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却面色不悦,“别说了,你们俩都出去。”
紫莺秋铃从正房里出来便一道往厨房去吩咐今晚家宴的膳食,一路上紫莺心中不快,对秋铃道,“今日之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你方才非要提做什么?”
“有什么好瞒住的,再说了,现在我们不说,以后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些什么,到时候定会责怪我们不恭敬。”
“可是你说的也太含糊了,这下老太太只会误会容姑娘了。”
秋铃只是回了句,“我不过是照实说罢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
迦容迷迷糊糊觉得鼻子有些痒,挠了两下还是痒,一股酸气涌上鼻腔,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出来。她忽然整个人挺直了腰背,揉鼻子的同时发现了面前捣乱的小男孩。他面色病恹恹的,穿着一身锦白色的衣裳,愈加显得人苍白无力,但他眼珠却是晶亮,此时正好奇又疑惑的看着迦容。迦容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苔色的绣包,绣包下面缀着一些红色的流苏,心中便清楚了,定是这家伙方才拿这些流苏挠她鼻尖。
顾显见她醒了,呵呵一乐。
迦容却是板着脸,“你干什么?”
顾显说,“娘先前说,要你看着我。”
迦容经他这么一提,才想起先前在房里孙含英嘱咐她的话——弟弟醒来时看着。
“娘去哪儿啦?”顾显问她。
迦容揉了揉眼眶,伸了个懒腰,说,“她去忙晚上家宴的事去了,你要做什么?”
“姐姐,我渴了。”顾显张口道。
听他忽然开口叫“姐姐”,迦容心中一动,从她进司空府以来,所有人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除了顾晰一上来便与她交恶以及杜姨娘笑脸相迎之外,其他人都是淡淡的,连亲娘都是。而眼前的男孩,却开口便叫她姐姐,分外亲近。也许是同母同父的亲缘关系,迦容对顾显并没有疏远感。
“水就在旁边,你不会自己倒。”虽是这么说着,迦容还是起身给顾显倒了杯水。顾显欣然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张着掉了几颗牙的嘴冲迦容笑,“谢谢姐姐!”接着又埋头喝了几口。
可能喝的太快,顾显呛了一口,接着便猛咳嗽不止,迦容一慌,连忙拍他的背,斥道,“喝这么快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一连拍了数下,顾显才缓过劲儿来。
他一边喘气一边如故作老练道,“没事没事,我经常这样,娘说是我嗓子细。”
迦容一时哭笑不得,“你一个男孩,嗓子怎么这么细?”
“我娘把我生成这样,我有什么办法,”顾显嘿嘿一笑,“姐姐,以后有你陪我玩我就不闷了!”
迦容道,“你兄弟姊妹挺多的,哪里就差我一个了!”
“哎,别提了,晰姐姐和炤哥哥都不大找我玩儿,阿皎又小,整天就知道跟在她姐姐身后。”顾显说着眉间显出寂寞神色来。
迦容听着这些话,面上虽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是更加笃定了几分,这司空府根本不如外边自在,这顾显虽说是嫡子,外人皆以为老太太宠着,爹娘爱着,可是在孩子的世界里,他基本是被孤立的,况且,他还是一身病。
已经是黄昏时分,恒清院外面的脚步声愈加细碎了起来,人声叽叽喳喳。
迦容正欲探身出去看看,谁知林阿妈却忽然挑起帘子进来,迦容张口便道,“吓我一跳!”
“没事没事儿!”林阿妈笑吟吟的进到里屋,见顾显正坐在桌边捧着个杯子喝水,只道,“少爷睡醒啦?方才太太还担心你醒来见不到她着急呢!”
顾显回道,“没事儿,我跟姐姐玩儿呢。”
林阿妈见两人和谐,心里欣慰,转而对两人说,“益寿堂那边的家宴摆的差不多了,老爷刚才从宫里回来,太太让我回来带你们过去。”
迦容哦了一声。
顾显也转了转眼珠,学着姐姐,哦了一声。
林阿妈见迦容身上的衣裳,眉头微皱,接着又说,“容姑娘,太太为你准备了好几身衣裳,进去把这身换了吧。”
迦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为什么要换,我没觉得哪儿不好啊。”
林阿妈见她小,不懂事,就拉着她往里屋走,耐心道,“你是太太的闺女,自然要穿自家的衣裳,况且今日还是你回家,穿着姨娘那边的衣服不合礼数。”
迦容张口问道,“我娘为我准备衣裳了吗?”
“哎哟容姑娘这是问的什么话!”林阿妈忽然笑了起来,“太太不知道为你准备了多少!走走,咱们去换了。”
顾显趴在桌子上,只是看着觉得好玩儿,自他记事以来,这屋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他下了凳子上前,直叫道,“阿妈我也要换衣服!”
