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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破晓之夜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3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迦容道,“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也总该告诉我缘由吧,祖母!”

紫莺见这屋里似乎又是一场疾风骤雨,便急着阻止,上前想劝迦容先离开,谁知周氏却忽然说了话,话语苍老却又不失分量,一字一句道,“好!你想知道缘由是吗?那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顾家曾文有你父亲顾恒,武有弘武将军顾盛,可是,他死在了边疆,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那时他的亲事才刚刚定下,他本可以像你父亲一样,有妻妾子女,若如今他还在世,我顾家岂止今日之繁荣?可是,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却因你的出生,带了他的死讯……”

迦容听此,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周氏逼问她,“你出生时,你娘便为了生下你差点儿丢了性命……可是你娘后来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我那盛儿却死了……你说,若不是因为你,顾家怎么有此噩耗!”

迦容猛然摇头,“不不!你根本就是在冤枉我,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二叔的死跟我无关,祖母,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将我送走?不!这太可笑了,我根本没做错什么……你怎么可以将罪过无端加在我头上……这不公平……不公平!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紫莺不停劝,“小姐,您就消停些吧,老太太正在气头上……”

周氏听了迦容那些话,扶着手杖的右手不停的颤抖,她已经不想再说话,只是指着门边的方向,有气无力道,“你……你给我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抄书

黄昏时分,迦容透过那扇窗子见西边太阳缓缓淹没在云层中,整个人便靠着墙壁渐渐滑下去,软软的瘫坐在软垫上。祠堂这地方烛火旺盛,钻入满鼻的都是熏香的香气,迦容闻着呛鼻,却也不得不呆在这里。从早晨与周氏大吵一架后,她便直接被发落到这里来了。

周氏当时说,你忒不知好歹,小小年纪就这么不懂规矩,真当是这府中没人会教你了?你娘不舍得罚你,我这当祖母的非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你给我到祠堂去,闭门半月,抄写儒家十三经之《礼仪》与《周礼》各百遍!传我的话下去,这府中上下,谁也不得替她求情,闭门这半月,除了送些吃喝的给她,谁都不准私下见她,违令者,就都给我赶出府去!

迦容被安排在祠堂旁边的一间耳房内,面前有张书案,上面堆着厚厚的纸张以及两本典籍。她已经抄写了有一会儿了,可是不过才写了几张,手腕已经酸麻无比。她叹道,这天下罚人的方式还真是共通的,以前她犯错,师父也是罚她抄经书。

只不过,这次她真的又错了么?

经历了大半日的思绪整理,迦容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在今天早晨祖母的厉语之下,她总算渐渐明白了自己离家的真正缘由,虽然她觉得命运对自己很不公平,给了自己一个最不好的出生时机,正巧碰上二叔的死去,但是她心里也有些释怀,亦是有些愧疚。其实这些年,她自己身在外,对于这些事情根本什么都不知晓,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才活的开心自在,并无负累,反倒,她的生身母亲孙含英,在这府中挣扎,当初被迫母女分离,她一定是心里最痛的那个。迦容不住的责怪自己,自己怎么就轻信了杜姨娘的挑拨,反误会了母亲,伤了这家中最疼自己的人。

迦容一边抄写着,一边仔细思虑着娘在府中的处境。娘只有一子顾显,可是却病痛缠身,加上娘家势弱,如今即便还是正房太太,却实则并无多少风光。反观杜姨娘,家世富足,又有两女一子,都深得老太太的喜欢,其人又绵里藏针让人防不胜防。

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娘不让人家看不起,让弟弟的身体快些好起来?

可是自己又势单力孤,能保住自身就已经不易了,这府中,根本就没有几个可信任的人。

迦容抄的实在太累了,就站起来看看外面的太阳,却发现天空的西边光线昏黄柔和,一半的太阳已经落入云层中,天色渐晚。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闻着恼人的贡香气息,整个人便躺倒在软垫上,想着日后的事。只是先前坐着还好,这样一躺下,她顿觉肚子里空空如也,连着叫了好几声。她嘀咕了一声,怎么还没有饭菜来呢?起身向门的方向看了看,外面的大厅空旷寂静,几扇门都合的极为严实,根本没有一点儿动静。

迦容只好忍住腹中饥饿,又坐回去,拿起笔继续抄写。

又过了好些时候,偏门那处才隐隐传来吱呀一声,迦容神经迅速被挑起,一脚便跨了出去,眼见着一丫鬟将装着饭菜的漆盘放在地上,接着便赶紧抽身躲了出去。

“等等!你站住……”迦容连忙上前跑上前去,“……我要见我娘……”

