其他的出路。”
孙含英听后不语,婆婆的话里意思有些沉重,自然也有暗示她之意,若不能为丈夫和子嗣带来荣耀,那女人的一辈子都将没有价值,她佯作听不懂,岔开话题道,“五年一次大选,下一回,就该轮到咱们顾家的女儿入选了!”
周氏面露不舍,“如今晰儿皎儿年岁尚小,我还想着让她们在我身边多留几年呢。”
——
“今日大姬要过来?”三山庵的厨房内,一名年岁不大的姑子正和另一名老姑子窃窃私语,“奇怪,今日来得都是为女儿求前途的官妇,大姬虽是顾家老夫人,可顾家这会儿应该没有适龄女儿吧,我记得,顾家大小姐顾晰不过才十二岁,还没到进宫的年纪呢!”
老姑子点了下那小姑子的脑门,“你这丫头别瞎说,大姬今日过来不是为这个,是为了顾显来的,顾显身体一直不好,这唯一的嫡孙可是大姬的心头肉,不为他求为谁求啊!”
小姑子转转眼珠,忽而笑道,“哦,是顾显,就是那个病秧子啊!”
“嘘——”老姑子又拍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丫头说话知道点分寸!这话要是传到大姬的耳朵里要你的好看!师父都保不了你!”
小姑子被她拍得头疼,揉着脑袋怨道,“你就知道拿师父来吓唬我!”
“去去去!”老姑子也不耐烦了,“我还有事忙呢,你该干嘛干嘛去!”
小姑子见状又堆着一脸笑追了上来,嗓音甜甜的,“听说今天有好吃的,绝尘师父,要不给我先尝点儿吧?”
“美得你,那些是给各位今日来的香主吃的,哪轮得到你来!去去去,到前殿算命去!”说罢,绝尘连连将小姑子推出厨房。
小姑子撅了撅嘴,冲着厨房嚷道,“有什么了不起,香主们是人,姑子就不是人啊!”
不过似乎没人理她,她自觉无趣,只好垂头丧气的去了前殿。
这会儿前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小姑子初来三山庵不久,知道这里兴旺,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她今日奉师父的命在这里给人家解签,看着这么多人心里倒是欢喜起来,于是理了理略微嫌大的袍子端坐了下来。
正巧,那边一对气度不凡的母女求完了签,犹疑之下向小姑子这边走来,小姑子远远地便仔细打量了一番,母亲约莫三四十岁,曲眉丰颊,风韵不减,女儿只是十几岁的模样,却是相貌娇美,容貌绮丽,眉目间胜光似雪,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小姑子心想,这姑娘若是去了皇宫里,必定会以姿色得宠。
正想着,那对母女已经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母亲打量了一番小姑子,说道,“如此年轻的师父,这庵里没有其他人了么?”
女儿却是含笑,温婉许多,拉着母亲道,“既是安排,我想这位小师父必定不差,小女子方才求了签,这会儿能否劳烦小师父帮忙解签?”
小姑子一乐,“姐姐真是说话好听的很,把签给我,让我看看吧。”
女子见这小尼姑模样可人,肤色白皙,双眼如一泓清泉,顿时心生好感,忙将手中的签递了过去。
小姑子看了看那竹签,赫然写道——炎炎烈火焰连天,焰中还有一朵莲;到底未烧终不害,依前生叶长枝根。
她自幼接触佛理,自然一目了然,这其中的寓意心中自是无比透彻。定了片刻,她假意装作在研究签子,余光却偷偷打量了面前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如此貌美,又是满脸的期待,眉间有股巾帼之气,想必是希望将来能有一番作为的人,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怎么?小师父莫不是告诉我,你看不懂这签?”那女子的母亲等的心焦,免不了不耐烦了。
小姑子慢慢将竹签收于掌心,神色严肃起来,认真道,“我想和两位香主说的是,此签乃是上上签!”
“是真的吗!”女子叫了出声,两眼顿时焕发出神采。
“是。”小姑子解释道,“这签意是指,虽说将来险境难免,但香主智慧异常,终能化险为夷,免危难而不伤其身,香主有贵人之相,将来必定是受贵人相助,营谋思量自是稳当顺畅。”
这话一落,母女二人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顿时起身拜谢,那女子道,“我父亲是太常黄鞍,单名一个妍字,今日得小师父贵言相助,他日必不忘!”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周氏与孙含英的眼中。
待那母女离开后,周氏在孙含英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小姑子的面前,盘膝而坐,小姑子问道,“老夫人也要解签?那麻烦将签拿来与我看看吧。”
周氏嘴角微微一笑,却是有些冷意,说道,“老身不解签,只是想问,小师父何苦害人?”
“害人?”小姑子睁大了眼,“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害人了?”
周氏道,“方才那母女二人求的签老身都看到了,炎炎烈火焰连天,焰中还有一朵莲;到底未烧终不害,依前生叶长枝根,老身信佛多年,一看便知这签子是下下签,火中生莲,枯萎殆尽,恶兆也!”