“要换要换,春喜!”林阿妈冲着外面高声叫唤。一个丫头连忙进来,林阿妈示意说,“把显少爷的衣服拿来。”
顾显问道,“是新衣裳吗?”
“是是!”林阿妈将迦容的衣服捧了上来,回头冲顾显道,“少爷,你先爬回床上去,钻到被子里不准看。”
“为什么?”顾显不解。
“这孩子,这还有什么为什么,你姐姐换衣服你不能看!”
“可是这不公平,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们一群人都看的!”
林阿妈被顾显缠的没法,上前便一下抱起他往屏风后头走,念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个不省心的,你姐姐是女娃,换衣服能叫你看见还得了?你才几岁啊,我和太太还有她们几个连你全身都看过,你换衣服怎么看不得了……”
顾显仍旧在林阿妈怀里大叫,“不行不行……”
迦容回头听着闹腾的声音渐渐隐没在屏风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春喜连忙上前说,“姑娘,我来给您更衣……”
“不用不用……”迦容摆摆手,“我自己换就成,我都十三岁了,衣服还不能自己穿么,不用麻烦你。”
春喜啊了一声,一时僵在原地。
迦容一边自己穿衣服,一边探问道,“这位姐姐……”
春喜连忙摇头,“不敢当不敢当,姑娘您叫我春喜就成!”
迦容微愣,她心想,虽说司空府大门大户讲究礼仪规矩,可自己叫的这声姐姐也不为过啊,顾晰先前还称紫莺秋铃作姐姐呢,怎么现如今自己一叫反倒叫眼前这个叫春喜慌张不已?
春喜自然慌张,从她听闻这个新来的容姑娘一进门就给了顾晰一巴掌之后,她对迦容佩服的五体投地,当然,也敬而远之。这容姑娘如此强悍,连小姐都敢打,那若是她这个丫鬟开罪了她,那岂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虫一样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宫门
迦容与顾显随着林阿妈出恒清院时天色已经晚了,夕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下,庭院里花草都失了白日的光泽,迦容觉得空气有些闷,像是要来一场雨。林阿妈一边走一边和迦容说,“这里是咱们司空府的主院落,院名也是取自老爷的名讳,东边那儿就是老太太的益寿堂,那儿靠着顾家的祠堂,西边的……”林阿妈说到此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
迦容觉得奇怪,便抬头问道,“西边的是哪里?”
林阿妈犹豫了片刻,这才看了看迦容,又将脸转过去说,“……西边那块是择盛院。”
“择盛院?”迦容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又问道,“那……这个地方是谁住呢?”
顾显本是自己一路蹦蹦跳跳的,这下也忽然稚声学着迦容,连停顿也照学不误,“那、那这个地方是谁住呢?”
迦容瞪了他一眼。
林阿妈不愿多提,牵着两人,脚步渐渐加快,一路穿过回廊,下了几道阶梯,下边是个小花圃,一颗大柳树的后方是一弯双开圆门,这会儿来来回回的不少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迦容和顾显都急了,见林阿妈抿嘴不说话,起身问道,“那儿到底是谁住啊?”
林阿妈连忙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两人声音小一些,蹲了下来说,“俩祖宗,今日是我多嘴,,你们就别多问了,我且告诉你们就是,那地方没人住!”
迦容又想问为什么,林阿妈却及时挡住她的话,摇摇头,“好了好了,姑娘你也别问了,今晚上的家宴是老太太专门为庆祝你回家才办的,况且你娘忙活了这一个下午,一会儿得好好表现,争取让老太太满意,”林阿妈一连串说完,又兀自叹了气,“过去的呀,都过去了,如今既然是老太太做主要把您接回来,那就说明,老太太也放下了。”
迦容听得云里雾里,可周围人多嘴杂,她也不好多问下去。顾显早就不知心飞到哪儿去了,不经意间看见那个一直跟在顾恒身边的人从不远处走过,这个少年他认得,听娘说起过他是爹的学生,一般只要看见他,那就说明爹一定在,顾显急忙扯着林阿妈的袖口说,“阿妈阿妈,我看见爹身边的那个哥哥了,一定是爹回来了!”
林阿妈被顾显这么一闹,思绪顿时恢复了过来,往里边看了看,点了下顾显的脑门说,“这是当然,我先前不就说了老爷这会儿刚从宫里回来不久。”
迦容探身往圆门里头看去,可是并未看到顾显所说的什么哥哥,满眼都是花红柳绿的丫鬟仆妇,人流来回匆忙不息。
益寿堂的内屋,顾恒亲自给母亲上了碗炖好的冰糖雪蛤汤,笑道,“近日虽春暖,到底寒冬之气未散,怕母亲觉得干,特端来雪蛤汤给母亲润润肺气。”
周氏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好东西我还没吃过么,何须劳你近日亲自端来。”
顾恒也笑,“儿子的心思母亲自然一眼看透,容丫头能回家里来,真得好好谢谢母亲!”