可是话根本没说完,那边儿门就紧紧合上了,迦容想将门打开,却死活拖不动,她顿时泄了气,知道门的外边定是被人锁上了。

祠堂的厅内安静无比,方才门开时进来一阵风,边上的两排烛火随风颤了颤。

迦容立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简单饭菜,量少的可怜,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无力的拍了拍那扇门,自顾自的念叨着,“你就不能多拿些来吗,这么点儿哪够吃啊……”她兀自叹了口气,难道老太太连给她端来的饭菜都限了分量?或者是府中那些下人落井下石……

哎,管不了这么多了,迦容咽了咽口水,赶忙将漆盘端了起来一路小跑到自己书案旁边,在经过供奉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处时,她不经意瞄到一个牌位上写着“顾氏昌平侯盛之位”,心中便忽然漏了半拍,犹豫了一下,迦容便将饭菜放在一旁,朝着那牌位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磕了头,朝着那牌位,说话有些结巴,“二……二叔,我给您磕头了,虽然我从没见过您,但我想,您为国家尽忠,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既然是英雄的话,就一定不会相信那些什么命相相克之说,那些都是旁人瞎说的……”迦容说着便更结巴了,“我……我想……您一定不会……像祖母那样……怪我的……是不是?”

正说着,原本寂静的大厅却不知渐渐传来了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虫子的叫声,却又不像,由远及近……

迦容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背部发凉,两膝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难道……人真的有魂魄,这会儿不会是……二叔的……魂魄归来……

她脖子僵硬的左右看了看,没有动静,可是那细碎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是靠近就越发衬的祠堂内诡异的安静。

迦容赶忙闭上了眼睛,嘴里念起以前做尼姑时便倒背如流的经文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哇——”

“啊!!!!!”

忽如其来的一声尖叫差点没把迦容的魂魄吓出来,声音来自背后,她整个人便控制不住的向后方重重倒去,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再定睛一看,眼前却是个身着宝蓝色小袄的男童,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盒,此时正立在前方捂着嘴哈哈大笑。迦容出了一身冷汗,见状才大喘了一口气,一连呼吸了好几口,才大叫道,“顾显!你干什么?”

来人正是顾显,他笑的合不拢嘴,上前蹲在迦容面前,天真道,“姐姐,我真把你吓到啦?”

“你说呢!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迦容以手撑着地面勉强的站起来,却在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紧靠着的竟是顾盛的牌位,她又吓了一跳,连忙将那牌位扶好,又拜了好几次。

顾显捧着脸说,“姐姐,你根本不用怕的,在这里的都是好鬼……”

“哎哟你就别说了成不成啊?”迦容背脊又是一阵发凉,将地上的饭菜端到自己的书案上,坐定,瞅着顾显,没好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是不是?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显继续捂着嘴巴一笑,“祖母让人把大门偏门都封上了,可是耳房后头那块有个小洞,我个头小,就从那洞里钻进来了呀。”

迦容已经饿得不行了,低头便大口吃起饭来,便咀嚼便说,“哦,那你来干嘛?就是来吓我啊?”

“当然不是啦,”顾显凑上前,“我就是因为看姐姐在那儿跪着觉得好玩嘛,就想逗姐姐玩儿……”

迦容已经没心思管他,边吃饭便问道,“你吃了没?”

“吃了!”顾显点头,说罢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将手中的竹盒放在迦容的书案上,又将盖子掀开,“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多点心呢!”

迦容正嫌饭菜不够,顾显此番对她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看着那一叠叠让人流口水的点心,迦容心中对顾显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这家伙来的可真是时候!”说罢,迦容便也不客气地拿了点心便往嘴里塞,实在是没办法,她实在是饥肠辘辘,那么点儿饭菜根本就只够她塞牙缝的,如果连饭都吃不饱,那她还怎么抄书?

顾显坐在迦容对面,看她吃的狼吞虎咽,自己就捧着个小脸看着她吃。

桌上如风卷残云一般被迦容扫荡了个干净,她打了个饱嗝,终于心定了。看着对面的顾显,声音也缓了些,“你今晚来这儿,娘知道吗?”

顾显摇摇头,“嘘,我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来这儿的……”

迦容意外,她原以为是孙含英让他来的。

“……娘平日里最怕祖母了,祖母说的话,她怎么敢违逆……”顾显咂咂嘴,“不过,姐姐,你千万不要怪娘,娘其实很疼你的……”

迦容忍不住笑了笑,“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顾显却道,“其实昨天夜里,我听见你和娘吵架了……”

迦容听到这话,脸色黯然了下来,“娘一定很气我,觉得我不懂事,是不是?”