小姑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氏继续道,“你身为这庵中之人,想必是奉师父之命来为众香客解签推算命理,却如今明知是恶兆,还将人往火坑里推!到底是何居心?”
小姑子沉默了片刻,终于迎上周氏的目光,道,“老夫人,我觉得您这话说的不对。”
孙含英意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子,十分诧异,这姑子年龄虽小,说话的气势却丝毫不输人,她嫁到顾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当面反驳她的婆婆。
“哪里不对,难道方才那签,老身是看错了?”
“老夫人好眼力,当然没有看错,那签的确是下下签,可是命理推算,佛家之语,皆是世人臆测,今日这签虽说是火中生莲,但并非一定是枯萎殆尽,为何不将它看作是涅槃重生?一道签到底如何,其结果不在于签的本身,而在于求签之人,我怎么会以一行文字而判定此人一生际遇?”
周氏冷笑,“小师父年岁不大,倒是很有见地啊,你的意思是,人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
小姑子低了低眉,没说话。
“大姬!”
正说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恭敬之声,小姑子转过身,见师父静安师太正走过来。她脑子顿时空白一片,方才师父喊什么?大姬,是顾老夫人?自己先前还和绝尘师父议论着,怎么现在正巧让自己碰上了!
完了完了,自己刚才才顶撞过她,不过,堂堂大姬应该不会跟个小尼姑见怪吧!
“静安师太,好久不见了。”周氏转向后方,微微一笑,身旁孙含英亦是点头致意。
静安师太连忙伸手示意道,“两位夫人后方请。”
周氏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子,而后便随着静安师太进了内院。
“我以前来过,怎么没见过她?倒是能言善辩。”
静安师太招呼周氏坐下,又命人上了茶,听她说起,才问道,“大姬是指方才的解签师父?”
“自然是她。”
“哦,她年岁尚小,不曾见过多少世面,言语中若是冲撞到了大姬静安在此代她赔罪了,还望大姬海涵。”
周氏笑道,“老身怎么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只是老身从未见过一个姑娘家年岁这么小还这么有见地,说到年岁,老身也想问问,那小师父今年多大了?”
静安道,“她今年……应是十三岁吧……”
十三岁……
孙含英听到此心里一咯噔。
“……这孩子本是在炎月庵里长大的,可是后来炎月庵一场大火烧没了,少数人活了下来无处可去,便被收容到这里了……”
听到“炎月庵”三字的当时孙含英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急忙问道,“炎月庵那场大火之后,有人活下来了?”
“是啊……顾夫人这是……”
孙含英呼吸急促,又当即问道,“那方才的小师父……她叫什么?”
静安师太回道,“她在庵中一直带发修行,听说从前她家人送她去炎月庵时便要求如此,名字也是俗家姓名,名唤迦容……”
迦容,迦容……
孙含英顿时满眼热泪,她的女儿,没死。一年前的那场大火,她一直以为迦容已经死了。
十三年前,自己的女儿被迫送离顾家,她派林阿妈一直暗中关注女儿的下落,得知迦容在炎月庵被收留,那里面的师父慈祥和蔼,对女儿甚好,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么些年,她自己不能前去探望,便经常派人时刻关心,然而一年前的冬天,忽然传来消息,说山上的炎月庵失火,多人丧命,而后庵破,女儿便再无踪迹。
她当时本是怀着身孕,因悲伤过度孩子也没了,后来身体一直不好。
如今定是上天庇佑,她的女儿安然住在三山庵,不仅身体康健,而且才思敏捷聪慧可爱。
周氏的脸却渐渐沉了下来,心道,原来是她。现在细想方才那小姑子的容貌,确与顾恒有几分相像。她若有所思,回想起十三年前自己的狠厉决断,一心想将这孽障送走,如今想来心中亦是有些不忍,也许顾盛的离世并非是这孩子的错,自己将所有的恨放在一个孩子的身上也实在太过无情。
当初迦容被送走的第二年,周氏便为顾恒纳了一房妾杜氏,杜氏入门不久便怀了身孕,而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子取名顾炤,女取名顾晰,炤晰二字寓意明亮清晰,顾家上下喜悦非常,唯独孙含英,心中忿恨却又不能于人前显露,思女过度,一直没有身孕,杜姨娘膝下一子一女,风头大有盖过她之势。
直到第四年,孙含英才再度有了身孕,生下后是个男婴,她喜不自胜,顾恒给孩子取名顾显,其意不言自明,只是孩子出生后便患了一场大病,后来一直不能痊愈,如今已经八岁,却还是身体虚弱不堪。杜姨娘后来也再度诞下一女,取名顾皎。比起杜姨娘,孙含英在身边的只有顾显一个,况且顾显身体又不好,而杜姨娘身边有两女一子,风头更胜。这么些年,孙含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服侍周氏,毕竟周氏是顾家的最高掌权者,将她服侍好了,自己才能安稳,虽然在生迦容时,因为周氏的一句“保孩子”已经让她对周氏怨恨不已。一年前,经过几年的修养,孙含英终于再度怀了身孕,她期盼此次能生下儿子,后却因得知炎月庵失火而伤心过度,直至滑胎。
次日,迦容正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扫把打扫着庭院,绝尘师父忽然从门外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叫道,“放下放下,别扫了!”