“你不用谢我,十三年前我强行把她送走,你这些年定是怨我怨得很……”
顾恒听这话,脸色微抑,却又道,“那是没法子的事,不能怪母亲,当时阿盛刚走,母亲难过是情理之中,是那孩子生的时候不对。”
提到此处,周氏忽然记起当年自己在产房外的情景,那时一闪而过的自私,她曾想过舍弃孙含英的性命来保住孩子,可是最终母女都平安。她后来时常在想,是否因为如此,所以老天爷才拿顾盛的性命来惩罚她的自私?
“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说起来容儿也是万幸,她命大,能在当初炎月庵的大火下幸存已经实属老天可怜,毕竟是咱们顾家在你这代的第一条血脉,不能再流落在外。”周氏慢慢说着,顾恒则点头。
周氏看了顾恒一眼,又说,“不过,既然回到家里来了,自然就要有司空府大小姐的做派,不能像在外头那样任意妄为。昨日我在三山庵里见她,瞧出这孩子脑子灵光,想法甚多,这种敏慧的性子,若是不加以教导,到时候若是愈加粗野倒叫人笑话了去。”
“母亲说的是,”顾恒微微疑惑,“不过我听含英说,迦容秉性聪慧良善,母亲不必过于担忧。”
“良善?”周氏想起两姐妹在芡芳院动手的事件,微微一冷笑,没和顾恒说,只是另道,“你辅佐皇上忙于国事,这家中的事自然有我和你媳妇管,你媳妇管不了的,我来管,几个孩子我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嫡庶偏颇,做的不好的,管他是哪个生的,都要罚,都要立规矩。”
——
夜幕已落,神武门的守门禁军远远见着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他们原本已经开始打哈欠,这下忽然提起精神来,见车马将近,便上前拦住,“什么人?”
赶马的小太监冲军士一笑,“周大哥,你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那军士挑着灯笼仔细看了看,这才笑道,“哟,原来是懿仁宫的小平子,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真是失敬,失敬啊!”
小平子连忙拱手,“周大哥抬举了,既然咱们都是熟人,麻烦您行个方便。”
军士却并不放行,笑说,“你这晚上准备去哪儿啊?难不成是主子有什么吩咐,若不说出个理由来,我这样贸然让你出宫,回头上头追究起什么……”
小平子点点头,回身冲马车里面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忽然自里面伸出一只手将帷帘掀起,一句话沉静却掷地有声——“是我要出去。”
军士听到这声音先是浑身一颤,却还仍是有些不信,赶忙上前照了照,夜色中,那男子此时正端坐在马车上,目光镇静,居高临下的看着军士。
“太……太子爷……”军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母后嘱咐我出宫去办些事,你且放行就是,别让我误了事。”太子不紧不慢的说道。
军士点头如捣蒜,立刻指挥身边人退下放行。
小平子重新坐好,扬起鞭子,马车顺利行驶出去。
离了神武门有段距离之后,小平子才一边赶马一边说,“太子爷,回头要是皇后娘娘怪罪起来怎么办?”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一声,“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母后问起来,我担着,有你什么事儿!”
小平子只好讪讪收了口。
车内除了太子,实际上还坐着另一个少年,此时他正不安分的向车窗外探望着,这镐京的夜晚他还从未见到过,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听过不少宫女太监描绘过京都除了皇宫以外的景色,他们说外面繁华热闹,商铺林立,鱼龙混杂,更有不少玩乐去处,赌博,喝酒,玩女人……这从前听说过的每一样都让少年充满好奇,此时看着窗外的夜景,满眼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潮,有酒楼里的歌声,有夜市的叫卖声,还有窜入鼻中的酒香……少年情不自禁说,“皇兄,外面真热闹,比宫里热闹多了,比起这里,宫里就像个大冰窖!”
太子并非是第一次出宫,但能出宫一趟也实属难得,便说,“那是当然,只可惜,不能常出来走走。”
“皇兄,皇后娘娘要是发现那柄玉如意不见了怎么办?”少年忽然问道。
太子满不在乎,摸了摸少年的头,“你也想这么多做什么,横竖那是母后要赐给大司空的,祝贺他家团圆之喜,我不过是提前帮母后送过去而已。”
少年自然知道大司空顾恒,便问道,“皇兄,司空府好不好玩儿?”
太子想了想,说,“你放心吧,肯定是比皇宫好玩多了,我们可以去找曾临!”
少年点点头,忽而又鬼灵精似的笑笑,“皇兄,我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太子往后靠了靠,长嘘一口气,道,“你这么小,知道什么?”