“娘难过的很,但是没有怪姐姐……”顾显想了一想,又说,“姐姐,你以后也不要和娘吵架了好不好?娘会伤心,你也会伤心的……”

“我知道,”迦容点头,“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惹娘生气,等这半月过了,我就去和娘认错!”

又过了好一会儿,迦容见顾显不离去,便忍不住问道,“以前我不在家,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顾显这孩子实诚,抱着小脑袋瓜子想了想,说,“你是说姨娘家的哥哥姐姐吗?其实他们也不是欺负我,就是有时候逗我玩而已,其实,他们基本上也不和我玩的……”

“他们逗你玩?”迦容忍不住道,“你也真是笨,你拿他们当哥哥姐姐,他们可没拿你当弟弟看,以后啊,你留个心眼,别由着他们欺负!”她又想了想,“不过你放心,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了。”

顾显哈哈一笑,“姐姐你行吗?”

迦容怒,“怎么不行?”

有顾显陪着聊天儿解闷,时间过得很快,其实从回家到现在,真正对迦容满怀善意并且一直愿意亲近她的还真只有顾显,他是个小傻蛋,虽然一身病,可人生态度极好,对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真心相待,就这一点,迦容其实对顾显还是存了一分感激之意的。虽然有时候她觉得顾显有些笨拙,但他童真尚在,看周围的人都是善良的。这偌大的司空府,今晚也只有他能想着从洞里钻进来给她送吃的,这份手足之情,她自然要铭记在心。

后来在迦容催促之下,顾显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姐姐你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吃的!”临走时他拍着胸脯保证。

迦容却道,“你呀还是别过来了,万一叫人发现了祖母肯定会罚你!”

“不用担心姐姐,我经常生病,还常常吃药,祖母知道我身体不好,所以一定不会罚我的……”

“好好好,不过天黑了,自己回去要当心,”迦容寻得那个小洞处,又给顾显理了理衣服,“这几天就别再来了,放心吧,我又不会饿死,等这半月过了,咱俩再好好说话也不迟!”

顾显却是冲她做了个鬼脸,呵呵一笑,然后便拎着那小竹盒钻出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弟亡

虽是叫顾显不来,可之后的连续好几日,顾显总是在黄昏时分抱着个小竹盒出现在迦容面前。迦容发觉这小家伙每次带来的食物还不一样,各色各样的糕点,每次掀开盒盖光是看到这些糕点的颜色便能极大的刺激迦容的味蕾,所以每日顾显的到来便也成了迦容最为期盼的事。迦容在之前从未体会过何为手足,可是经过这几日与顾显的相处,她才渐渐发觉,原来有亲人的滋味真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天生的亲缘关系,所以让姐弟二人更为亲近。

迦容有时候边吃边问顾显,娘有没有发现你?祖母有没有发现你?

顾显总是满不在乎的回答,怎么可能,我每次来她们都不知道,嘿嘿……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了八日,那时迦容已经将《周礼》抄写了数遍,写着写着,迦容的手已经酸地不行,看着书上那些文字,眼前仿佛是各种文字在跳舞,弄得她眼花缭乱。她起身看了看窗外的风景,西边的天空是金黄的一片,又是到了黄昏时分了,迦容心里想着,今日顾显会给她带什么好吃的来呢?她索性就放下了笔,坐在案前翻看着自己抄写过的文字,然而就这样看着看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期间一直给她送饭的丫头也来过,却直到天黑,迦容都没能等来顾显。

后来她一边吃着饭一边担忧的想,也许是顾显被别人发现偷偷给她送吃的了,所以被娘或者祖母下令闭门思过了。想到此,迦容心里满是愧疚,哎,早该劝他不要来的!

一直到了次日中午,祠堂的偏门处忽然传来动静,迦容猛然抬头,不对啊,现在还没到午饭的时候,怎么今日这么早就送来了?

她想横竖也是将饭菜放下便走的,于是便没有理会,依旧自顾自的继续抄写,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门吱呀一声的打开了,接着似乎走进来几个人,一连串的脚步声让迦容更觉奇怪,便赶忙从书案前起了身子想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刚从耳房出去,便见林阿妈正面色苍白的向她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垂着头的丫鬟。

“阿妈,您怎么来了?”迦容上前便问,“祖母不是说了吗,我罚抄期间,任何人都不准私自来看我……”

林阿妈看了看她,扶着迦容的肩膀,说,“容姑娘,随我回去吧。”

迦容听到了她话里面的哽咽之声,更是看到了林阿妈的双眼通红,似是哭过不久,她见状,心中顿生不好的事来,忙问,“为什么?半月期限还没到……”