迦容奇怪,“为什么?”她笑道,“难道,是有好吃的!”
绝尘白了她一眼,“以后保管你吃得不少!好你个小丫头,原是个金贵命,收拾收拾,快回家去罢!”
“回家?我家都被火烧了,你叫我回哪儿去?”
“呸呸呸!”绝尘啐了几口,气道,“你这丫头最是口无遮拦,回到司空大人府上再说这些话,大姬不打死你才怪!”
迦容木然,绝尘的话她完全听不懂。
“好了好了,我今儿告诉你,你啊……是大齐司空大人顾恒的大小姐,是大姬的嫡亲孙女,今儿司空府那儿传来话,要接你回家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回府
杜姨娘给周氏端上了茶,笑道,“老太太,正宗的凌阳瓜片,您尝尝。”
周氏端起,往鼻尖嗅了嗅,脸色享受,笑道,“我在这京城住了多少年,尝过多少好茶,到底还是咱们凌阳的味道最好。”
周氏本是凌阳首富的女儿,从小便是喝凌阳瓜片长大的,这种茶初尝到口中并无多少独特的味道,但妙在越品越香醇,用周氏的话说,做人也要如这茶一般,不显山露水,做好自己本分,其价值自会体现。杜姨娘进门后深得周氏的喜爱,其一,杜姨娘也是凌阳人,当初进顾家的门是周氏一手挑选的,两人是同乡;其二,杜姨娘与周氏相同,出身于商户之家,两人之间的共同语言较多。
见周氏如此叹,杜姨娘也是笑道,“杜勇本是怕我喝不惯京城的茶,每年总会留些上品瓜片给我,如今知道老太太也爱喝,他便特意多留了些,老太太这般喜欢,以后媳妇自给您多送些来。”
杜勇是杜姨娘的亲弟弟,如今身在凌阳经商,杜家如今是他当着。
周氏点头,道,“杜家二爷有心了。”她抿了一口茶,感慨道,“人家都说商家重利益,整日揣测人心赚取金银,岂不知,正是因为如此,咱们商户家出来的女子才比官家女子更懂得生存之道,懂得当家过日子的艰难。”
顾恒的正室孙含英本是上郡丞孙家的千金,出身官宦家族,自然许多地方不合周氏的心意。
杜姨娘忙道,“老太太这是哪儿的话,若是这么说,媳妇以后哪还有脸见太太啊,您快饶了媳妇罢!”
周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惯会逗我开心,对了,我好几日没见那几个孩子了,都哪儿玩去了?”
“哎哟,都摁在芡芳院里读书呢,您若是想了,媳妇这就叫人给您带过来陪您……”
“别,”周氏阻止,点点头,“孩子多读书好,读了书才明事理,顾家的子孙一个都不准丢祖宗的脸!”
杜姨娘赔笑道,“是是是……媳妇方才是说错话了!”
片刻后,杜姨娘又试探地问出口,“老太太,明儿……明儿咱大小姐回府了,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周氏听到此处,脸渐渐转了过去,拄着雕花金环手杖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许久,她才开口说,“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次回家,自然是要准备准备的。”
杜姨娘是聪明人,嫁到顾家十几年,服侍老太太这么久,老太太心里想什么她基本能猜透。此刻老太太心里定是纠结的,去了三山庵一趟,决定接顾迦容回来,当然是因为这孩子是顾家的嫡长女,听说如今生得聪慧标志,流落在外自然是于心不忍,可是接回来了,老太太又必定又是想起顾家早逝的顾盛顾二爷了。
“几个小的还没见过长姐呢,”杜姨娘有意以轻松的口气说话,“媳妇今日就回去好好跟他们说说……”
片儿茶渐渐凉了,杜姨娘见状,便说,“茶凉了,媳妇给您换一杯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却让周氏心里起了涟漪,茶凉了,只能再换一杯,若是想回温拿去热了再喝,必定是坏了味道。亲情也是如此吧,相隔十三年未与父母亲人相处,如今回来,感情怕是不会深厚。
“不必了,”周氏摇了摇头,“今儿茶也喝够了,就别浪费了瓜片了……”
杜姨娘点点头,“是。”
“……明儿准备场家宴吧,这事让含英好好张罗,孩子头回到家里,别让她觉得生分了,有什么事你也帮着,含英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杜姨娘连忙答应,“瞧老太太这话说的,既是把媳妇当自家人,哪有这样的客气话!”
周氏微微一笑,“你素来灵敏,这么些年也亏了你了。”
——
迦容由静安师太送出了三山庵,临行前,静安师父跟她说,回了司空府,便收收从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那里高堂阔府,虽住着你父母兄弟亲人,却也有不少外人,平日行事多留个心眼儿,再者,你且得记着,你奶奶是千万不能得罪的!
迦容不以为意,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