少年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因为……因为皇后娘娘要给你选太子妃了,你不高兴所以想出宫散心……唔……”
话还未说完,太子连忙伸手将他的嘴捂住,“恐吓”道,“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啊?要是敢乱说,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车去,叫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少年被捂得发慌,连忙一边哼哼一边点头。
太子这才松开了手。
“……不过皇兄,你这么不愿意皇后娘娘给你选妃子,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哪个姐姐了?或者……要不你直接去跟皇后娘娘说……”
“小平子,停一下,我要扔个人下去。”
——
迦容和顾显在林阿妈的安排下坐定,她从没见过这么长的桌子,一路看下去,桌子一直延伸到益寿堂的大门处,她坐的地方紧邻着头等的位置。顾显比她要熟悉一些,欢欣鼓舞的说,“太好了,又有长桌宴可以吃了!”
“长桌宴?”迦容低声问他,“这是什么?”
顾显说,“长桌宴就是长桌宴啊,每次家里有大事要庆祝的话都要摆长桌宴的,而且每次都有好多好吃的!”
迦容自小在庵中长大,外面的习俗自然不大理解,后来她才知道,其实不单单是在大齐,历朝历代都有过摆长桌宴席的风俗,这长桌宴素来以东为上,西为最末,东桌要放上一盘菱角堆砌而成的“龙头”,西桌则以一盘黄鱼做成“龙尾”,中间部分则放置各色上品菜肴,从“龙头”至“龙尾”,从前菜七品到膳汤四品,配以每桌干果四品与点心两品,迦容回家那日的宴席,孙含英特意命人在“龙头”桌上放了一盘“百鸟还巢”。所以长桌宴也有“龙宴”之称,一般只有身份尊贵或者富贵人家才摆得起,地位越显赫家里越富贵的,这桌子就摆的越长。
正是明月当空,迦容见到不远处杜姨娘一行进了门,身旁则跟着她的三个儿女,还有几个丫鬟仆妇簇拥着,倒是有些排场。顾晰小巧的脸清丽白皙,一身玫瑰红色的万字流云妆花小袄在夜幕降临时显得十分耀眼,她必定是细心打理过,加上模样本就生的不差,一眼望上去明艳照人。迦容还想,杜姨娘不是罚她去祠堂跪着思过了么,还以为今晚顾晰不会过来,本来还想着能眼不见为净。
迦容是第一次见顾炤,她早知道顾炤和顾晰是龙凤胎,所以容貌最为相像,他面目清秀斯文,身着宝蓝色绸纹裰衫,一眼望去便知他是从小被宠坏的贵公子无疑,他眉宇间有股子倨傲之气,这种目空一切的鄙薄简直和顾晰是如出一辙,真不愧是从一个娘胎里同时同刻出来的。
三人中唯一让迦容看得顺眼的也就只有顾皎了,梳着两个发髻,走路还有人牵着,可能是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所以还存着一分可爱和单纯。
顾晰看到迦容坐在那处,便寻了迦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冲她冷冷一笑。迦容撇过脸去,根本见都不想见她。
顾炤看见顾显,便问道,“咦,阿显,你的病好啦?能出来吃饭了?”
“对啊,我可是听说,阿显你身体弱,不能随便受风的,这晚上还挺冷,你这出来万一不小心染了风寒怎么办?”顾晰佯作担心状,“像我们这样的身体康健的人啊受点儿风寒没什么,倒是你,身子骨这么弱,回头又是一场大病……”
“你给我闭嘴!”迦容忽然厉声道,“不许你咒我弟弟!”
顾炤一愣,替顾晰还击道,“喂,你别乱咬人啊,顾晰可不是咒顾显,她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你弟弟本来就是病秧子,一天到晚生这病那病的……”
“你……”迦容心中火苗蹭蹭窜起,正欲发作,前方却听得紫莺说了句什么,她抬头望去,原是顾恒并孙含英扶着周氏出来了。
顾显见状,于是偷偷在下边拉了拉迦容的衣角,低声说了句,“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曾临
迦容只好暂且忍下,见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周氏,虽是满鬓霜华,却步伐平稳,作为顾家老太太,威严不显自露。她左侧的女子虽已经是人到中年,却一身大红金枝线叶纹长褙子,面若牡丹,风韵依然,迦容自然认得,这是她的娘亲,只是迦容见到她时,心中总有各种滋味,女子不如男,这几个字自杜姨娘提起过后便一直刻在她的脑海里。周氏右侧的那位身上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的中年男子,此刻神色严谨而恭敬,迦容见到他是微微一愣,手不由自主的握紧,身边的顾显却是欢叫出声,“是爹!”