“回去,见你弟弟最后一面……”林阿妈再也说不下去,终于提起帕子哭了起来。

——

迦容只是记得自己是一路疯跑回了恒清院的,廊下的那些小厮丫鬟皆看着她,那些人的目光中有鄙夷,有悲愤,有难过……但不管是何种目光,都可以说明一个同样的事实,那就是顾显真的出事了。

她一头扎进正方的内屋,还是那样暖意盎然的炉火,还是那样装饰精致的陈设,她先前来时还见娘在给躺在床上的弟弟喂药,那时屋内安静无比,顾显第一次见她,便用那样好奇而又天真的目光看着她……

而现在,屋子里坐了许多的人,祖母,母亲,父亲,还有杜姨娘,以及顾晰顾炤顾皎还有一些乳妈和通房丫头,周氏坐在榻的一旁,正扶着手杖垂首痛哭,其余人也都是以面帕拭泪,而孙含英,此时只是面目呆呆的望着躺在床上的男孩,一时不知魂魄去了哪处,而顾恒也满是哀痛,立在孙含英的背后,扶着她的双肩,似乎想劝慰,却不知该如何说。

迦容一直不敢看床上躺着的是谁,可是,她一步步的靠近,一步步的去辨认……

耳边忽然想起顾显前几日才精神满满叫她的一声声“姐姐”!

即便再不敢看,可依旧改变不了那个男孩就是顾显的事实。没错,他此时正躺在哪处,像是睡着了,然而却脸色苍白无比,嘴唇上泛着白肿,两只小手垂在两旁,都肿胀无比。

迦容以前常常回想,失去一样可贵的东西会是什么滋味,很痛苦吗?可是她又觉得,她是出家人,人世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去挂念的,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可自从她踏入司空府的那刻起,她就再也不是出家人了,本来,她就不是。

只是因为她自小没有亲情,所以不知亲情为何物,所以从没想挂念是何滋味……可是如今,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生生被人剜了一块去,疼的让她说不出话来。

“嘘——我是偷偷来的,娘没发现,喏,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姐姐,娘很疼你的……”

“姐姐,你以后不要再和娘吵架了好不好?娘会伤心,你也会伤心的……”

“姐姐,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吃的好不好?”

“姐姐,你放心吧,祖母一定不会罚我的……”

迦容被关在祠堂的这八日以来,所有顾显曾经和她说过的话全部在一瞬间密密麻麻地冲进她的脑海,仿若一根根细针插入脑髓,看着躺在床上那个紧闭双目的男孩,再回想着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天真烂漫的话语,迦容忍不住捂住双耳,再也忍不住,失声便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明明前天顾显还跟他说话,怎么这一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儿了?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苦笑,再也不会叫……“姐姐”……

林阿妈跟她说,阿显去了!

她不信,一路跑来,却发觉原来早已是事实。

孙含英面上无任何表情,只是机械性的给顾显盖上被子,念叨,“显儿,别怕,娘在这儿呢,还冷吗,娘再给你多盖几层被子……”

“显儿,娘不好,娘该早些去找你的……”

“显儿,娘知道你冷,娘啊,煮了好些姜茶,还放了许多枣儿,你爱喝的,娘都给你备了……”

顾恒长喘出一口气,按紧了孙含英的肩膀,只道一声,“含英!”

这时,春喜一边哭着边将一样东西拿上来给周氏,道,“老太太,这是当时在池子旁发现的,想是显少爷生前拿着的……”她哭着将东西呈了上去。

迦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小竹盒,是顾显一直给她送点心的小竹盒!

周氏悲痛无比,将那竹盒接过,发觉沉甸甸的,便又将那盖子打开,这才发现里面放满了糕点,迦容一下子上前拿过那小竹盒,里面的蜜油糕都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姐姐,你明天想吃什么?”

“恩——”迦容想了一想,“我想吃蜜油糕,就是不知道有没有……”

“放心,我去和大师傅说就好了!”

周氏见迦容捧着那竹盒泪流不止,便沉声说,“这是显儿的东西,你知道?”

——

顾显是在靠近祠堂旁边的那个小池塘里溺水而亡的,当时天快黑了,加上池塘边假山石头多,可能顾显拿着东西走得急,便不小心落入水中,一时呼救无人,便窒息而亡。当夜孙含英发觉顾显不在房内,便心急四处寻找,可是恒清院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顾显踪影。直到后半夜,才有人发觉池塘中的异常。

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迦容跪在益寿堂周氏的面前。她低垂着眼皮,面容枯槁,双目无神。

整件事情查的很快,周氏没费什么功夫便清楚的知道了顾显这些日子连续给迦容送食物的事。

苍凉的声音带着哭泣的颤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给顾家带来的灾祸还嫌不够多是么?”周氏哀痛而又愤怒,指着迦容痛声道,“我好好的一个孙儿……因为你……如今说没就没了!”