周氏扶着手杖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慢慢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下方已经端坐好的家人,目光停留在迦容身上,此刻见她满脸严肃,双眼中有种忿恨之意,又见她对面坐着的是顾晰,心中了然。孙含英与顾恒各自坐定,等待周氏发话。
“今日在益寿堂这里摆长桌宴,想必大家都已所知,是为庆祝顾家长孙女顾迦容回家团圆之喜。”周氏话音刚落,桌子后方的人群便个个异口同声地向周氏恭喜,——“祝贺老太太团圆之喜,祝贺迦容小姐回家!”
周氏点点头,目露微笑,冲着下方的迦容道,“容儿,你起身让这府中人都认认你吧。”
迦容听到此语心中一紧,当着这么多的人,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桌头的孙含英道,“迦容,快听祖母的话,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顾恒与孙含英分坐桌头两侧,在此之前,他还未见过迦容的模样,此时见着那女孩端坐在那处,一身翠绿色的衣衫,脸颊有些涨红,双手放在膝上不知如何是好。
这孩子长得像他,顾恒初见迦容时心里就这样想着。
顾家的这几个孩子,面貌像他的不多,顾晰顾皎是女孩,像杜姨娘多一些,而两个男孩甚至也像母亲多一些,所以顾炤太过眉清目秀,顾显年纪尚小,嗓音又糯糯的,更是没有些男子的气概。唯独迦容,她虽是女子,可是初看双眉,便觉贵气不可方物,面容不仅漂亮,更不失男子的英气。
也许正是因为皮相如此,所以命骨才太过刚硬么?
顾恒正在心里想着,耳边却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之声,下面的一大片的下人都是后来陆陆续续新来府上的,平日只知道司空府的大小姐是顾晰,对于突然冒出来的顾迦容一无所知。
“迦容?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一个小丫鬟悄悄问身边的人,“咱们那些个少爷小姐的名字都是单字的,这个什么大小姐怎么……”
身边的年长些的丫鬟压低了声音回说,“谁知道老爷太太怎么想的呢,再说了,如今就连老太太都说她才是咱们府中的长孙女,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哎,我就是觉得很不习惯嘛,忽然来了这么个外人……”
“呸呸呸,你快住嘴吧,什么外人!会不会说话,找打呢你!”
……
密集的议论声音渐渐充斥了迦容的耳朵,她对面的顾晰冷笑的看着她,嘲讽道,“你是不是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啊?”
顾炤附和道,“现在挖地洞也来不及了!”
迦容冷冷地看着对面个的两兄妹,又听着一群聚集的下人对自己的低声议论,就像是一群蜜蜂密集在自己的身边不停的嗡嗡乱叫。她置身于其中,心烦意乱之际,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抄写过的佛经,那时她十分贪玩,一次次的犯错,师父命她将佛经中的“心静如云”四字抄写数遍,那时她闷在禅房中一直抄写,然而却越写心中越烦闷,一心想要去山林中玩儿,破窗逃出去时,师父再次抓住她,无奈说,一间房子不会困住你,焦躁与安静,这些都是由你的内心管束,旁人奈何不得,今日你想逃出去,我不会阻拦你,不过到时你一定会自己想要回来,这些,都是由你自己决定。
师父说得对,人的困境都是由自己造成,而判断困境与否也只取决于自己的内心,吵闹或者安静,皆因自己是否心静如云,她伴古佛多年,原来有些道理只能在红尘中参透。
这样凝神想着,周遭的一切细语便渐渐消散,只要她不想听,便可置若罔闻。
顾恒见迦容迟迟不语,心中略有担忧,想要出言解围,却见迦容已经起了身,见她长喘一口气,双臂背在身后,目视前方,在下方熙攘的人群中扫视了一遍,虽是仍有紧张,却并没有过多的局促与不安,她抿了抿嘴唇,酝酿好,高声说道,“我是顾迦容,因自小在外长大,所以离家时日甚长,今日得以平安回到家中,全因佛祖庇佑,迦容心中感激不尽,往后身在府中,若有错处还望大家多多指教!”
这些话铿锵有力,婉转而又不是长女的威严,一气呵成,无一丝错处。一时下方安静无比,都抬头望着迦容。
顾恒心中满意,看着迦容,虽才十三岁,却双手背后,目视前方,风范显露无疑。
孙含英亦是目露欣慰,又忍不住看了上方的周氏一眼,见周氏的目光始终平稳地看着迦容,似乎在思量些什么。孙含英心中明白,婆婆并没有打心底里接受迦容,接她回来多半是因看她可怜,多年前的那道坎,她定然还是存在心中的,若非如此,她对迦容不会如此冷淡,家宴之前,见都不想见她。孙含英见过周氏疼爱顾晰的场景,每次见着几乎都是搂在怀里。
迦容一口气说完,坐下,就在此时,她不经意间见从益寿堂偏门处匆匆走来一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看他相貌不凡,却衣着简单,初看便知并非出身富贵人家。迦容见他步履匆忙,面色沉静,在长桌后方一路向顾恒所在的方向走去,心中觉得奇怪,便念道,“他是谁?”