迦容再也没有争辩,只是启动双唇,挤出几个字,“是我的错。”

当然是她的错,如果她不强硬的拒绝顾显日日偷着来找她,那么顾显就不会在夜幕降临时来祠堂,若不来祠堂,定然不会经过池塘,若不经过,他现在必然还活得好好的。

他才八岁,才八岁的年纪,就这样永远的离开……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迦容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句话。

当然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是那么期盼有人在这这所冰冷的宅子里可以陪陪他,如果她不是那么期盼有个弟弟可以与她满腹暖语的说话,如果她不是那么渴望……有人能听听她的心声……如果她不是那么希望想要体会有亲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那么今日,顾显一定会安然活着!一定会的。

周氏如今对迦容已经是恨得咬牙切齿,“你可知道,现在我有多后悔将你接回来?!你真的不应该回来,我好后悔啊……”说着她便哭了出来,“……是我造的孽啊!阿显……是祖母害了你啊……”

这些如同尖刀插在迦容心上,她疼地喘不过气,却只能拼命压着。她却无力辩驳,因为这是事实,都是因为她,原原本本就是因为她!十三年前二叔的死跟她没有关系,然而如今顾显的离去却与她逃脱不了干系!

以往当被别人污蔑或者嘲笑时,迦容可以毫不顾忌的反击,不管是动手或是动口,她从来不会忍气吞声,然而,当此刻填充在心里的全部都是愧疚与后悔时,她竟是无可奈何。她从没有对自己如此恼恨过,甚至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  

☆、释怀

桂阿妈忽然着急慌忙地跑进来,说是太太忽然咳血倒下了。迦容心惊,原是自责心里难过的很,这些二话不说便赶忙起身跑了出去。这时的日子已经快要向四月迈进,空气中的冷意渐渐消减,迦容一路跑回恒清院,踏入房内时甚至身上还有了汗意。可是,却是冷汗连连。

顾显离开的两三日内,孙含英身体垮下的速度超过所有人的预料,原本虽说身体不大好,但至少精神满面,全然不像现在迦容看到这般光景,不过几个夜间便瘦到青筋凸起,整张脸面如死灰。春喜与林阿妈伺候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劝说,太太,孩子日后还是会有的,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迦容从与孙含英吵架到现在,还没有好好平心静气的跟她说过话。顾显出事以后,她一直没脸见她,她觉得孙含英一直恨死了自己。

春喜见迦容不安的躲在门边,便不自禁叫了一声,“大小姐……”

孙含英发觉,躺在那处,微微向那边瞟了瞟,见女孩扶着门框,咬着下嘴唇犹豫着该不该进来,孙含英面目平和,向她招了招手,双唇单薄又苍白,说,“迦容,你……过来……”

林阿妈拭去泪水,“太太伤心过度,又因忙着少爷的丧事累坏了自己,小姐,你如今好好与你娘说说话,别惹她伤心……”说着她便从榻旁起了身,由春喜搀着下去了,又说,“我去给太太熬药去。”

迦容踌躇着上前,越靠近那床榻,心里就越难受,到边上时,她双目胀得厉害,看着孙含英那张没有多少生气的脸,再也无法规避,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声泪俱下,“娘,你骂我吧,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弟弟……”

孙含英只是侧躺着,看着身旁跪着的女儿,双眼红通通的,眼角微微肿着,像是这些天哭了不少。孙含英一眼不离的看着迦容,整整十三年,她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唯一的女儿,当初自己挺过死亡将她生了下来,哪里会想过日后竟然是这般萧条景象。

她声音极轻,娓娓道来,飘渺地像尘埃,“不怪你祖母疼他,少年出师,就一战成名……”