顾显也看见了,便说,“姐姐,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曾临哥哥,是爹的学生,经常跟在爹的身边的。”
顾晰蔑视的看了那边一眼,哼了一声,“又是曾临那个穷酸鬼,怎么一天到晚都能看见他,真是阴魂不散!”
“他是爹的学生,能攀上这层关系对他来说已属不易了,能不脚前脚后地跟着么!”顾炤同样瞧曾临不起,这个人他一直看不惯,自曾临十二岁成为爹的学生之后,就几乎整天跟在顾恒身边,顾恒见他家徒四壁,便在司空府给他准备了一间房间,平日就住在那里,如今已经过去了六年。顾炤有时候真搞不清,明明是个穷鬼,爹怎么就收了他做学生了!
顾恒原本正欲饮酒,曾临却在此时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老爷,太子爷和信王来了。”
“什么?”顾恒诧异至极,连忙放下酒盏,问道,“人在何处?”
“正在芡芳院处,方才我才听人通禀……”
“太子和信王驾临,怎可如此怠慢?”顾恒正要起身,曾临却又低声道,“老师,这是太子的意思,他今晚出来不想以太子的名义,只想出宫休憩片刻。”
顾恒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示意曾临道,“你再去摆张桌子来,放在主桌与次桌中间,到时候太子与信王便由你相陪,为免声张,你去迎他们过来,我去和老太太说一声,别忘了,还请太子信王恕我怠慢之罪。”
“我懂老师的意思,老师请放心。”说罢曾临便退下去了。
——
太子正在芡芳院的书房等候,坐在他一旁的信王则捧着锦盒,他还年幼,原本性情顽劣,然而有时却也不爱说话,此时正看着锦盒怔怔的出神。信王并非皇后的儿子,当今皇后有两女一子,长女命唤赵欢,封永安长公主,次女名唤赵庄,封永济公主,只有一子名赵凛,即为当今太子。
太子性情温和,他今年十七岁,长信王赵琰四岁,平日对赵琰甚好,只因见信王无亲母照料,觉得他太过可怜。
“阿琰,你在想什么?”太子见赵琰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锦盒之上,便觉奇怪。
赵琰抬头,看了太子一眼,问道,“皇兄,是否这玉如意很名贵?”
太子道,“那是自然,这是羊脂玉如意,母后知晓大姬素来最爱玉质,便命人取江州玉田中上好的羊脂玉锻制而成,此玉色泽通透圆润,握在手中犹如绸缎,夜间可泛莹莹之光,如此奇物,自然名贵非常!”
“哦。”赵琰点点头,顺势打开了锦盒,看着那柄闪着玉润色泽的如意,目光中微微有些冷意,他虽是皇子,常年以来却因亲母的关系并不受到父皇的亲近,只是封了他做信地的王,其他并无什么,与太子的荣宠万千相比较,他实在不算什么,甚至比起后宫中的其他皇子公主,他赵琰都不算什么。端详着眼前这寓意吉祥的玉如意,赵琰想到的是皇后作为后宫之主的威严和荣耀,然而他却从前听姨母梁夫人隐约提过,皇后,从来就不是什么后宫之主,真正的后宫之主,是妱台夫人。
可是,无论谁手握后宫大权,这个人都不会是他赵琰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致歉
正在此时,曾临敲门而入,行礼之后,便向太子转达了顾恒的意思。
太子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今日府中这样安静,竟是在益寿堂办家宴呢!”
“是,大姬为庆贺大小姐回府,所以特意命太太筹办的。”曾临回道。
“这我倒是知道,顾家大小姐从小便流落在外,如今迎回家中,自然是值得庆贺的日子,母后也知道这件事,所以特意准备了这柄玉如意欲赠给大姬以作祝贺,只是……”太子说到此笑了笑,“……本来母后想明日派人送来府上的,只不过……我近日在宫中实在闷得很,便借着这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曾临与太子都是顾恒的学生,虽身份悬殊,但平日却因年岁相仿成为知己好友。太子这一番话,曾临自然了解其中意思,便说,“太子爷放心。”
他又行了礼,便做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赵琰问道,“去哪儿?”
“自然是去益寿堂了,那里比这些热闹许多,”曾临笑笑,“太子爷此番出门,不就图个热闹爽利么。”
太子心情亦好,“那是自然。”
益寿堂的家宴正在进行中,孙含英见顾恒上前去和周氏说了些什么,待他回来后便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顾恒道,“太子和信王今晚过来了,一会儿见到不要慌张,更无须行礼,只当我寻常学生相待便是。”
孙含英问,“这莫不是太子的意思?”
顾恒点头,正说着,便见益寿堂的正门处,由曾临引着,太子与信王平步而入,周氏端坐上方,她自然是认得太子的,只是因为先前顾恒与她说过,此时便也不声张,只嘱咐身旁下人道,“有贵客到来,还不请贵客坐!”