迦容微微讶异,一时不明白母亲话中何意思。

“……若他能继续活着,现在的地位不会亚于你父亲,先帝征平二年时的光州一役,他才十六岁啊,在那样初生牛犊的年纪便为朝廷打了一个翻身仗,先帝大悦,那年便封了他做中州司马,并且给他无上的荣耀,在西营带兵……”孙含英双目无神,陷入对顾家往事的回忆,“……后来我记得,先帝极赏识他,命他常驻在边疆,后来当今皇上即位,便任命他做代州刺史……你知道吗,代州那个地方与胡地交界,在大齐的最北方,常年寒冷困苦,他虽是代州刺史,却因为国护守边疆,常年饱受风吹雨淋……他年纪小,却常年不着家,只是偶尔才回家小住些日子,我从嫁到顾家到他去世,总共都没有见过他几次,听说的都是他光宗耀祖的名声……迦容,你回家这些日子,应该也听过,西边有个修的很好的院落,叫择盛,那是你祖母在他去世那年特意花费巨资建的,四方八门垂门阁楼,壁坠雕栏还有缎面镂空屏风,听说你祖母还特意命巧匠在他房内的壁上雕刻了八匹骏马……这座院落本是用来给他成亲用的,他的未婚妻是车骑将军梁韬的妹妹……梁韬此人当年凭着他姐姐梁夫人获盛宠成了炙手可热的外戚,加上有些军事才能便迅速发了迹,梁韬与他是军事上的伙伴,两人曾情同手足驰骋沙场,所以,他与梁韬妹妹的婚事可谓是门当户对。可是驽阴山那一战,他与梁韬齐头并进,虽最终取得胜利,但他却丢了性命……两人皆有战功,都被皇上封赏,只是,梁韬是被加封为梁武侯,而他却是被追封为昌平侯,皇上为了体恤你祖母,又破例封你祖母为当朝大姬……”

迦容听孙含英神色无一丝波澜的讲着这些陈年往事,内心里却翻滚着不能平静,问道,“那个人就是二叔,是吗?”

孙含英看着迦容,双唇愈发的苍白,“现在你该明白,如此优秀卓绝的一个人,死了,你祖母怎么会不痛的死去活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哪个父母愿意看到?就像如今……阿显死在我前头一样……”

迦容连忙哽咽出声,“娘……”

“……你偏偏生在那时候,所以你祖母便将所有的丧子之痛和怨恨全都寄在了你的身上,”孙含英轻声咳嗽了两声,气息孱弱,“孩子,你知道……为何你名字是迦容二字?”

迦容抽泣着,问,“为什么?”

“……你出生的时候……你祖母想你死的心都有,”孙含英提到此,无血色的面颊忽然涌上气血,目光中带着些许憎恨,“当年的那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身体未痊愈便冲到我房间,那时你才刚出生三天,她那样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怀中的你……你父亲自然知晓他母亲的意思,为让他母亲宽心,又为了让你活下来,才旁生办法,当即取了‘迦容’二字作为你的名字,‘迦’乃佛祖名讳,‘容’意思即为‘容留’,佛祖容留,其中意思你祖母自然清楚……后来,好歹保住了你的命,却也不得不听你祖母的意思将你送到庵中,你祖母当时在气头上,一眼都不想看见你……”

迦容听着听着,再也抑制不住,上前紧紧抓着孙含英的手靠在她身旁,哭道,“娘,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惹你伤心……我不该听别人的话错怪你……我错了……”

孙含英终于好不容易能听到迦容叫她娘,心中欢喜,却身体已经虚弱无比,她浑身无力气,动弹不得,只能轻微动着手腕抚摸着迦容的头发,叹道,“容儿,你可知你祖母心有多狠,当初生你时我难产,我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乳医婆子问她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那她如何回答了?”迦容急忙问道。

孙含英冷笑,“她第一句问的,是这孩子男孩还是女孩。”

迦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她不能确定孩子的性别,又生怕错过了第一个孙儿,便笃定告诉乳医婆子,要保孩子……”

孙含英还未说完,迦容便道,“若她知道是个女孩,便一定会舍弃孩子的性命……娘,女子当真是如此无用么,就活该被抛弃被看轻?”

“迦容,”孙含英定定地看着她,说,“你还小,身子骨又比你弟弟争气,将来有些事情自是要自己当心,娘从不信命,娘也知道,你也不会信,那日我在三山庵见你为别人解签,明明是下下签却被你说成上上签,可知你虽从小伴佛,却从不信命运由天定,听娘的话,好好的活着,将来的一切都不是别人为你谋划的,要靠你自己……”

迦容听得心里一颤,隐隐觉得孙含英似乎在和她交代什么,可是,一个人若能好好活下去,又何须交代些什么?

“娘,您别说了,你身体不好,这下便好好歇着……”迦容出声打断,“娘,您先睡一会儿,阿妈将药端上来时我再叫醒您,到时候我喂您喝药……您别难过,阿显走了,日后我定好好孝敬您……”

孙含英看着她,一直虚弱冷淡的眉目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声说,“好啊。”

——

夜幕降临时,林阿妈将熬好的药端了来,迦容见母亲已经沉沉睡去,呼吸也均匀了许多,不忍叫醒她,便将药搁置在一旁。林阿妈便劝她说,“小姐,您也去躺一会儿。”迦容摇摇头,“不妨事,我在这儿陪着娘就行了。”林阿妈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还是去歇会儿吧,这儿我守着,早上你在老太太那儿就哭过,今日太太定是与你说了好些话,回去洗把脸,躺一会儿,太太一醒来我就去叫你,好不好?”迦容抬头看了看林阿妈,“阿妈,您别让我走,这些年我一直没跟娘在一处,如今好不容易与娘亲近些,您就让我多陪陪她,成吗?”林阿妈听着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只是担心迦容年纪太小,支撑不住。