太子与信王上前,朝着周氏简单行了礼节,又向着一旁的顾恒道,“老师,学生二人听闻老师今晚家中有喜事,便想前来同喜祝贺,”太子从赵琰手中接过那锦盒,继续道,“这是家母特意命学生带来的玉如意,恭贺府中团圆之喜!”
顾恒连忙起身,“多谢令堂,实在是客气了!”
周氏知那玉如意是皇后的心意,便更不敢怠慢,便赶紧命人上前将那锦盒接过。
主桌与次桌间的新桌已经摆好,太子信王以及曾临三人便一同坐在那处。
迦容心中奇怪,从那二人进入益寿堂的院门起,她便觉二人并不是普通人,不管是那男子还是少年,皆身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父亲对他们是何等有礼,就连平时养尊处优的祖母都笑脸小心以待,并将他们安排在主桌一旁,若是父亲普通的学生,怎么会如此的礼遇?
又过了片刻,迦容对面的顾晰忽然端着杯子起了身,对着周氏,又对着迦容,提着音调说,“今日是我们顾家大喜,我长姐回家的日子,我这个做妹妹的,先前有眼无珠,与长姐有些误会,今日借着大家都在的机会,我向长姐致歉,以茶代酒,敬长姐一杯,还望长姐能原谅妹妹的鲁莽无知。”
这话一落,下面人一片哗然,太子与赵琰的目光也落在顾晰身上,太子问一旁的曾临,“这女孩是……顾晰?”
曾临回道,“正是。”
太子见她年纪虽小,却一身瑰红色的衣裳,明艳不可方物,在宴席中十分醒目,便道,“这小姑娘长得真快,我才多久没见她,都差点没认出她来!”
迦容没想到顾晰会忽然来这一招,前一刻还恶语相向,现在又这么恭敬,这当然是做给旁人看的,想必她二人打架之事已经传到不少人的耳朵里,包括周氏,现在顾晰这么做,不过就是表现给祖母看看,自己是多么的大度。
既然如此,迦容就更不能对她的道歉置之不理,她正想着自己到底该如何才能不显得小家子气。
只是还没等她站起来,下方便有一胆大仆妇问道,“晰姑娘,这是发生什么事儿啦?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晰话语作掩饰状,“误会!自然是误会,先前是因我言语冲撞了长姐,所以……长姐出手教训的是!是我话没有说好……”
这种不清不楚的话已落下,自然下面的议论声就更大了。
迦容不听也能知道,一定都在说她顾迦容如何凶悍不饶人,一回家就出手打妹妹。
杜姨娘此时起身平复议论,说,“好了好了,都是小事儿啊,她俩是亲姐妹,小打小闹的根本不算什么的。”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迦容面无多少表情,只是冷笑一声,这下众人定是认为顾晰母女良善大度。她甚至怀疑这些都是他们之前安排好的。
太子亦是点点头,赞顾晰道,“不错,倒是有世家小姐的风范。”
赵琰对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想看看顾晰对面的女孩作何反应,看那女孩与自己年岁似乎差不多大,此时正紧绷着脸。
迦容见此状,干脆也大大方方的起了身,端起杯子,道,“既然妹妹有如此悔过之心,我自然也不能不依不饶,只是希望日后妹妹对人宽和些,不要肆意出手打人,出口辱骂,管事好歹是爹爹身边的人,你怎可随意对他拳脚相加,你我虽之前不识,但你却出口以下流之语辱骂不休,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妹妹是司空府的千金,这些心中自然会明白的,是吧?”
顾晰面色微沉,后又十分委屈,抬头道,“长姐你……这些事我可……”她又犹豫了一番,咬了咬嘴唇,又道,“好好,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长姐教训的好,只要长姐能接受妹妹的道歉,妹妹心里也能安稳。”
众位看客心里也疑惑起来,到底谁错谁对她们也开始分不清了,不过,看顾晰那副委屈的模样也着实不忍,迦容却始终板着面孔,严肃以待,自然,大家的心开始渐渐偏向顾晰一边。大家普遍认为,人家顾晰身份尊贵,即便有些脾气也属于正常,你顾迦容虽是大小姐,可如今也刚刚回府,何必这么刻薄?
此刻迦容也大感诧异,自己全部托盘而出,顾晰却没有否认,反而以楚楚可怜之态祈求她的原谅。她才不会相信顾晰是真的在跟她道歉,只是顾晰的表演功力实在过强,真是防不胜防。
周氏看着这一幕,回身问了紫莺一句,“当初容儿为什么打人?当真是因为顾晰骂她了?”