孙含英倒下,筹办顾显丧事的担子便落到了杜姨娘手上。杜姨娘向来有些手腕,人又是个颇为厉害的,在府中谁都知道她得老太太的喜欢,有三分威信,便也都不敢不服。傍晚时分,顾恒从宫里面回来才听说孙含英咳血病卧在床了,他赶忙从书房直奔到恒清院去。

迦容正和林阿妈说着话,见顾恒进来,便叫了一声爹。实则,迦容还是有些不敢看顾恒的,她怕顾恒因为顾显的死而恨她。

顾恒心情虽是郁结,见了迦容却并没有对冷目相向,应了一声,便上前看孙含英,见孙含英睡下,顾恒便起身,叫了迦容出去说话。

寻了外间的清净处,顾恒才停了脚步,将手背在身后,转身见迦容始终低着头,全然不是当初刚进府中那般胆大妄为,昂首相向的模样。

他轻微叹了气,说,“丫头,其实……你娘是知道显儿去看你的。”

安静的夜间,顾恒的话沉着而镇静,迦容却听得分外惊讶,抬起头来,“爹,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窃语

顾恒道,“显儿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他有什么事能瞒过你母亲的?他第一日给你送食物的时候你娘就发现了,只是没有说破,反而暗地里给他准备好些东西让他给你送过去……”他转身,看了看迦容,“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女和睦友爱,你与阿显一直没有相处过,如今阿显这样喜欢你这个姐姐,你娘心中怎么会不高兴?”

迦容却听得鼻子一酸,“爹,您别再说了,弟弟已经……”

“难道是他命中该有这一劫么?”顾恒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自责的很,但是,容儿,显儿的死是个意外,你不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个当口,你娘身体又不好……”

“爹我知道,”迦容擦了擦眼泪,吸了鼻子,“我以后会好好孝敬娘,弟弟不在了,我将弟弟那份儿孝心也补上。”

顾恒点了点头,见迦容如此,心里也欣慰许多。

——

次日一早,迦容本是趴在孙含英的身边,渐渐感到握着的臂膀有些动静,她便赶忙起身,见孙含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来,她忙问道,“娘,你醒啦?肚子饿不饿?口渴吗?我去倒些水来……”

“不忙,迦容……”孙含英出声道,“去打一盆洗脸水,我想洗洗脸。”

迦容听到这儿连忙说好,登时便起身要往外走,恰在这时听到外间的声音——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你们太太身体好些了么?”

迦容听见这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后退了几步,这时周氏已经进来了,身旁跟着紫莺秋铃。周氏见迦容局促的样子,没有理她,而是直直走向孙含英,在她一旁坐了下来,问道,“身子骨可是好些了?”

孙含英淡淡道,“母亲来看望,恕媳妇不能给您行礼了。”

“你如今都这样了,还讲究那些做什么。”周氏犹自叹了口气,瞥了迦容一眼,意有所指,“这顾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桩接一桩的坏事……”

孙含英看了迦容一眼,说,“容儿,你先出去歇息一会儿,我与你祖母说会儿话。”

迦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周氏,最终点点头。她刚出了门,紧接着,秋铃和紫莺也被周氏遣出来了。

紫莺向来是心肠软的,见迦容一人闷不做声,便劝道,“大小姐,宽心些吧,太太的身体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迦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紫莺的安慰表达感谢。

秋铃冷哼一声,目光扫向别处,“也不知今日家里的祸端都是谁害的。”

她的声音虽小,却还是清晰的钻进了迦容的耳朵,紫莺瞪了秋铃一眼,示意她少说两句,迦容却当即转过头,对秋铃说,“是我害的,我知道。”

秋铃忽地心漏了半拍,迦容分外平静的脸和冷冷的话语让她忍不住一颤。

——

孙含英是当天夜里走的,那时迦容还趴在她身边睡着,忽然睡梦中感觉到母亲咳嗽不止,她忽然惊醒,见母亲咳出血来,整个人的气都上不来。迦容慌得六神无主,一边哭一边扶着孙含英,拼命敲打她的后背。林阿妈本在外间准备着药,听见里面的声音赶紧跑进来,她刚踏入内间时却见到孙含英嘴边带血,正双手紧紧握着迦容的小手,睁着一双不舍的双眼,最后终于合上,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去。

“娘!”

迦容知道母亲已经彻底离开了自己,扑在孙含英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林阿妈手里的药碗落在地上,刺耳的一声清脆响声,碎了个彻底。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幕,终于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着那方向跪了下来。

顾显死后不过三四天的时间,孙含英也去世了。

这样的打击对于迦容来说是空前的,她一直在心里重复着一句话,我亲娘和亲弟弟一下子都没了,都没了……而这一切大部分原因是我的任性。府里的人说的没错,自己是煞星,若是自己不会来,娘和弟弟一定会平安无事。

不过她知道,以祖母的性子,自己很快就会被扫地出门了。

——

五日后,迦容为母亲戴孝,送母亲最后一程。

这一场母子同时下葬的丧事从始至终由杜姨娘主持,司空府里的大部分女眷都为顾家当家主母去三山庵祝告。迦容已经回家半月余,现在又回到了三山庵,短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自己却似乎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回家之前的期待,进家门之后的喜悦,嫉妒,讨厌,忿恨还有后悔,后来与母亲弟弟亲近,释怀,再到他们相继离自己而去时的悲痛欲绝……

她披麻戴孝,跪在观音娘娘面前,忏悔。

静安师太立在她身后,问她,“你是否后悔回去?”

迦容点头,“师父,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有些东西,你不体会,便永远不知道是何滋味,即便到头来失去了。”

“可是师父,我宁愿从来没得到过,也不要体会失去的痛苦,”迦容鼻子一酸,哽咽道,“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我……”

静安师太叹了口气,走到迦容面前,说,“你先跟我来。”

迦容奇怪,擦了擦眼泪,“去哪儿?”

静安师太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大殿内走了出去,迦容见状,连忙跟上。

庵里多为身穿丧服的司空府中人,迦容一路跟随师父走过几间禅房,最终,静安师太在一间禅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看了迦容一眼,迦容奇怪,伸手便要去推那禅房的门,静安师太却立即拦住了她。

迦容刚要问出口,却已听见了里面的人声——

“我还心里奇怪呢,好些时候没见刘贵他人了……”这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却熟悉的很,是顾晰,“原来是……原来是娘您给弄出去了?”

另一个女声冒了出来,虽是平淡,却带着些狠意,“晰儿,他做了这事,为求自保,我还能让他留在司空府么?”

是杜姨娘!

迦容猛然侧身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却示意她千万不要出声。

“娘,万一……万一叫祖母知道了怎么办?”顾晰慌地不知所措,说话也有些哆嗦,“祖母……祖母要是知道是您让刘贵把顾显推下去……她……她会把您赶出府去的……”

迦容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不自禁的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不仅会把我赶出去,甚至还会要了我的命来替她的孙子报仇!”杜姨娘忽然厉声道,“可是晰儿,我若不这么做,你仔细想想,将来你可有出头之日?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自那煞星回家来,你爹一心向着她,她娘在一天,她就是顾家嫡长女!不管你和阿炤还有皎儿有多优秀出色,你们就永远是庶出……”

断断续续地,隐隐传出顾晰哭声,“娘……我,我怕……”

“晰儿,别害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娘已经都办妥了,”杜姨娘叹了气,“你放心,娘不会有事的,顾显那药罐子,早晚也会没命,活不过几岁,娘只不过是借着那煞星让他早点离开,顾显是孙含英的命根子,儿子一走,她身体又不好,以后还有活路么?我一直想着,怎么才能了解顾显的性命,这回是老天爷在帮咱们,他每日躲过旁人去给那煞星送东西,于我来说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谨慎行事,就没有人会知道,又可……一箭双雕!”

迦容不知何时已将下嘴唇咬出了血,口中顿时腥咸无比,双眼恶狠狠的盯着那扇门。

“这会儿啊,老太太定是将所有罪过都推给那煞星了,不消几日,我再安排桂阿妈在老太太耳朵边上挑上几句话,没准儿她就被赶出去了,”杜姨娘的笑声带着几分隐忍,“到时候,谁还敢在我面前端太太的架子,在顾家,我就是当家太太,晰儿,你那时就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嫡出大小姐了!”

顾晰还是在哆嗦,仍是不停的重复着,“我……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杜姨娘猛然打断,“你好好给我记着,这世上,从没有永久不变的东西!纵然她孙含英出身上郡丞之家,比我这凌阳商户出身的女子高贵些,可又能高贵到哪里去,她那官家小姐的身份又维持了多久?她父亲辞官那一刻,她就没有任何资本可言!我嫁给你爹这么多年,从没有一刻敢懈怠,生怕惹怒了他或者你祖母,从此便再无翻身之日,因为我知道,世上的人啊,都是会变的,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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