紫莺犹豫一番,才靠着周氏的耳边将那日顾晰辱骂之语如实相告。周氏惊住,平日顾晰在她面前乖巧可爱,她何曾想过顾晰会如此骂人,她想,定是被什么人教坏了,孩子本性并非如此。
况且现下顾晰已经承认自己错了向迦容赔罪,也就证明这孩子不是有心犯错,倒是迦容……
周氏心中不快,将顾晰错处全部说出,今日本是家宴都是家中自己人还好,可是偏偏太子也在场,如今这些话落到太子耳朵里,叫太子如何想她顾家。思虑到此,周氏沉下脸,冲着下方说,“好了,此事已经过去了!”
太子笑道,“顾晰还真可怜,如今见她这姐姐是个厉害人物,日后怕是有的受了。”
曾临常年身在府中,顾晰是什么样的秉性他还能不知道,他听太子这么说,只是微微一笑,不语。
倒是赵琰,开口说,“要我说,这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曾临诧异,“信王殿下此话何解?”
赵琰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自顾自的把玩手中的物件。
长桌上另一中年男子却在此时起身道,“老太太,两位小姐是亲姐妹,有些不足挂齿的小误会隔日便消了!”
说话的是杜勇,杜姨娘的亲弟弟,是凌阳的商人,此番进京原是做买卖的,住在府中,正巧赶上司空府办事,便一同入了席。
周氏见杜勇有心缓解,便笑道,“杜家二爷说的是。”
杜勇又继续说道,“老太太,今日是顾家团圆之日,我也没什么好赠给您,便准备了一副张公百先生的《九世同居图》……”正说着,杜勇吩咐身边的下人将卷轴自盒中拿出,解开红绳,展开,指着画幅道,“此画中有九知鹌鹑戏于菊花丛间,以‘鹌’谐‘安’,以‘菊’谐‘居’,九数寓意九世,此画有九世同堂之意,恭贺顾家老夫人儿孙满堂,阖家团圆!”
周氏见到此画心中分外开怀,张公百的《九世同居图》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名家之作,又有如此好的寓意,许多人求之不得,如今竟被这杜勇所得,还献给她,原本心中的不快迅速消散,笑道,“杜家二爷赠如此厚礼,叫我如何受得起啊!”
“您贵为圣上亲封的大姬,又是司空府的老夫人,如何受不起呢?”杜勇将画轴卷好,重新放入锦盒,示意下人呈上去。
杜勇送如此厚礼,最为长脸的自然是杜姨娘,她道,“老太太,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
周氏心中高兴,见那画轴呈上来,又亲手打开,她是商户出身,自然知晓这幅画的价值,张公百的画作本就鲜少流传于世,而他的作品中就为这《九世同居图》最为人称道,据说当年得太宗收藏于宫中,后改朝换代后,画作便被人盗取,流落民间,不知下落。如今经历几朝几代,其珍贵不言自明。
孙含英在端坐于此,看到杜姨娘那得意的面色,心中不大好,其实府中大家都心知肚明,杜姨娘虽是姨娘,但家世富足,而她虽是正房太太,出身于上郡丞府,可父亲做官时便十分清廉,后年迈辞官后更没有多少积蓄,孙家是书香世家,但比起杜家要清贫许多。
现在这场合,杜勇又献上这样价值连城的宝物,杜姨娘可谓是风光无限。相较之下,孙含英则是面上无光,他父亲唯有她一个女儿,根本没有什么兄弟替她长脸。
顾晰和顾炤说话,似是故意说给迦容听,“舅舅出手向来阔绰,咱们自小的衣裳玩物,多少都是舅舅给我们的,就连阿显生病常吃的那些个名贵药材,也多亏舅舅留意,咱们家即便是有钱买,可有些药材还不一定是有钱才能买到的呢!”
顾显年少,这些话让他听见自然不算什么,可是迦容就不同了,她看看孙含英,又看看杜姨娘春风得意的神色,心中更加不是滋味,顾晰的话在她听来实在太过刺耳,可这些却是事实。她猛喝了一杯水,起身离席,顾显问她做什么去,她答,去方便。
池塘边,迦容靠在一棵柳树下往池塘里投着石子,晚风徐徐而过,吹在脸上十分舒服。比起在席上的烦闷,这里真是轻松自在的多。虽然是头一次回家,但此时迦容已经对这个家大致有些了解,以前总是听人家说京城的顾家有多显赫富贵,其实置身其中,看到不同的人,那些人又有什么心思,你根本全然不知,比起这里,迦容愈加想念庵中的清静,她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就这样不着痕迹的走掉吧。
“大小姐?”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迦容吓了一跳,连忙拍拍衣服站起来,看到身后的人影,“谁?”
那男子只是挑开挡住他的柳枝,夜色中,面貌慢慢显露在迦容面前。迦容看清他的轮廓,觉得有些熟悉,想起方才,才指着他说,“你……你是……曾……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